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圈暗红色的光晕自葫口荡漾而出,静室内的温度骤然升高,连那万载寒玉床的表面都腾起了一层茫茫的雾气。

  北寒风盘膝坐在床上,目光扫过榻上堆着的数十件宝器,品阶参差,灵光交杂,他却没有急着动手。

  他抬起眼,看向屋内四周由“小须弥遮天阵”撑起的四阶光幕,眉峰微皱。

  “还是不稳。”

  黑石坊是什么地方?鱼龙混杂之地。

  明面上就有化神修士在摆摊售物,暗处更不知藏着几尊炼虚老怪。

  四阶阵法挡一挡寻常神识尚可,可要压住灵宝重塑时外泄的气机,还差得远。

  那气息一旦泄出去,与黑夜中举火何异?

  他这身伤才刚养好,可不想再被追杀一次。

  沉吟片刻,北寒风右手在储物戒上一抹。

  “唰——”

  十八杆泛着五色灵光的阵旗破空而出,悬浮在半空。

  十八杆阵旗破空而出,悬于半空,旗面五色灵光流转,猎猎翻卷。

  每一杆旗上都铭刻着繁复的上古灵纹,只看一眼,神魂便跟着震荡,法则气息扑面而来。

  五阶阵法——

  《大五行颠倒封天阵》。

  这是他从天衍真君的储物戒中找到的阵旗。

  “去。”

  北寒风并指如剑,凌空疾点。

  十八杆阵旗化作十八道流光,分射八方,没入四壁、穹顶、地底。

  “嗡——!”

  五色光柱冲天而起,在要触及屋顶时,便立刻向内回收,化作一层厚重的五彩光罩,将整个静室尽数封住。

  光罩之内,五行灵气循环往复,如磨盘般缓缓转动,将内外的气机彻底隔绝。任你器物震动也好,灵力波动也罢,全都死死压在屋内,半点泄不出去。

  做完这些,北寒风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寒玉床。

  床上堆的,已是他能拿出的全部宝器级法宝。

  数十件宝器,刀枪剑戟、钟鼎塔印,灵光交织。

  其中有从人界带来的战利品,也有从那青鸾卫身上缴获的中品宝器长戟。

  而在这些宝器最上方,悬着两件气息远超周遭的法宝。

  一面黑铁小盾,通体龟甲纹路,玄光内敛,正是天衍真君的下品灵宝。

  一把紫金巨锤,雷光缠绕,电弧跳跃,是那巡天宫大尊者雷极的本命灵宝。

  北寒风看着这两件下品灵宝,眼中没有半点不舍。

  “灵界重压,步步杀机。留着这些东西不用,只是在宝库中增加一些装饰罢了。”

  他大袖一挥,断喝一声:

  “全融了!”

  呼——!

  红皮葫芦猛地一震,葫口“轰”地喷出一道水桶粗细的暗红光柱,如恶蛟出洞,一卷之下,数十件宝器尽数被吞入其中。

  没有碎裂之声,只有那令人耳酸的“嗤嗤”消融声。

  下品宝器、中品宝器、上品宝器、极品宝器……

  无论材质多么坚硬,阵纹多么繁复,在红皮葫芦的熔炼下,皆化作飞灰。

  法宝中蕴含的精纯器元,被强行剥离,在葫芦内部汇聚成一片五彩灵光的器元液体,缓缓流动。

  前后不过半柱香。

  北寒风不管是身上,还是储物戒,亦或是金丹世界内,再无一件宝器级的闲置法宝。

  这些在外界足以掀起一阵腥风血雨的东西,全被他投进了葫芦里。

  宝器融后,葫芦暗红光柱再次一卷,落在那两件下品灵宝上。

  “滋啦——!”

  紫金巨锤似有灵性,察觉到毁灭的危机,锤身“轰”地爆开刺目雷霆,雷蛇四窜,拼了命要挣脱光柱。那黑铁小盾也嗡鸣大作,龟甲纹路亮起,层层玄光透体而出,凝成一道厚重壁障。

  北寒风冷哼一声。

  “到了老夫手里,还想翻了天?”

  话语落下。

  他眉心三色竖瞳豁然张开,金丹世界的十阵法则之力自体内散出,狠狠压在那两件灵宝上。

  砰!

  雷霆碎裂,玄光崩塌。

  两件下品灵宝同时发出一声哀鸣,再无力抵抗,被暗红光柱拖入葫内。

  红皮葫芦剧烈震颤,葫身之上,密密麻麻的暗金符文如潮水般浮现,炽烈如火。

  足足过了一个时辰,那震动才渐渐平息。

  两件下品灵宝,连皮带骨,尽数化为了最纯粹的灵宝器元,与先前的宝器器元交融一处,在葫芦内发着五彩灵光,像水一样在流动。

  北寒风深吸一口气,心念一动。

  丹田内,青金二色真元鼓荡。

  嗖!嗖!

  两道流光自他头顶飞出,悬在寒玉床上方,化作两个数寸大小的小人。

  道婴面容冷厉,身上的青衣道袍破烂不堪,几乎成了布条。

  它脚下的太极阵图更是裂开一道深达阵心的口子,阴阳二气不断外泄。

  佛婴宝相庄严,可身上的金红袈裟只剩下一半,边缘满是焦黑。

  它手中的降魔金刚杵黯淡无光,杵身梵文磨损严重。

  这两尊元婴,在抵抗那空间乱流和化神老怪的追杀中,可谓是拼尽了底蕴。

  道婴低头扯了扯身上的碎布,小脸上满是嫌弃。

  “这破衣烂衫,早该换了。”

  说罢,它抬手一招,将脚下裂开的太极阵图抓在手中,毫不犹豫地扔向红皮葫芦。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这灵界的水深得很,不把爪牙磨利,怎么撕碎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狗。”

  佛婴双手合十,看着手中残破的袈裟与金刚杵,轻轻叹了口气。

  “阿弥陀佛。器本天成,碎之可惜。然无外物,不足以护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说罢,佛婴也将袈裟与金刚杵褪下,送入葫口。

  道婴瞥了它一眼,冷笑连连:“秃驴,少在那假慈悲。方才吞那五阶丹药时,你吸得可不比本座慢。”

  佛婴垂眸,不悲不喜:“道兄着相了。药乃生机,器乃杀伐。贫僧吞药,是为了镇守本心;道兄炼器,却是为了多造杀孽。”

  “闭嘴。”

  北寒风冷冷吐出两个字,打断了双婴的斗嘴。

  他站起身,将身上那件同样灵光尽失、阵纹崩毁的青云道袍脱下。

  随后,右手再一翻,一口巴掌大小的玄黄古钟出现在掌心。

  玄黄钟。

  这件中品灵宝在硬抗青鸾宝印时,钟壁上留下了一道细微裂痕。

  伤不致命,却已让内部灵力运转受阻,不能视而不见。

  “去。”

  北寒风大袖一挥。

  青云道袍与玄黄钟化作流光,一并飞入红皮葫芦。

  因只是修复,而非重新合成,所以不需要经历从法器重新升级的漫长过程,时间也会相对短一些。

  北寒风双手结印,神识如潮水般涌入葫芦,强行主导着内部的修复过程。

  “融!”

  葫芦内部,那片由数十件宝器与两件下品灵宝化成的五彩器元液体,骤然沸腾。

  精纯器元在北寒风神识引导下分作六股,分别涌向太极阵图、降魔金刚杵、青衣道袍、金红袈裟、青云道袍和玄黄钟。

  嗤嗤嗤——

  修复的过程,远比合成要快。

  太极阵图上的裂口,在器元的灌注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

  黑白二气重新流转,甚至比之前更加凝练,隐隐透出一股能切割虚空的锋芒。

  降魔金刚杵吸收紫金巨锤的雷霆器元,原本暗金色的杵身上多出一道道紫色雷纹。

  雷音在杵身内部震荡,杀伐之力比此前更强。

  青衣道袍与金红袈裟,在吸收了黑铁小盾的龟甲器元后,防御力再次提升。

  青衣道袍上的八卦阵纹更加凝实,袈裟上的梵文化作实质般的金光,环绕在衣袍边缘。

  至于青云道袍,水火云纹重新排列,九重禁制逐一复原。不仅修复了破损,材质更是更轻了,水火之能亦强了三成左右。

  而玄黄钟,本就只受了轻伤。

  随着一缕器元融入钟身,钟壁上的裂痕迅速消失。

  钟内灵龟虚影抬头,背上的九重玄黄天幕再次凝实,镇压山河的气息重新散开。

  半个时辰后。

  红皮葫芦的震动停止。

  “出!”

  北寒风低喝一声。

  嗖嗖嗖——!

  六道流光自葫口喷薄而出,悬浮在静室半空。

  六道强大气息向四周散去,却又被那《大五行颠倒封天阵》全压在了屋内,散不出一丝气息至屋外。

  道婴纵身一跃,将修复完好的青衣道袍披在身上,脚踏在太极阵图上。

  黑白二气托着它小小的身躯,眸中剑意冲霄。

  “好!这阵图的防御绞杀力更强了,如在进入那混乱的空间,本座亦无惧了。”

  佛婴披上金红袈裟,单手握住缠绕着紫雷的降魔金刚杵。

  雷音与梵音交织,宝相庄严中透着金刚才有的杀伐之气。

  “善哉。雷霆手段,方显菩萨心肠。”

  双婴对视一眼,分别化作一道青光和金光,遁回北寒风的丹田。

  北寒风伸手,将青云道袍穿在身上。

  衣料贴合肌肤,温润如玉。

  他微微运转真元,道袍表面立刻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青色光晕,使他的气息更加收敛。

  玄黄钟则化作一道黄芒,没入他的袖口,静静蛰伏。

  “喵呜——”

  一直缩在角落里的玄霜兽,见动静平息,这才迈着步子走过来。

  它纵身一跃,跳进北寒风宽大的袖袍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重新闭上三只眼。

  北寒风抬手,将红皮葫芦重新系回腰间。

  他没有撤去那套五阶的“大五行颠倒封天阵”,而是任由它继续笼罩着静室。

  做完这些,他转过头,目光透过阵法光幕,看向窗外的夜色。

  黑石坊的夜,没有月光。

  只有城墙上那些风干头颅眼窝里跳动的幽绿鬼火,将整座骨城映照得阴森可怖。

  北寒风默默推算了一下时辰。

  今日的子时,已至。

  “醉梦楼……”

  他脑海中浮现出昨夜融入夜色的淡薄人影,以及那句带着威胁意味的传音。

  化劫丹,他志在必得。

  至于威胁?

  北寒风嘴角泛起一丝冷意,起身推开石门。夜风卷着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老夫倒要看看,这黑石坊的水,究竟有多浑。”

  青云道袍在风中轻轻翻卷。

  他反手关上院门,大步走入深沉的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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