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四十分,沪杭新城华灯初上。

  买家峻把车停在云顶阁酒店对面的一条小巷里,熄了火,没有急着下车。隔着一条马路,云顶阁的霓虹招牌在夜色中流转着暗金色的光,门口迎宾穿着开叉到大腿根部的旗袍,笑容可掬地迎来送往。三辆黑色轿车停在酒店旋转门前,车牌号被有意无意地遮挡了后半截。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之前布控的人回了一条:“外围就位,三楼茶室靠窗有两人,疑似目标。”

  买家峻推开车门,步行穿过马路。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酒店东侧的员工通道入口。一个穿保安制服的中年人看了他一眼,没拦,低头继续看手机。这是常军仁安排的人,买家峻心里有数。

  电梯直上三楼。走廊里铺着厚厚的深色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茶室在走廊尽头,门口挂着一块“听雨轩”的木牌。买家峻推门进去,一股沉水香的味道扑面而来,灯光调得很暗,只靠几盏落地灯撑着亮度。

  花絮倩坐在靠窗的茶台后面,正在泡茶。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绒旗袍,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耳垂上一对翡翠坠子在昏暗的光线里幽幽发亮。见买家峻进来,她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买主任守时,八点差两分。”她声音慵懒,像江南三月里泡软了的水。

  买家峻在茶台对面坐下,目光扫了一圈房间。没有其他人,但茶台旁边的屏风后面放着一个手包,拉链没拉严,露出半截手机。他收回视线,落在花絮倩脸上。

  “花老板约我来,不会只是喝茶吧。”

  花絮倩不答,将一盏茶推到他面前。茶汤色泽金黄,是上好的老丛水仙。买家峻没动杯子。

  “怕我下毒?”花絮倩笑了,眼角的细纹像水波一样漾开,“买主任,我要是想害你,用不着这么麻烦。你昨晚收到的那份材料,里面有一份银行流水,你知道我是怎么拿到的?”

  买家峻没接话。

  “张桂芬那个账户,开户行是临海市江北支行。那个支行的信贷科长,是我表弟。”花絮倩自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解宝华以为他老婆的账户做得隐秘,但他不知道,银行内部每一笔大额转账都有双人复核记录。我表弟经手了其中几笔,留了底。”

  “你为什么帮我?”

  花絮倩放下茶杯,看着窗外。夜色里,新城的灯火层层叠叠铺开,像一块镶满碎钻的黑绒布。她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2005年,我在临海开第一家酒店。那时候解迎宾刚起步,找我入股,我没答应。后来我的酒店连着被查了三个月,消防、卫生、税务轮着来,生意做不下去,差点关门。”她顿了顿,“是杨树鹏出面‘调解’,我没办法,让了百分之三十的股份给他。这些年,云顶阁明面上是我的,实际上有三成利润要定期交给杨树鹏的地下钱庄。”

  “你现在想收回来?”

  “我想活着。”花絮倩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着买家峻,“上周解迎宾找我,要我把云顶阁三楼整层清出来,给他做‘-贵-宾-接-待中心’。我没答应。前天晚上,杨树鹏的手下在我酒店地下停车场堵了我,让我‘识相一点’。”她抬起左手,手腕内侧有一道浅浅的淤青,像是指甲掐出来的,“买主任,你查了这么久,应该知道杨树鹏是什么人。他手上有三条人命,都是不听话的生意人。”

  买家峻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又移回她脸上:“你手里有什么?”

  花絮倩从茶台下面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没有推过去,手指按着封口:“云顶阁三楼东侧走廊尽头那个包间,叫‘云顶厅’。房间里有一面墙的暗柜,里面放着解迎宾这些年所有重要交易的账本。但暗柜的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解迎宾手里,一把在杨树鹏手里。”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把锁是我找人装的。”花絮倩嘴角弯了弯,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当年装锁的师傅告诉我,这种暗柜有技术开锁的办法,但我一直没敢动。”

  买家峻看着那个牛皮纸信封:“这是什么?”

  “云顶厅的平面图,暗柜位置、房间结构、监控盲区,全在上面。”花絮倩把信封推过来,“还有一件事——明晚,解迎宾要在云顶厅请客。请的是从临海来的两个老关系,一个姓周,一个姓孙。这两个人,是当年帮解宝华运作临海旧城改造项目的关键人物。”

  买家峻终于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味道还在。他放下杯子,拿起信封,站起身。

  “花老板,有件事我提醒你。”他低头看着她,“你今晚约我见面,解迎宾或者杨树鹏的人可能已经知道了。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花絮倩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窗外,一辆黑色商务车正缓缓驶过酒店门前的马路,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她背对着买家峻,声音平静:“我既然敢约你,就想好了退路。我女儿前年去了新加坡读书,我名下的资产半年前开始陆续变现。买主任,我比你更怕死。”

  买家峻把信封揣进夹克内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花絮倩在身后叫住他。

  “买主任。”

  他停下脚步,侧过头。

  “韦伯仁今天早上找过你的事,解宝华已经知道了。”花絮倩的声音从暗处传来,“有人看见韦伯仁从老陈面馆出来。”

  买家峻没有说话,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地毯吸掉了所有的脚步声。他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他看见走廊尽头有一道黑影闪了一下,像是从消防通道方向缩了回去。

  电梯下行,数字从3跳到2,再到1。叮的一声,门开了。大厅里人来人往,几个穿着暴露的女人挽着中年男人的胳膊往电梯方向走。买家峻压低帽檐,快步穿过大堂,从侧门出去。

  夜风灌进衣领,带着江水的腥气。他快步走到小巷里的车旁,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之前,他掏出手机,给常军仁发了一条信息:“花絮倩给了云顶阁暗柜的线索。明晚解迎宾在云顶厅请客。建议行动。”

  回复来得很快:“收到。我已通知省纪委张副书记。明晚十点前,一切准备就绪。”

  买家峻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双手放在方向盘上,盯着前方。巷口的路灯忽明忽灭,光斑落在挡风玻璃上,明明暗暗地晃着。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刚到临海市委办报到时,老主任跟他说过的一句话——“小买啊,官场这碗饭,端得起就要放得下。但有一条,良心不能喂狗。”

  二十年了。他端过多少碗饭,见过多少人把良心喂了狗,又见过多少人从狗嘴里把良心抢回来。韦伯仁今天抢了,花絮倩也在抢,常军仁更是在抢。可还有多少人,正排着队要把良心递出去?

  他发动了车,汇入主路的车流。后视镜里,云顶阁的霓虹渐渐缩小,变成一个模糊的光点。

  手机又震了一下。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六个字:“明晚,小心埋伏。”

  买家峻看了一眼,按下删除键,踩下油门。车灯切开夜色,向着管委会的方向驶去。

  而在云顶阁三楼的茶室里,花絮倩依然站在窗前。她看着那辆深灰色轿车汇入车流消失,才慢慢放下窗帘。身后,屏风后面的手包忽然震了一下。她走过去,拉开拉链,取出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来自“杨总”的短信:“今晚见了谁,说了什么,明天来我办公室说清楚。”

  花絮倩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字回复:“好。”

  她按下发送键,将手机扔回手包里,重新走到茶台前坐下。茶已经彻底凉了,她给自己重新倒了一杯,端起来,慢慢喝完。窗外的霓虹映在她脸上,明灭不定,像极了她这十几年在刀尖上走过来的日子。

  她放下空杯,轻声说了一句话,像是说给自己听:

  “该收网了。”

  深夜十一点,解宝华家中的书房灯还亮着。

  他坐在红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一份当天的会议记录。桌上摊着三样东西:一份调离买家峻的建议函初稿,一份沈昌茂的任命推荐表,还有一张照片——照片上,韦伯仁正从老陈面馆出来,低头看手机,背景里隐约可见一个骑共享单车的背影。

  解宝华拿起电话,拨了一个短号。响了三声,对面接起来,声音沙哑:“这么晚,什么事?”

  “韦伯仁靠不住了。”解宝华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波动,“明天安排人,把他手上的东西拿回来。还有,云顶阁那边盯紧一点,花絮倩那个**今晚见了买家峻。”

  “知道了。”对面顿了顿,“要不要动?”

  “先不动。等我把调离函递上去再说。买家峻现在动不得,省纪委那边有人盯着。”解宝华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但花絮倩那边,让杨树鹏去处理。他比我们更急。”

  “明白。”

  电话挂断。解宝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他想起二十年前在临海第一次见杨树鹏时的场景——那时候杨树鹏还是个在码头收保护费的小混混,而自己刚当上临海市委副秘书长。二十年过去了,小混混成了“企业家”,副秘书长成了市委大秘。钱赚了不少,人脉铺得够广,可这日子,越过越像走钢丝。

  他睁开眼,看着桌上那张照片。照片里韦伯仁的背影在路灯下缩成小小一团,像一只随时会被碾碎的蚂蚁。

  “对不住了,老韦。”他喃喃道,“谁让你站错了队呢。”

  窗外,沪杭新城的夜色正浓。江风从入海口灌进来,裹着咸湿的水汽,吹过那些灯火通明的高楼大厦,吹过那些阴暗潮湿的背街小巷,吹过每一个藏着秘密的房间和每一张戴着面具的脸。

  这座城市的表面有多光鲜,底下就有多浑浊。

  而明天,又将是一个崭新的、充满变数的日子。

  深夜十一点四十分,韦伯仁家的门铃响了。

  他刚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滴着水,听见铃声整个人僵了一下。妻子上周带着女儿去了加拿大,家里就他一个人。这个时间,谁会来?

  他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走廊灯亮着,门口站着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戴着鸭舌帽,看不清脸。那人又按了一次门铃,节奏很慢,三短一长。韦伯仁认出了这个暗号,松了口气,把门打开一条缝。

  “你怎么来了?”他压低声音。

  来人侧身挤进来,反手把门关上。帽子摘掉,是常军仁。这位组织部长脸色疲惫,眼袋浮肿,像是几天没睡好觉。他没往客厅走,就站在玄关,声音压得极低:“你早上见买家峻的事,解宝华知道了。”

  韦伯仁脸色刷地白了。

  “别慌,听我说。”常军仁抬手按住他肩膀,“解宝华明天要动你。不外乎两个办法——要么让纪委以‘作风问题’把你带走,要么让杨树鹏的人从你手里硬抢那份原始记录。你选哪样?”

  韦伯仁嘴唇哆嗦了一下:“记录……记录不在我手里。”

  常军仁眼睛一眯:“在哪?”

  “今天下午我送去省城了。”韦伯仁声音发紧,“我让一个在省纪委工作的老同学帮忙转交,匿名举报。我没敢写自己名字,只说是‘知情人士’。”

  常军仁盯着他看了整整三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赞赏,也有一丝苦涩:“韦伯仁,你比我想的聪明。”他松开手,退后一步,“既然东西不在你手里了,解宝华拿不到证据,最多给你安个‘违反工作纪律’的帽子,调离市委办,贬到闲职上去。你认不认?”

  “认。”韦伯仁答得干脆,“我早想好了。调走就调走,总比被人堵在家里强。”

  常军仁点了点头,转身准备走,又停下来:“还有一件事。花絮倩今晚给了买家峻一份云顶阁的平面图。明天晚上解迎宾在云顶厅请客,我们准备收网。你明天找个理由别去单位,在家待着,手机关机。等事情过了再出来。”

  韦伯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吐出一个字:“好。”

  常军仁拉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老韦,你女儿那边,买家峻已经安排人接了。最迟后天,你老婆孩子就能回国。”

  门关上了。韦伯仁靠在玄关墙壁上,慢慢滑坐到地上。冰凉的瓷砖贴着他的后背,他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灯光白晃晃的,刺得眼睛发酸。他想起十二年前刚给老书记当秘书那会儿,老书记跟他说过一句话——“秘书这行,干好了是幕僚,干砸了是替罪羊。”他干了十二年,今天总算明白了。

  可明白归明白,他不后悔。

  ---

  凌晨两点,杨树鹏坐在城郊一座废弃仓库改造的办公室里。

  房间里烟雾缭绕,几个手下站在门口,大气不敢出。杨树鹏面前放着一部手机,屏幕上正是花絮倩今晚八点在云顶阁三楼茶室见买家峻的监控截图。图片不太清晰,但能分辨出两人的轮廓。

  “臭**。”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拍,烟灰缸跳了一下,“当年要不是我出面,她的酒店早被查垮了。现在翅膀硬了,想飞?”

  一个手下凑上来:“杨总,要不要今晚就……”

  杨树鹏抬手制止:“不急。”他站起来,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沪杭新城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了密密麻麻的记号。他手指点在新城核心区A-07地块上,用力戳了戳。

  “明天解迎宾请客的事,照常。但地方要换。”他转过身,看着手下,“通知迎宾置业,明晚云顶厅的局,改到江北的‘翡翠湖’会所。云顶阁那边,留几个人看着就行。另外,给花絮倩带个话——让她明天中午来见我。一个人来。”

  “如果她不来呢?”

  杨树鹏冷笑一声,从抽屉里摸出一把车钥匙,扔在桌上:“告诉她,她女儿在新加坡住哪个宿舍、每天几点回公寓,我都清楚。她来不来,自己掂量。”

  手下接过钥匙,转身出去了。杨树鹏重新坐回椅子里,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缭绕在昏黄的灯光下。他盯着地图上那些红色蓝色的标记,眼神阴沉。

  买家峻,你查到我头上了。

  那就看看,是你先收网,还是我先断你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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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六点,买家峻被一通电话吵醒。

  电话是省纪委张副书记亲自打来的,声音很急:“买家峻,昨晚韦伯仁送来的那份原始记录,我们收到了。省纪委连夜开会,已经决定对解宝华立案审查。但有个情况——今天凌晨四点,解宝华以市委名义向省里递了一份报告,要求对你进行‘离岗审计’,理由是‘群众举报你在沪杭新城项目中存在利益输送’。”

  买家峻坐起身,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

  “省里什么意见?”

  “暂时压住了,但压不了多久。”张副书记停顿了一下,“买家峻,你今晚的行动必须成功。只要云顶阁的证据链坐实了,解宝华那份报告就是废纸。但如果今晚拿不到东西,省里只能先让你离岗回避。”

  买家峻沉默了两秒:“明白。”

  挂了电话,他坐在床沿,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离岗审计,好一招釜底抽薪。解宝华这一手玩得老辣,只要他离开岗位,调查停摆,证据链就会断。等到审计结束,就算查无实据,时机也错过了。

  他拿起手机,给花絮倩发了一条信息:“今晚的局,可能生变。注意安全。”

  三分钟后,回复来了。只有一行字:

  “知道了。东西我会保住。你只管来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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