“玉……玉先生……”刘老爷子一开口,那副财神爷一般的样子已经没有了。

  朱雄英背对着他,自顾自地把手里那碗劣酒一饮而尽,酒水顺着嘴角淌下来,眼神里半点波澜都没有,那感觉,活像是在看自家后院的鱼塘。

  “屁大点场面,就把你们吓成这副德性?”

  这一句话,差点没把刘老爷子一口气给噎死,让他当场给这位爷跪下。屁大点场面?官军的铁甲舰都让人家当活靶子打,听说折进去几百号人!

  “先生,您老说笑了……官军都败了,咱们这些木头船上去,那不是给人家塞牙缝都不够啊!”刘老爷子哭丧着脸,就差抱着朱雄英的大腿干嚎。

  朱雄英转过身,对上他那双快要哭出来的眼睛,脸上还是那副死人样。“一场泼天的富贵,就摆在你面前。问你,敢不敢接?”

  刘老爷子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觉着自己是不是让海风吹了一天,脑子进水了。这都火烧眉毛了,还富贵?能保住小命就的回家给祖宗磕头烧高香了!

  “先生……您……您别拿我这把老骨头开玩笑了……”

  “谁他娘的跟你开玩笑。”朱雄英走到他面前,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让人心头发毛的冷意:“我给你一条计,你拿着,去找那个叫朱高煦的。”

  “这条计,能让他破了这‘碎浪咽喉’,能让他把里头的红毛番和土鳖,连骨头带肉全嚼碎了。”

  “而你,刘掌柜,”朱雄英的指头,在他胸口那层肥肉上,不轻不重地戳了戳:“就是献上这条奇计,让二殿下龙颜大悦的头号功臣。你说,这场富贵,够不够你刘家吃三辈子?”

  刘老爷子看着朱雄英,那双平静的眼瞳里,他看不到一丝一毫开玩笑的意思。他想到这个男人从海里捞上来之后,种种神鬼莫测的手段,活脱脱就是个妖孽!

  “咕咚。”刘老爷子眼睛一下子欲望冒起来,要是真的能搭上线,老刘家就真的祖坟冒青烟了啊!

  “先……先生请讲!草民洗耳恭听!”

  “耳朵凑过来。”

  朱雄英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嘀咕了几句。

  刘老爷子起初还听的云里雾里,可越听,那眼珠子瞪的越大,到最后,他只觉着天旋地转,整个人都快瘫在甲板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炮口抬高?让炮弹翻过山头去砸人?

  他娘的,这是人能想出来的招?这是海龙王托梦,手把手教的吧!

  “记住了?”朱雄英直起身子,淡淡地问。

  “记……记住了……”刘老爷子下意识地点头,魂还没从九霄云外回来。

  “还有一件事。”朱雄英的语气更淡:“这条计,是你刘继善跑了一辈子船,夜观天象,福至心灵,一拍脑门想出来的。跟我这个在海上捡回一条烂命的倒霉蛋,没有半点关系。”

  朱雄英盯着刘老爷子的脸,一字一顿地问:“你,听明白了吗?”

  刘老爷子一个激灵,从那山崩地裂的震撼中彻底清醒过来,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懂了!这位爷,这是要他当个递话的木偶!

  可这根线,他娘的是通着天的!

  “明白!草民明白!”刘老爷子躬身施礼:“先生的大恩大德,草民……草民就是粉身碎骨,也绝不敢泄露半个字!”

  “去吧。”朱雄英挥了挥手。

  “你的富贵,从现在开始了。”

  。。。。。。。。。。。。。。

  水师提督行辕,中军大帐。

  “砰!”“哐当!”“哗啦——!”

  帐篷里,但凡是能砸的东西,都让朱高煦砸了个稀巴烂。

  十几个从神机营军官学堂毕业出来、平日里眼高于顶的高材生,这会儿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似的,围着那张巨大的海图,脑门子上的汗把头发都浸湿了,可谁也想不出一个屁来。

  “饭桶!全他娘的是一群饭桶!”

  朱高-煦一脚把一个半人高的青铜雕花火盆踹飞出去,烧红的炭火溅的到处都是,差点燎了旁边一个都司的胡子。

  “老子养着你们这群废物,是让你们在这儿给老子算命的?啊?”

  “一个破水沟,就把你们这帮自称‘饱读兵书、精通格物’的天才,全给难住了?”

  疯狂的咆哮,几乎要把整个帐篷顶掀翻。可没人敢回话。

  打不过,就是打不过。

  人家占着地利,居高临下,用抛射的打法,跟打地鼠似的,把你的船当固定靶子点名。

  你的船炮是平射的,打出去的炮弹全啃在了山崖上,除了听个响,连人家的毛都摸不着一根。

  这就是一道无解的题。

  “殿下!”一个亲兵掀开帐帘,身后跟着一个贼眉鼠眼的锦衣卫校尉:“刘家商船的船主刘继善求见,说……说他有破敌之策!”

  “滚!”朱高煦的火气正没处撒,“一个浑身铜臭味的臭跑船的,也敢在老子面前谈破敌?他知道个屁!让他滚蛋!再敢啰嗦,老子连人带船给他凿沉了!”

  “殿下息怒!”那锦衣卫校尉没走,反而跟个泥鳅似的滑了进来,正是之前上船的赵乾。

  “殿下,这刘继善,有点门道。卑职上他船查验时,发现船上有一位……高人。”赵乾压低了声音,凑到朱高煦耳边,“卑职以为,不妨听上一听,就当听个乐子。”

  朱高煦一愣,赵乾是他从北平带来的心腹,从不无的放矢。

  “让他滚进来!”

  刘老爷子被两个亲兵跟拖死狗一样架进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一进帐篷,看见满地的狼藉和那位跟阎王爷下凡似的二殿下,当场“噗通”一声就跪下了,整个人都快趴进地里。

  “草……草民刘继善,叩见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朱高煦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跟看一只不小心爬到自己脚边的蚂蚁没什么区别。

  “说,你有什么狗屁计策。要是说不好,老子现在就把你的脑袋拧下来,塞你屁股里头!”

  刘老爷子吓的一个哆嗦,差点当场尿出来,把朱雄英教他的话,跟背书一样往外倒。

  “回……回殿下……草民……草民就是个跑船的,什么也不懂。就是昨夜……昨夜做了个梦,梦见海龙王爷指点,说……说……”

  “说重点!”朱高煦一巴掌拍在仅剩半边的桌子上,那动静震的刘老爷子心脏都快停了。

  “是!是!”刘老爷子闭上眼,豁出去大喊:“草民以为,咱们的炮,能打远,但打不了高!可要是……要是在炮尾巴底下垫上几块硬木头,把炮口给抬起来,让那铁疙瘩……让那铁疙瘩飞上天,再自个儿掉下来……不就能越过山崖,砸到他们龟孙子的头顶上了吗?”

  这话一出,朱高煦愣住了,那些神机营的学子们,也愣住了。

  几秒后,一个络腮胡子将领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紧接着,帐内响起一片压不住的嘲笑声。

  “哈哈哈哈!这老小子是疯了吧?梦话还没说醒呢!”

  “把炮口抬起来?他是想打天上的鸟吗?那炮弹还能自己拐弯不成?”

  朱高煦也气乐了,指着刘老爷子,笑的直抽抽:“你他娘的,是把老子当三岁小孩耍?”

  可就在这时,一个戴着琉璃镜片、看着文文弱弱的军器监司务,跟疯了一样从人群里冲出来,一把按住朱高煦已经拔出一半的刀。

  “殿下!等等!刀下留人!”

  这年轻人叫李应星,是军器监派来随军的奇才,平日里就爱捣鼓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一把抢过旁边的炭笔,在地上的一块木板上跟鬼画符似的飞快地画着一条弧线,嘴里念念有词,全是些听不懂的胡话。

  “初速、仰角、重力……若以四十五度角发之,则可致远……天哪!天哪!”

  李应星镜片后面的那对眸子里,爆发出骇人的光彩。

  “殿下!可行!此法绝对可行!”

  李应星指着地上的图,激动地声音都在发抖:“这便是抛物线!是算学里的至高法门!只要咱们算出精确的仰角和火药用量,炮弹就能像长了眼睛的石头,精准地翻过山崖,落在敌人的阵地里!他们那点破悬崖,根本就是个摆设!”

  朱高煦看看地上那个已经吓傻了的商贾,又看看眼前这个状若疯魔的年轻司务。

  一个荒唐到可笑,却又他娘的无比诱人的念头,在他脑子里,生了根,发了芽。

  “算!”

  朱高煦的声音带着疯狂。

  “给老子算!马上!现在!把所有炮都给老子拖出来!老子要让这帮红毛番和土鳖知道,什么叫他娘的……天降正义!”

  。。。。。。。。。。。。。。。

  圣安多尼堡,要塞顶层。

  范·德·霍夫端着一杯殷红的葡萄酒,姿态优雅地凭栏远望。

  海面上,明国人的舰队在吃了大亏之后,就一直龟缩在峡口之外,再不敢靠近分毫。

  “将军,您真是个天才。”帕拉米苏拉满脸谄媚,手里同样端着酒杯:“那些野蛮的明国人,现在一定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在他们的铁船里急的团团转吧。”

  “他们很快就会明白,战争,靠的是头脑,不是蛮力。”范·德·霍夫抿了一口酒,脸上全是蔑视。

  就在这时,一个观察哨的士兵跑上来。

  “报……报告将军!明国人的船,动了!他们……他们好像在拜神!”

  范·德·霍夫和帕拉米苏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笑意。

  “哦?他们终于被逼疯了,要祈求神灵的帮助了吗?”

  两人走到墙垛边,举起望远镜。镜筒里,远处海面上的景象,让他们有些不解。

  那些庞大的铁甲舰,没有再试图冲进峡口,反而一艘艘地,在距离峡口几里远的地方,缓缓地调转船身,将它们那布满炮窗的侧舷,对准了自己这边。

  “他们想干什么?”帕拉米苏拉看不懂:“隔着这么远,还隔着两座山,他们难道想用炮弹给我们刮痧吗?”

  范·德·霍夫也皱起了眉头,这完全不合常理。

  “也许,是想进行一次毫无意义的武力示威?东方人总是喜欢搞这些虚张声势的把戏。”他摇了摇头,放下望远镜,脸上重新挂上那种智珠在握的自信笑容。

  “由他们去吧,让他们尽情地浪费弹药。我倒是很好奇,他们要怎么让那些笨重的铁球,自己长出翅膀,飞过这坚不可摧的山脉。”

  范·德·霍夫优雅地举起酒杯,朝着远方那片忙碌而又可笑的舰队,遥遥一敬。

  “为东方人的愚蠢,干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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