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利克斯和麦蒂这几天又暂时住进了雷恩诊所。

  她们从已经搬完行李的新公寓里带了些简单的日用品,然後由艾利克斯开车赶到诊所。

  当生活开始有了选择,整个人的心态似平都会变得不一样。

  开车,打车,公交车。

  如果你只有公交车这一个选项时,那每一次等车、转车,都会让人感到疲惫和崩溃。

  可当你明明有车,却主动选择坐公交时,那就是完全不同的心情。

  就像现在,艾利克斯和麦蒂已经有了属於自己的新公寓,却还是选择来雷恩诊所暂住几天。

  这和以前无处可去、不得不住在这里,完全是两码事。

  艾利克斯不知道该怎麽报答伊森。

  她能做的,只是每天早起一些,把诊疗室收拾得乾乾净净。

  事实上,伊森的诊疗室平时也不算乱。

  艾利克斯需要做的并不多。

  擦擦桌面,整理散落的病历,再把抽屉里那些不知道什麽时候塞进去的糖果分门别类地摆好。

  偶尔,她还会在桌上留下一些小东西。

  比如一颗用糖纸折出来的星星。

  又或者麦蒂画的蜡笔画。

  画里的人穿着白大褂,胸口画着一个巨大的红色十字,两条手臂一直垂到膝盖。

  如果下面没有歪歪扭扭地写着「雷恩医生」,估计谁也猜不到那是伊森。

  伊森对此感到很欣慰。

  每天早晨来到诊所,看到各种东西被摆放得整整齐齐,桌面也收拾得一尘不染,他的心情都会跟着好上不少。

  不得不说,经过艾利克斯的收拾和布置,原本有些冷清的诊疗室,确实多了几分生活气息。

  这天上午,伊森刚到诊所,便发现桌上多了一本蓝色封皮的笔记本,旁边还放着一支笔。

  笔记本有些陈旧,边角已经发白,封面上贴着一张麦蒂喜欢的卡通贴纸。

  伊森没有多想。

  他以为这又是艾利克斯留给他的东西,或者里面写了什麽需要他注意的事情。

  他随手翻开了第一页。

  上面是一行标题—《三个牙刷的房子》

  这栋房子里住着一对夫妻。

  至少墙上的照片是这麽说的。

  他们从大学时就在一起,结婚十二年,有两个孩子和一条已经死去的金毛犬。

  但是主卧的洗手间里有三支牙刷。

  第一支是蓝色的,刷毛已经向外翻了。

  第二支是粉色的,杯底留下了一圈白色的牙膏印。

  第三支是黑色的,很新,每次我来都会换一个位置。

  有时候在杯子里,有时候在镜子後面,有一次被塞进了最下面的抽屉。

  我不知道第三支牙刷属於谁。

  男主人或许知道。

  女主人应该也知道。

  因为每次打扫结束,她都会检查那个抽屉,却从不让我把牙刷扔掉。

  有些家庭能够维持下去,靠的不是信任。

  而是所有人都知道,什麽东西不应该被拿出来。

  伊森下意识翻到了第二篇。

  《永远乾净的儿童房》

  这家人每周都会让我打扫儿童房。

  房间里有一张小床,一整面墙的玩具,还有一个画着火箭的书包。

  奇怪的是,那里从来不会变脏。

  床单上没有褶皱,玩具的位置不会改变,书包里也没有作业和铅笔。

  第一次去的时候,我以为孩子住在寄宿学校。

  第二次去的时候,我以为那对夫妻正在争夺监护权。

  直到有一天,我在衣柜最上方看到一个纸箱。

  箱子上写着:

  本的东西,不要动。

  我没有打开。

  清洁工有一项非常重要的能力,就是知道什麽时候应该假装什麽也没看见。

  女主人每周仍然要求我更换床单。

  有一次,我告诉她,床单其实很乾净。

  她看了我很久,然後说:「我知道。」

  从那以後,我再也没有提醒过她。

  有些房间需要打扫,并不是因为有人住过。

  而是因为还有人在等它的主人回来。

  看到这里,伊森终於意识到,这大概不是什麽留给他的便签。

  他应该把笔记本合上。

  等艾利克斯回来,再原封不动地还给她。

  可他的手指却不听使唤,已经翻到了下一页。

  第三篇叫作《一美元的房子》。

  这家的女主人每次都会在不同的地方放一美元。

  有时候在沙发下面,有时候在花瓶後面,有时候压在一本书里。

  第一次,我以为是她不小心掉的,於是把钱放在餐桌上。

  第二次,我把它放在门口的柜子上。

  第三次,我终於明白,她是在测试我。

  於是,我每次都会找到那一美元,再把它放到最显眼的地方。

  这场游戏持续了两个月。

  今天,那张钞票被放在马桶後面。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小偷,我不得不趴在刚刚刷乾净的地板上,把手伸进一个正常人绝不会主动碰的地方。

  最後,我还是把钱找了出来。

  离开的时候,女主人夸我是她雇佣过最诚实的清洁工。

  她不知道,那天在回家的路上,付完公交车费以後,我口袋里只剩下四十七美分。

  我确实没有拿她的一美元。

  但不是因为我不需要。

  「雷恩医生。」

  索菲的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

  伊森抬起头。

  「怎麽了?」

  「你的病人已经等了十分钟。」

  「哦————让他进来。」

  一个腰疼的中年男人走进诊疗室。

  伊森放下笔记本,简单询问了几句,又让对方趴到检查床上。

  检查。

  触诊。

  排除明显的骨性损伤和其他急症。

  然後,澎湃的圣光落下。

  整个治疗过程不到三十秒。

  男人从检查床上下来,试着活动了一下腰,脸上满是惊讶。

  「好像真的不疼了。」

  「说明治疗效果不错。」

  伊森面不改色地说道:「回去以後注意休息,暂时不要搬重物。」

  送走病人,伊森立刻又拿起笔记本。

  《十二条白毛巾的房子》

  这栋房子里有十二条一模一样的白毛巾。

  它们不能混在一起。

  洗脸的放在左边,洗手的放在右边,客人用的放在最下面。

  每条毛巾之间,必须间隔两根手指的距离。

  女主人第一次告诉我这些时,我记了整整一页。

  後来我发现,她家里从来没有客人。

  冰箱里只有一个人的食物。

  餐桌上只有一把椅子经常移动。

  卧室的另一侧没有枕头,衣柜里也全是她自己的衣服。

  可她还是坚持让我每周清洗六条客用毛巾。

  也许她相信,只要那些毛巾一直乾净整齐,迟早会有人来使用它们。

  我能理解这种想法。

  有时候,人们会提前给希望准备一个位置。

  哪怕希望从来没有说过自己要来。

  伊森继续向後翻。

  《不会说话的房子》

  这栋房子里没有任何照片。

  没有婚礼照,没有孩子的照片,也没有旅行时买回来的纪念品。

  甚至连冰箱门都是空的。

  我不知道屋主是谁,也不知道他们是否幸福。

  但厨房水槽旁边有两个杯子。

  一个印着「世界上最好的丈夫」,另一个印着「我宁愿待在公司」。

  丈夫的杯子经常使用。

  另一个落满了灰。

  卧室的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离婚律师的名片,已经被撕成两半,又用透明胶带粘了起来o

  我不知道他们最後有没有离婚。

  下个星期再去的时候,两个杯子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水槽旁边的一只纸杯。

  有些房子不会告诉你发生了什麽。

  它们只会让一些东西消失。

  又有病人敲门。

  这次是个扭伤了脚踝的年轻人。

  伊森确认没有骨折,用绷带简单固定了一下,然後悄悄扔了一个恢复术。

  年轻人走出诊疗室时,几乎已经感觉不到疼痛。

  第三个病人头痛。

  检查,圣光,结束。

  第四个病人咳嗽。

  询问病史,祛病术,治疗术,结束。

  第五个病人连续失眠了很长时间,整个人看上去精神萎靡。

  伊森连心理疏导都省了,一个「安抚心灵」+一套治疗术,直接让对方体会到了过去半个月从未有过的平静和困意。

  整个上午,伊森的效率高得惊人。

  平均每名病人只用了几分钟。

  索菲看着那些接连走出诊疗室,而且个个神清气爽的病人,忍不住有些疑惑。

  「今天怎麽这麽快?」

  「状态好。」伊森头也没抬。

  「让下一位进来。」

  「已经没有下一位了。」

  「那正好,帮我把门带上。」

  索菲关上诊疗室的门。

  伊森重新翻开了笔记本。

  中午,海伦看伊森没有出门吃饭,过来问他要不要订餐。

  伊森随口说了句「都可以」。

  半个小时後,午餐送到了,他却一口没动。

  下午,玛丽进来拿一份病历,发现伊森依旧保持着先前的姿势,坐在桌後翻看那本笔记。

  「你在看什麽?」

  「工作资料。」

  伊森随口回答,又翻过一页。

  玛丽看了看封面上的卡通贴纸,撇了撇嘴,最终还是什麽都没说。

  艾利克斯的笔记本里记录的,只是一栋栋房子,却如此的引人入胜。

  有人每次都会在垃圾桶最下面藏一只空酒瓶。

  有人把全家福摆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却唯独剪掉了其中一个人的脸。

  还有一位独居老人,每周都会要求清洁工把餐桌布置成两个人用餐的样子。

  艾利克斯没有写出他们的姓名,甚至没有写这些房子位於哪条街道。

  她只是记录下了散落在房间角落里的东西。

  那些东西不会说话。

  可当它们被放到一起以後,却仿佛将这栋房子里发生过的一切,全都讲了出来。

  仅仅通过房间里的摆设和一些不起眼的痕迹,便能大概猜出住在这里的是什麽人,他

  们经历过什麽,又隐藏着什麽。

  伊森完全沉浸了进去。

  那种感觉,就像回到了高中和大学时期,躲在被窝里追的时候。

  诊所里的声音渐渐少了。

  索菲和海伦先後下班,玛丽也离开了诊所。

  可伊森诊疗室里的灯依然亮着。

  窗外的阳光一点点消失,夜色逐渐笼罩了外面的街道。

  伊森翻到最後一篇。

  那一页的标题,只有四个字。

  《雷恩诊所》

  雷恩诊所不太像一家「正规」的诊所。

  这里说的「正规」,当然不是指它的行医资质或者手续有什麽问题。

  只是正常的诊所,大概不会允许一个小女孩抱着绘本在诊疗室里睡觉;

  不会随便邀请刚认识不久的人住进诊所二楼;

  更不会有员工抱怨自己的老板今天又迟到了。

  关於雷恩诊所,附近一直流传着一些奇怪的说法。

  有人说,只要身体不舒服的时候来这里转一圈,哪怕不进去看病,回去以後也会好很多。

  我第一次听见这个说法时,并没有相信。

  如果在一栋楼附近走一圈就能治病,那医院大概应该把病房都拆掉,改建成步行道。

  但麦蒂那段时间一直在生病低烧,咳嗽,呼吸不畅。

  我怀疑是公寓墙壁里的霉菌造成的,可管理员始终不肯认真检查。

  於是,我试着带着麦蒂从雷恩诊所门口经过。

  那时的我每天都要工作,没有时间带她看医生,也没有其他办法,只是想起了那个传言,於是故意在附近多绕了几圈。

  很蠢。

  但一个人被逼到没有办法的时候,总会愿意尝试一些平时根本不会相信的事情。

  那一次,麦蒂回去以後睡得很好。

  她咳嗽得没那麽厉害了,甚至有力气跟我争论,为什麽晚餐不能只吃饼乾。

  我告诉自己只是巧合。

  可能是因为她在外面呼吸到了新鲜空气,也可能是因为走累了,所以晚上睡得更沉。

  可後来我自己也试了几次。

  工作结束以後,我经常感觉肩膀沉得抬不起来,脑子里像塞满了湿掉的棉花。

  但只要从诊所门前经过,那种几乎要把人压垮的疲惫就会减轻一些。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证据。

  但我开始觉得,传言也许并没有听起来那麽荒唐。

  雷恩诊所的神奇,并不在於这栋楼,而在於雷恩医生。

  现在想起来,我第一次真正接受他的治疗,应该就是第一天见他的那次。

  那时候我的精神快要崩溃。

  他没有做什麽特别复杂的事情,只让我躺下,闭上眼睛。

  後来我睡着了。

  虽然只是一小会,但醒来以後,那些一直挤在脑子里的声音安静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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