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眼 章外第140章 酸辣粉与银杏叶

小说:风暴眼 作者:清风辰辰 更新时间:2026-09-30 19:15:28 源网站:圣墟小说网
  下午四点,陆时衍提前离开了律所。

  方如海在走廊里拦住他:“陆律,下午的合伙人会议你不参加了?”

  “不参加了。”

  “你上周也没参加。”

  “上周小银发烧。”

  “上上周呢?”

  “上上周苏砚出差,我得接送。”

  方如海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两条细缝:“陆时衍,你以前可是全律所加班时长第一。去年你一年打了四十七场官司,今年到现在才打了十一场。”

  “去年我没孩子。”

  “你去年也没老婆。”

  陆时衍拍了拍方如海的肩膀,语气异常郑重:“所以今年我在补课。补一门叫‘过日子’的课。这门课没有教科书,也没有结业考试,但缺一节课,我女儿就不认识我了。”

  方如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看着陆时衍拎着公文包快步走向电梯,那背影比在法庭上更急切,也更从容。

  电梯门关上前,陆时衍补了一句:“明天上午的案子,我今晚把材料看完。你放心。”

  方如海摇了摇头,对着关上的电梯门嘟囔了一句:“我放什么心。我是羡慕。”

  超市。

  陆时衍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穿行。他手里攥着一张便签,上面是苏砚早上发给他的酸辣粉食材清单——红薯粉、花生米、黄豆芽、香菜、小葱、辣椒面、花椒粉、陈醋、生抽、白芝麻、榨菜丝。便签最后一行写着:“花生米要现炒的,不要买现成的。”

  他站在干货区,对着两包红薯粉比较了整整五分钟。一包是宽粉,一包是细粉。苏砚没说要多宽的。他掏出手机想发消息问,想了想又收起来。以他对苏控制砚的了解,她一定会回:“这还要问?”然后配一个翻白眼的表情。

  他两种都拿了。

  路过零食区时,他顺手拿了一包苏砚爱吃的芒果干,又拿了一包娃娃鱼上次来家里做客时念叨过的海苔脆。想了想,又拐回去多拿了一包芒果干。苏砚最近喂奶,胃口比以前大了不少,但嘴上从来不承认。

  收银台排队时,他前面站着一对年轻夫妻。女的挺着大肚子,男的抱着一箱牛奶,两个人正在为“要不要买两包薯片”争论。女的说一包就够了,男的说万一晚上饿了呢。女的说饿了你给我煮面。男的说我不会煮面。女的说那你就学啊。

  陆时衍站在后面,嘴角微微翘起。

  轮到他的时候,收银员扫码扫到那两包红薯粉,随口问了一句:“做酸辣粉啊?”

  “嗯。”

  “花生米买了吗?自己炒的才香。”

  “买了。”陆时衍指了指购物车里的生花生米。

  “厉害。”收银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一边扫码一边说,“现在的年轻人,愿意自己做饭的不多了。我女婿连煮方便面都能煮糊。”

  陆时衍笑了一下:“我也是刚学的。”

  “给老婆做?”

  “嗯。她说想吃。”

  收银员大姐看了他一眼,把找零递过来时多塞了一小包辣椒面:“这个送你。郫县的,香。”

  “谢谢。”

  “对老婆好的男人,运气都不会差。”

  陆时衍拎着三个购物袋走出超市,站在路边等红绿灯时,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其实从来没做过酸辣粉。

  他做过葱油拌面,做过番茄鸡蛋面,做过各种炒菜。酸辣粉这种需要精确辣椒油温度、醋的酸度、粉条软硬度的东西,他一次都没碰过。他之所以敢答应苏砚,是因为他花了一整个下午,趁着午休时间看了二十三个酸辣粉教程视频,还在律所茶水间用微波炉试了三次辣椒油。

  前两次都糊了。第三次勉强能吃,被方如海尝了一口,评价是:“陆律,你适合当律师。”

  言下之意——别做饭了。

  但陆时衍不信这个邪。他打官司能从证据链的千丝万缕里找出破绽,他就不信熬不出一碗像样的酸辣粉。

  回到家,苏砚和小银都不在。客厅里留了一张便签,是苏砚的字迹:“带小银去打疫苗,五点回来。别把厨房炸了。”

  陆时衍把食材一样样摆好,围上围裙,开始准备。

  花生米冷油下锅,小火慢炸。这是他在视频里学到的——油温太高,花生米外面糊了里面还是生的。他拿着锅铲慢慢翻,看着花生米从粉色变成微黄,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这个火候需要精确判断,比法庭上抓对方证人的逻辑漏洞还要难。因为法律有规则,做饭全凭手感。

  花生米出锅后,他撒了一小撮盐,颠了颠锅,让盐粒均匀沾上。然后他开始炸辣椒油。干辣椒面、花椒粉、白芝麻放在碗里,油烧到冒青烟,稍微晾了十秒,泼下去。

  滋啦一声。

  红油翻滚,辣椒的焦香、花椒的麻香、芝麻的醇香同时腾起,陆时衍被呛得咳了两声,但嘴角是笑的。他闻了闻,第三次的辣椒油比前两次都好。可能是火候对了,也可能是心情不一样。

  粉条泡软,开水下锅,煮到透明。黄豆芽焯水,榨菜切碎,香菜小葱切末。醋和生抽按三比一调好,加一小勺糖提鲜。所有东西码好,就等苏砚回来。

  五点零三分,门锁响了。

  苏砚抱着小银进来,小银的左胳膊上贴着一块小小的止血贴,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看见陆时衍就立刻伸出两只手:“爸!”

  陆时衍接过小银,在她头顶亲了一下:“打针疼不疼?”

  “疼。”小银的表情极其认真,像在法庭上作证。

  “但你没哭很久,对不对?”苏砚把包放下,揉了揉肩膀,“就嚎了两嗓子,然后看见旁边有个小孩哭得更厉害,她就停了。”

  “为什么?”

  “她盯着人家看了半天,然后跟我说,‘他哭,我不哭’。”

  陆时衍笑了,把小银放在餐椅上,给她系好围兜。然后他转身进厨房,把煮好的粉条捞进碗里,码上黄豆芽、榨菜碎、香菜、小葱,浇上辣椒油和醋汁,最后撒上花生米。

  两碗酸辣粉端上桌,红油鲜亮,醋香扑鼻,花生米金黄酥脆。

  苏砚坐在桌前,低头看了看碗里的东西,又抬头看了看陆时衍。

  “你做的?”

  “嗯。”

  “第一次?”

  “第三次。前两次在律所茶水间,失败了。”

  苏砚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粉条送进嘴里。她嚼得很慢,表情很严肃,像在审阅一份关键证据。陆时衍站在对面,心跳比等判决还快。

  苏砚放下筷子。

  “陆时衍。”

  “嗯。”

  “以后酸辣粉你来做。”

  陆时衍松了口气,拉开椅子坐下。他给自己那碗加了两勺醋,又给苏砚的碗里补了一勺辣椒油。小银坐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两碗红彤彤的东西,手指在桌上敲着。

  “辣。”小银说。

  “你不能吃,太辣了。”苏砚头也不抬。

  “辣。”小银坚持。

  “等你长大再说。”

  小银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爸爸。她转了转眼珠,忽然朝陆时衍伸出两只手,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句:“爸……抱。”

  陆时衍心一软,放下筷子去抱她。苏砚伸手拦住:“你抱她过来她就够得着碗了。”

  “我就抱她看看。”

  “她上次也这么说,然后把你那碗汤打翻了。”

  “这次我注意。”

  苏砚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继续低头吃粉。陆时衍把小银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小银果然伸手去够碗,陆时衍一只手护住碗,另一只手把她的小手拢住。小银够不着,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把脑袋往他胸口一靠,奶声奶气地说:“爸爸……好。”

  陆时衍的心化了。

  苏砚在旁边看着,嘴里含着粉条,眼角弯弯的。她咽下粉条,拿起手机,对着这一幕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陆时衍抱着小银低头看她,小银仰着脸,嘴角沾着口水,父女俩的背景是一碗红亮亮的酸辣粉。

  苏砚把照片发给了孟晓渔。

  孟晓渔秒回:“卧槽,陆律师这眼神。苏砚你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吧?”

  苏砚回:“是我做的酸辣粉好吃。”

  孟晓渔发来一个无语的表情。

  那天晚上,小银八点半就睡了。苏砚洗完澡出来,看见陆时衍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堆案卷材料,但人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他手里还攥着一支笔,眼镜歪在鼻梁上,衬衫领口敞着,露出脖子上小银抓出的一道红印。

  苏砚没有叫醒他。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他手里的笔抽出来,把案卷码好放在茶几上,又从卧室拿了条毯子给他盖上。做完这些,她站在沙发前看了他一会儿。

  陆时衍的睫毛很长。苏砚以前没注意过。他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微微皱着,像在梦里继续打官司。但嘴角是平的,没有平时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看起来比醒着的时候年轻了好几岁。

  苏砚想起他们第一次在法庭上交锋的样子。那时候陆时衍站在原告席上,西装笔挺,眼神锐利,每一句话都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她当时觉得这个人天生就是法庭上的角色,冷硬、锋利、不留情面。她从没想过有一天会看见他围着围裙在厨房里炸花生米,抱着女儿冲奶粉,半夜三更光着脚在婴儿房和卧室之间来回跑。

  她更没想过自己会穿着他的旧衬衫当睡衣,在他睡着的时候给他盖毯子,然后站在这里数他的睫毛。

  “苏砚。”陆时衍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睡意。

  苏砚被吓了一跳:“你没睡着?”

  “睡着了。梦到你在法庭上问我问题。”

  “什么问题?”

  “你问我——”陆时衍睁开眼,看着她,眼里还带着没散尽的睡意,“为什么每次你做的酸辣粉不好吃,我都说好吃。”

  “为什么?”

  “因为我怕你生气。”

  苏砚踢了他一脚。陆时衍笑着坐起来,毯子滑到腿上。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苏砚犹豫了一下,坐了过去。

  两个人靠在沙发上,谁也没说话。客厅只开了落地灯,光线昏黄温暖。茶几上摊着明天开庭的案卷,婴儿房传来小银均匀的呼吸声,窗外有晚风吹过银杏叶的沙沙声。

  “今天那个收银员跟我说了一句话。”陆时衍忽然开口。

  “什么话?”

  “她说对老婆好的男人,运气都不会差。”

  苏砚转过头看他:“你信这个?”

  “以前不信。”陆时衍侧过脸,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现在信了。”

  苏砚的耳朵尖又开始泛红。她伸手去够茶几上的水杯,陆时衍先她一步拿起来递过去。她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搁在膝盖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陆时衍。”

  “嗯。”

  “我怀孕的时候,有一天晚上特别想吃酸辣粉。凌晨两点,我打开外卖软件,发现附近一家都没开。我就自己下了一碗。结果醋放多了,辣子放少了,粉条煮成了一锅糊。我坐在厨房地上,对着那碗东西哭了半个小时。”

  陆时衍转头看她。

  “我当时觉得特别委屈。”苏砚看着杯子里的水,声音很轻,“不是因为吃不到酸辣粉,是因为我发现,我连一碗酸辣粉都做不好。我管着几百人的公司,我能写代码能谈判能跟人打官司,但我做不好一碗酸辣粉。我连照顾自己都做不好,怎么照顾一个孩子。”

  “后来呢?”

  “后来孟晓渔给我打了电话。她听我哭完,说了一句话。她说,苏砚,你不会做酸辣粉,但你可以找一个人替你学。你不需要什么都会。”

  陆时衍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她膝盖上的杯子拿走,放在茶几上。然后他握住了她的手。

  “苏砚。”

  “嗯。”

  “那碗酸辣粉,以后我来做。”

  “你已经说了。”

  “我的意思是——不只是酸辣粉。所有你不会的、做不好的、不想做的,都交给我。你不会照顾自己,我来。你不会做饭,我来。你不会说好听的话——”

  “你会说吗?”

  “我可以在法庭上说。”

  苏砚笑了一声,把头靠在他肩上。陆时衍的肩膀很宽,比她想象中舒服。他的衬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淡淡的辣椒油味——是今晚做酸辣粉时溅上去的。

  “陆时衍。”

  “嗯。”

  “你衬衫上的辣椒油印,明天我帮你洗。”

  “不用,留着。”

  “留着干嘛?”

  “做纪念。第一次给你做酸辣粉的纪念。”

  苏砚抬起头看他,眼神里有笑意:“你以前打官司赢了都不留纪念。”

  “那不一样。赢官司是工作。给你做酸辣粉,是过日子。”

  苏砚没再说话,重新靠回他肩上。窗外的银杏叶被风吹得簌簌响,有几片落在窗台上,金黄金黄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阳光。

  她想起父亲。想起父亲破产后,母亲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饭。那时候家里已经没什么钱了,但母亲总能从最便宜的食材里翻出点花样。一碗阳春面,一碟咸菜,一盘炒鸡蛋。父亲坐在桌前,低头吃面,母亲坐在对面看着他吃。两个人什么都不说,但饭桌上就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安稳。

  她那时候不懂。现在她懂了。

  日子就是这样。不是每一顿饭都要山珍海味,不是每一天都要轰轰烈烈。有时候就是一碗酸辣粉,一个熟睡的孩子,一个靠在肩上的人。这些最简单的东西,恰恰是最难得到的。

  “陆时衍。”

  “你又想说什么?”

  “没什么。”苏砚闭上眼睛,“就是叫叫你。”

  陆时衍低下头,在她发顶落了一个很轻的吻。那个吻轻得像一片银杏叶落在水面上,但苏砚感觉到了。她嘴角弯了弯,没有睁眼。

  婴儿房里,小银翻了个身,在梦里嘟囔了一句含混不清的话。仔细听,像是“爸”,又像是“妈”,还像是“饿”。

  客厅里,两个人依偎在沙发上,谁也没有再说话。

  茶几上,那碗吃空的酸辣粉碗底,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张纸条。苏砚走之前放的,字迹歪歪扭扭,像第一次写毛笔字的人留下的:

  “庭外和解。有效期:今天。”

  陆时衍拿起纸条看了一眼,笑了。他把纸条折好,塞进衬衫口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窗外,银杏叶还在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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