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坊的夜,星月稀疏。

  坊市上空的阵法光罩终年压着一层紫黑瘴气,翻涌不定,连星月之光也只能漏下稀稀疏疏几缕,照得街面鬼影幢幢。

  北寒风走出没多远,脚下忽然一软,似踩着了什么东西。

  低头看去,竟是半截蠕动的肠子,似人非人,黏腻的血水还在往外渗。

  他眉头拧了一下,随即抬脚跨过,继续朝前走。

  街道两侧全是妖兽骸骨垒成的矮屋,黑沉沉一片,没有半盏灵灯。

  只有远处城墙上风干的头颅眼窝里跳着幽绿鬼火,映得满街骨骼都泛着惨碧之色。

  腥臭与腐气混在一处,浓得几乎化不开。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自左侧暗巷传出。

  北寒风余光瞥去。

  巷中泥水里,三个金丹后期修士将一个金丹初期的死死按在地上,其中一人持着把生锈的锯齿短刀,正不紧不慢地锯那人的头盖骨。刀口钝涩,来回拉锯,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哧溜……哧溜……”

  那持刀者忽然丢了刀子,直接把嘴凑上那被锯开的颅顶,大口吞咽冒着热气的脑髓。鲜血浇了他一脸,他反倒狂笑起来:“好纯的木系真元!大补!大补啊!”

  右侧街角,几个衣不蔽体的金丹女修被粗黑铁链锁着脖子,趴伏在地。一个浑身毒疮的元婴初期老叟正捏着其中一人的胸脯,那女修闷声痛哼,却不敢躲。

  疯癫。

  恶心。

  毫无底线。

  这就是混乱的黑石坊。

  北寒风走在街道正中,青云道袍在夜风中微微翻卷。

  他身上的血腥味虽已洗净,但那股生人的气息,在这满是腐臭的坊市中,犹如黑夜里的明灯。

  暗处,数十道贪婪、阴毒的神识立刻探了过来。

  “元婴后期……是个硬茬。”

  “怕甚?我等并肩上,扒了他的皮!”

  十数道黑影从骨屋顶上无声滑落,手中淬毒的宝器已泛起幽光。

  北寒风脚步未停,只朝那方瞥了一眼。

  神识瞬间如尖锥般,猛地刺出。

  “呃啊!”

  一声短促惨叫,接着是身躯从屋顶滚落的闷响,随后再无声息。

  北寒风收回目光,随手将腰间那枚“甲字七号”黑木牌往外一翻。

  幽绿鬼火正照在木牌上,字迹清清楚楚。

  “嘶——!”

  暗处传来十数声倒抽冷气的声音。

  “买命牌!他交了买命钱!”

  “退!快退!惹了黑石坊的执法队,咱们都得被点天灯!”

  那些扑到一半的黑影硬生生在半空扭转身形,如潮水般缩回黑暗之中。

  北寒风嘴角勾了勾,露出一丝冷嘲。

  有钱能使鬼推磨。

  人界如此,灵界亦然。

  穿过三条满是残肢断臂的街道,前方的景象豁然一变。

  南城。

  一座三十余丈高的楼阁拔地而起,通体以粉色晶石与高阶妖兽骸骨混筑,外挂数百盏大红灵灯,将方圆数里照得亮如白昼。浓烈的脂粉香混着灵酒醇香扑面涌来,硬是将那股呛人的血腥气挡在百丈开外。

  楼阁正门上方悬一块鎏金大匾,上书三字:醉梦楼。

  “大爷,里面请~”

  “哎哟,这位前辈,奴家可等您好久了~”

  门口,站着两排衣着极其暴露的女修。

  她们有的生着毛茸茸的狐耳,有的背后拖着细长的豹尾,皆是半人半妖的尤物。大片雪白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腰肢扭动间,媚态横生。

  进出此地的修士个个衣饰华丽,出手阔绰。

  有人随手撒出一把中品灵石,惹得妖女们娇笑哄抢;有人左拥右抱,双手在女修身上游走,放肆大笑。

  纸醉金迷,好一座销金窟。

  与北城那活地狱相比,这里简直是另一重天地。

  北寒风迈步走上白玉台阶。

  一名涂着厚厚脂粉、修为在金丹中期的龟公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堆满谄媚的笑:“这位前辈面生得紧,可是头回来咱们醉梦楼?听曲儿还是寻欢?”

  “子时之约。”北寒风声音冷硬,没有半点起伏。

  龟公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眼底多了几分忌惮,随即腰弯得更低了:“原来是三娘的贵客。前辈,请随小人来。”

  龟公在前面引路,带着北寒风穿过喧闹的大堂。

  大堂中央,一座白玉高台上,十几名只披着薄纱的魅魔正随着靡靡的丝竹声起舞。

  台下,数百名修士喝得面红耳赤,不时爆发出阵阵叫好声,灵石不断砸向高台。

  北寒风目不斜视,跟着龟公踏上由万年沉阴木打造的楼梯,一路来到顶层。

  顶层极为安静,只有一条铺着红毯的长廊。

  龟公停在走廊尽头的一扇雕花木门前,轻轻叩了叩门:“三娘,贵客到了。”

  “进。”

  门内,传出一个慵懒、酥媚的女声,正是昨夜传音之人。

  龟公推开门,躬身退下。

  北寒风跨过门槛,反手将门合上。

  这是一间很是宽敞的雅阁。

  地上铺着柔软的雪貂皮,四周墙壁上镶嵌着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屋子正中,摆着一张紫檀木大床,床前垂着层层叠叠的红纱。

  红纱后,隐约可见一名身穿大红宫裙的女子,正斜倚在软榻上。她手中拿着一根翡翠烟杆,正慢条斯理地抽着。

  青白色的烟雾自红纱后飘出,带着一股奇异的甜香。

  “道友倒是守时。”

  一只白皙如玉的手挑开红纱。

  女子坐起身来,容貌中等偏上,眼角一粒泪痣,倒是给中等的样貌添了几分妩媚。

  其修为不弱,元婴中期顶峰。

  北寒风没有接话。

  他目光在屋内一扫,并未走向女子指引的客座,而是径直走到窗边的一张太师椅前,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喵呜。”

  袖中,玄霜兽探出半个脑袋,灰白竖瞳冷冷盯着那红裙女子,喉咙里发出低低的警告声。

  “哟,好凶的小兽。”柳三娘磕了磕烟袋,轻笑一声,目光在北寒风身上上下打量,“道友昨夜被青鸾卫化神赵无极老狗追杀,今日竟这么快就能行动自如,这份底蕴,妾身佩服。”

  她顿了顿,眼底亮了一下:“不过,道友身上的化神法则余毒,怕是还没拔除干净吧?强撑着来赴约,就不怕伤了根基?”

  试探。

  她吃准了北寒风重伤未愈,想要在接下来的交易中占据主动。

  北寒风靠在椅背上,右手搭着扶手,食指轻轻敲击着木面。

  “笃。笃。笃。”

  声音不大,却压住了屋里的杂音。

  “道友夤夜相邀,莫非只为试探老夫深浅?”北寒风声音沙哑,带着拒人千里的冷意,“废话少说。化劫丹,你待如何?”

  柳三娘脸上笑容微敛,放下烟杆,正色道:“道友快人快语,妾身也不绕弯子。两日后的拍卖会,压轴之物确有五阶下品化劫丹一枚。可这黑石坊中盯着此丹的,不止道友一人。”

  “坊中众多元婴修士,还有几位隐修的元婴大圆满老怪,都备足了灵石。道友刚自下界飞升,纵然身家不薄,想在拍卖会上夺丹,怕也是难上加难。”

  北寒风敲击的手指停下,目光如刀,直直刺去:“所以?”

  “所以,妾身想与道友做笔交易。”柳三娘嘴角再度勾起,语调缓了下来,“妾身手中有一枚黑石副坊主亲发的‘天字号’贵宾令,凭此令可提前取走拍卖会上任意一件拍品,只需付底价三倍即可。”

  “妾身愿将此令借与道友。作为交换……”她眼中杀机一闪而过,“道友需帮妾身杀一个人。”

  “谁?”

  “黑石坊巡查执事,无罪。元婴大圆满。”

  北寒风抬眼看她,冷笑出声:“你让老夫一个元婴后期去杀大圆满?你是把老夫当三岁小儿,还是嫌自己命长?”

  “道友莫急。”柳三娘取过一柄蒲扇,不紧不慢地摇着,“无罪虽是大修士,但寿元已尽,气血衰败得厉害。道友若能恢复几分实力,再辅以妾身备下的阵法与奇毒,杀他,并非痴人说梦。”

  她身子微微前倾,领口又松了几分:“化劫丹的妙用,道友自当清楚。以你眼下状况,不借此丹修复伤势、稳固道基,更待何时?况且……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强,道友以为呢?”

  北寒风看着她,没有说话。

  屋里一时没了声音。

  片刻后,北寒风忽然笑了起来。笑声低沉,满是嘲弄。

  “朋友?”

  他缓缓站起身,青云道袍无风自动。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与老夫称朋友?”

  柳三娘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道友这是何意?你莫非以为在这黑石坊,你一个重伤的元婴后期,还能翻出天去?”

  “重伤?”

  北寒风眼中青金二色神光轰然爆发。

  轰——!

  一股压到骨头发响的威压从他体内炸开。这不是元婴后期的气息,而是元婴后期顶峰!甚至,其中还带着一点金丹世界独有法则的压力。

  雅阁内的四阶防御阵法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墙壁上的夜明珠瞬间炸裂大半。

  柳三娘首当其冲,只觉肩头一沉,她闷哼一声,双膝一软,竟被这威压生生压得跌坐回软榻上,脸上血色褪尽。

  “你……你的伤……”她满眼骇然,连声音都颤了。

  “老夫的伤,不劳你操心。”北寒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却越过她,看向了屋角的两处阴影。

  “藏头露尾的东西,给老夫滚出来。”

  话音未落,他右手并指如剑,凌空一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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