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分，沪杭新城管委会办公大楼只剩下七楼东侧那间办公室还亮着灯。
买家峻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落在桌面上摊开的几份材料上。这是常军仁昨天深夜让机要员悄悄送来的，没有走正式收发程序，甚至连签收单都没让他填。组织部长亲自送来的材料，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第一份材料是关于沪杭新城核心区A-07地块的。这块地挂牌出让时，解迎宾的“迎宾置业”以低于市场价近三成的价格摘牌，而参与竞标的另外两家公司——一家在开标前三天突然撤标，另一家注册资金只有一千万，年纳税额不到十万。典型的陪标围标。
第二份材料是一份干部考核档案的复印件。被考核人叫沈昌茂，现任沪杭新城规划局副局长，十年前在临海市旧城改造项目中因“表现突出”被破格提拔。档案里夹着一张泛黄的便签纸，上面用蓝黑墨水写着：“解秘书长嘱，此人可用，先放规划口。”落款是临海市委组织部干部二处，时间是2008年6月。蓝黑墨水，解宝华用了二十年的钢笔牌子。
第三份材料是一页银行流水单，某城市商业银行内部打印件。户名“张桂芬”，开户网点在临海市江北支行。从2016年7月到2018年12月，该账户先后十七次向“临海迎宾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转账，累计金额三千二百六十万元。最后一笔转账日期是2018年12月19日，金额二百万元。次日，解迎宾账户向“云顶阁酒店管理有限公司”转账二百万元。
张桂芬是谁？买家峻翻到材料末尾，附了一张户籍信息截图——张桂芬，女，1958年生，临海市江北区人，解宝华的妻子。
他缓缓合上文件夹，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常军仁把妻子的账户流水都交出来了，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位组织部长已经给自己留好了退路，也说明对方清楚，再不站队就来不及了。
手机震了一下。一条加密短信，号码未知：“明早七点半，以早餐名义，到丰源路老陈面馆，有人见你。只你一人。”
买家峻盯着短信看了十秒，删掉。他拉开抽屉，将那三份材料装进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处贴上一张白纸，用钢笔写了一行字：“2019年3月12日收，未阅。”然后签上名字，标注时间。
这样一来，如果他出事，这份档案袋经手过谁、何时开启，一目了然。在官场混了二十年，他太清楚什么叫留痕自保。
---
早晨六点五十分，买家峻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夹克，没叫司机，在路边扫了一辆共享单车。丰源路在老城区，距离管委会四公里，骑车二十分钟。
三月的沪杭新城，晨风里还带着江面吹来的湿冷。他把车停在巷口，步行拐进一条窄街。老陈面馆的门脸很小，夹在一家五金店和一家彩票站中间，招牌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如果不是刻意来找，没人会注意这种地方。
推门进去，油烟味和面汤的热气扑面而来。店里只有四张小桌，靠墙的角落坐着一个穿深蓝色夹克的男人，正低头吃面。买家峻一眼认出了他——韦伯仁，市委一秘，昨天下午还在会上微笑着帮他“协调”了规划局的扯皮问题。
买家峻在对面坐下，要了碗阳春面。
韦伯仁没有抬头，筷子在碗里搅了两圈，声音压得极低：“解宝华昨天下午去了省城，见了谁我不知道，但晚上回来之后，给规划局和国土局分别打了电话，要求对A-07地块的用地性质做‘技术性调整’。”
买家峻没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沈昌茂昨晚加班到十一点，一个人在办公室改了A-07的控规方案。我安在规划局的人看到了。”韦伯仁终于抬起头，眼圈发青，嘴唇干裂，和三天前那个在**台上意气风发的市委一秘判若两人，“买主任，我知道你不信我。但我告诉你一件事——解宝华已经起草了一份调离你的建议函，准备在下周的书记办公会上提出来。”
“理由？”
“破坏营商环境，制造干部恐慌，影响新城稳定。”韦伯仁苦笑了一下，“三条，一条比一条狠。”
面端上来了。买家峻拿起筷子，挑了一箸面，没急着吃：“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韦伯仁沉默了很久。面馆里的排气扇嗡嗡转着，外面传来环卫工扫地的沙沙声。他终于开口：“我女儿在加拿大，去年刚过去读大一。上个月，解迎宾的人找到我老婆，说可以帮忙办投资移民，条件是让我‘别站错队’。”他停顿了一下，“我老婆把这事告诉我，我两宿没睡着。买主任，我韦伯仁在市委办干了十二年秘书，伺候过三任市委书记，什么脏事都见过。但拿我女儿做筹码，这触碰了我的底线。”
买家峻放下筷子：“你手里有什么？”
“解宝华和杨树鹏第一次见面的记录。”韦伯仁声音更低了，“2017年5月，在临海市郊的‘山水人家’会所。当时我在场做记录，名义上是‘招商洽谈’。解宝华当时还是临海市委秘书长，杨树鹏以‘港商’身份出现，谈的是临海老港区改造项目。但实际上，那个项目是解迎宾拿下的，杨树鹏在中间抽了百分之十五的‘介绍费’。”
“记录原件在哪？”
“我藏了。”韦伯仁说，“当时我就觉得不对劲，留了个心眼，把原始记录单独复印了一份。这东西交出去，解宝华和杨树鹏的资金链就全暴露了。”
买家峻沉吟片刻：“你为什么不直接交给纪委？”
韦伯仁盯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面汤，声音涩得像砂纸磨铁：“我老婆孩子还在加拿大。解宝华要是知道是我交的，她们娘俩……”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买家峻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的便签纸，推过去：“上面这个号码，你记一下。不要存手机，不要写任何地方。有紧急情况打这个电话，说‘老槐树底下’，对方会安排你老婆孩子回国。”
韦伯仁接过便签纸，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
“记录原件你继续保管，谁也别给，包括我。”买家峻站起身，把面钱压在碗下，“等时机到了，你亲自交到该交的人手里。”
他推门出去时，韦伯仁在身后说了一句：“买主任，小心花絮倩。她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买家峻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
上午九点，管委会三楼会议室。
买家峻推门进去时，长桌两侧已经坐满了人。市委常委、秘书长解宝华坐在主位上，正翻着一份材料，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常务副市长陈国栋、规划局长赵德明、国土局长钱伟力分坐两侧。常军仁坐在靠窗的位置，和买家峻目光一触即离。
“买主任来了，坐。”解宝华抬了抬下巴，语气和气，“今天的议题只有一个，A-07地块的控规调整。长话短说吧，迎宾置业那边已经拿到了省里的预审意见，要求我们加快进度。规划局拿了个方案，你看看。”
赵德明立刻把一份彩色打印的方案推到买家峻面前。方案上标注得清清楚楚：A-07地块原定容积率2.0，拟调整为3.8；原定建筑限高60米，拟调整为120米；原定商住比3:7，拟调整为7:3。
买家峻翻到附件页，目光停在一行小字上：“根据省建设厅2019年1月《关于支持沪杭新城高质量发展若干意见》……建议对核心区地块适度提高开发强度。”
文件是真的。但“适度提高”到这种程度，已经不是适度了。容积率翻近一倍，意味着建筑面积增加近一倍，土地价值直接飙升。而“迎宾置业”拿地时按2.0容积率支付的土地出让金，如今调整到3.8，需要补缴的差价——方案里只字未提。
“赵局长，”买家峻合上方案，“补缴土地出让金测算了吗？”
赵德明推了推眼镜，笑容不变：“买主任，这个我们和国土局沟通过。钱局长那边……”
钱伟力接话很快：“按政策，控规调整后的土地增值部分，需要重新评估补缴。但迎宾置业提出，A-07地块附带配建幼儿园和社区服务中心，属于民生贡献，申请以贡献抵扣部分出让金。”
“抵扣多少？”
“初步测算，抵扣后应补缴约四千六百万。”
买家峻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四千六百万。”他转头看向陈国栋，“陈市长，我记得A-07地块如果按市场价重新评估，土地增值部分大概在什么量级？”
陈国栋清了清嗓子，避开解宝华的视线：“财政那边初步测算，按3.8容积率，增值大约在……两亿一千万左右。”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四千六百万对两亿一千万，中间差了一个多亿。
解宝华放下手里的材料，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却沉了几分：“买主任，新城要发展，就得算大账。迎宾置业承诺后续在沪杭新城投资五十个亿建商业综合体，这一个多亿的土地差价，换来五十亿的产业投资，账面上是划得来的。市里的意思，特事特办。”
“哪个市里？”买家峻问。
解宝华的笑容僵了一瞬。
“解秘书长，我理解市里对重大项目的高度重视。”买家峻把方案合上，推回桌子中央，“但我记得2016年国务院有过一份文件，明确要求经营性用地控规调整必须公开评估、补缴出让金，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形式减免。您是老秘书长了，政策比我熟。”
解宝华的眼睛眯了一下。那眯眼的动作极快，如果不是买家峻一直盯着他，几乎看不出来。
“买主任的意思，是觉得这份方案有问题？”解宝华的声音依然平稳。
“方案有没有问题，让审计和纪检的同志参与一下意见就是了。”买家峻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座所有人，“A-07地块的控规调整，建议暂缓。等专项调查组把前期停工项目的问题厘清了，一并研究。”
他看向常军仁：“常部长，您分管干部，规划局和国土局这两位局长这段时间的工作表现，回头也请您一块儿把把关。”
常军仁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不紧不慢地说：“好，我回头安排。”
解宝华的脸色终于有了变化，嘴角收紧，下巴上的肌肉微微跳动。他缓缓合上面前的文件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了买家峻一眼：“买主任，我提醒你一句。下周的书记办公会，专题研究新城班子建设问题。你最好先想清楚，哪些事该做，哪些事不该做。”
说完，他拿起文件夹，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赵德明和钱伟力对视一眼，匆匆跟上。
会议室只剩下买家峻和常军仁。
常军仁放下茶杯，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你今天是彻底把他得罪了。”
“迟早的事。”买家峻重新坐下，松了松领口。
“那份材料看了？”
“看了。”买家峻沉默片刻，“常部长，张桂芬那个账户的流水，你是怎么拿到的？”
常军仁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晨光中散开：“解宝华在临海的时候，我就在临海市委组织部。他老婆那个账户，当年开的时候是我一个老部下经手的。后来解宝华调走了，我那个老部下留了个底。”他弹了弹烟灰，“买家峻，我今年五十六了，这个组织部长可能是最后一届。我不图什么，但我不想将来退休了，让人在背后指着脊梁骨说，常军仁这辈子光会当官，不会做人。”
买家峻看着他，没说话。有些话不必说，有些事不能问，这是官场的默契，也是为人的分寸。
“下周书记办公会，我会把沈昌茂的考核档案正式提交常委会讨论。”常军仁掐灭烟头，“解宝华想动你，就得先过我这一关。”
他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侧过头：“对了，昨晚花絮倩给我打了个电话。她说想约你今晚见一面，云顶阁三楼茶室，八点。”他顿了顿，“她说有样东西，你一定感兴趣。”
门关上了。买家峻独自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将他面前的桌面一分为二。一半明亮，一半阴影。
他想起韦伯仁的话——“小心花絮倩，她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也想起花絮倩那双永远含着三分笑意的眼睛。
这个女人到底站在哪一边？她给的到底是线索，还是陷阱？
他拿起手机，给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发了条短信：“今晚八点，云顶阁外布控。没有我的信号，不要动。”
回复只有两个字：“收到。”
买家峻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院子里，解宝华的车正缓缓驶出大门。黑色的奥迪在阳光下划过一道冷光，消失在街角。
他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轻声说了一句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这座城市说：
“沪杭新城的水，该清一清了。”
窗外，三月春风裹着江面的湿气，吹过新城的每一条街道。那些隐藏在繁华表象下的暗流，正在这个看似平常的上午，一点一点浮出水面。而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买家峻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落在桌面上摊开的几份材料上。这是常军仁昨天深夜让机要员悄悄送来的，没有走正式收发程序，甚至连签收单都没让他填。组织部长亲自送来的材料，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第一份材料是关于沪杭新城核心区A-07地块的。这块地挂牌出让时，解迎宾的“迎宾置业”以低于市场价近三成的价格摘牌，而参与竞标的另外两家公司——一家在开标前三天突然撤标，另一家注册资金只有一千万，年纳税额不到十万。典型的陪标围标。
第二份材料是一份干部考核档案的复印件。被考核人叫沈昌茂，现任沪杭新城规划局副局长，十年前在临海市旧城改造项目中因“表现突出”被破格提拔。档案里夹着一张泛黄的便签纸，上面用蓝黑墨水写着：“解秘书长嘱，此人可用，先放规划口。”落款是临海市委组织部干部二处，时间是2008年6月。蓝黑墨水，解宝华用了二十年的钢笔牌子。
第三份材料是一页银行流水单，某城市商业银行内部打印件。户名“张桂芬”，开户网点在临海市江北支行。从2016年7月到2018年12月，该账户先后十七次向“临海迎宾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转账，累计金额三千二百六十万元。最后一笔转账日期是2018年12月19日，金额二百万元。次日，解迎宾账户向“云顶阁酒店管理有限公司”转账二百万元。
张桂芬是谁？买家峻翻到材料末尾，附了一张户籍信息截图——张桂芬，女，1958年生，临海市江北区人，解宝华的妻子。
他缓缓合上文件夹，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常军仁把妻子的账户流水都交出来了，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位组织部长已经给自己留好了退路，也说明对方清楚，再不站队就来不及了。
手机震了一下。一条加密短信，号码未知：“明早七点半，以早餐名义，到丰源路老陈面馆，有人见你。只你一人。”
买家峻盯着短信看了十秒，删掉。他拉开抽屉，将那三份材料装进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处贴上一张白纸，用钢笔写了一行字：“2019年3月12日收，未阅。”然后签上名字，标注时间。
这样一来，如果他出事，这份档案袋经手过谁、何时开启，一目了然。在官场混了二十年，他太清楚什么叫留痕自保。
---
早晨六点五十分，买家峻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夹克，没叫司机，在路边扫了一辆共享单车。丰源路在老城区，距离管委会四公里，骑车二十分钟。
三月的沪杭新城，晨风里还带着江面吹来的湿冷。他把车停在巷口，步行拐进一条窄街。老陈面馆的门脸很小，夹在一家五金店和一家彩票站中间，招牌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如果不是刻意来找，没人会注意这种地方。
推门进去，油烟味和面汤的热气扑面而来。店里只有四张小桌，靠墙的角落坐着一个穿深蓝色夹克的男人，正低头吃面。买家峻一眼认出了他——韦伯仁，市委一秘，昨天下午还在会上微笑着帮他“协调”了规划局的扯皮问题。
买家峻在对面坐下，要了碗阳春面。
韦伯仁没有抬头，筷子在碗里搅了两圈，声音压得极低：“解宝华昨天下午去了省城，见了谁我不知道，但晚上回来之后，给规划局和国土局分别打了电话，要求对A-07地块的用地性质做‘技术性调整’。”
买家峻没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沈昌茂昨晚加班到十一点，一个人在办公室改了A-07的控规方案。我安在规划局的人看到了。”韦伯仁终于抬起头，眼圈发青，嘴唇干裂，和三天前那个在**台上意气风发的市委一秘判若两人，“买主任，我知道你不信我。但我告诉你一件事——解宝华已经起草了一份调离你的建议函，准备在下周的书记办公会上提出来。”
“理由？”
“破坏营商环境，制造干部恐慌，影响新城稳定。”韦伯仁苦笑了一下，“三条，一条比一条狠。”
面端上来了。买家峻拿起筷子，挑了一箸面，没急着吃：“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韦伯仁沉默了很久。面馆里的排气扇嗡嗡转着，外面传来环卫工扫地的沙沙声。他终于开口：“我女儿在加拿大，去年刚过去读大一。上个月，解迎宾的人找到我老婆，说可以帮忙办投资移民，条件是让我‘别站错队’。”他停顿了一下，“我老婆把这事告诉我，我两宿没睡着。买主任，我韦伯仁在市委办干了十二年秘书，伺候过三任市委书记，什么脏事都见过。但拿我女儿做筹码，这触碰了我的底线。”
买家峻放下筷子：“你手里有什么？”
“解宝华和杨树鹏第一次见面的记录。”韦伯仁声音更低了，“2017年5月，在临海市郊的‘山水人家’会所。当时我在场做记录，名义上是‘招商洽谈’。解宝华当时还是临海市委秘书长，杨树鹏以‘港商’身份出现，谈的是临海老港区改造项目。但实际上，那个项目是解迎宾拿下的，杨树鹏在中间抽了百分之十五的‘介绍费’。”
“记录原件在哪？”
“我藏了。”韦伯仁说，“当时我就觉得不对劲，留了个心眼，把原始记录单独复印了一份。这东西交出去，解宝华和杨树鹏的资金链就全暴露了。”
买家峻沉吟片刻：“你为什么不直接交给纪委？”
韦伯仁盯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面汤，声音涩得像砂纸磨铁：“我老婆孩子还在加拿大。解宝华要是知道是我交的，她们娘俩……”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买家峻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的便签纸，推过去：“上面这个号码，你记一下。不要存手机，不要写任何地方。有紧急情况打这个电话，说‘老槐树底下’，对方会安排你老婆孩子回国。”
韦伯仁接过便签纸，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
“记录原件你继续保管，谁也别给，包括我。”买家峻站起身，把面钱压在碗下，“等时机到了，你亲自交到该交的人手里。”
他推门出去时，韦伯仁在身后说了一句：“买主任，小心花絮倩。她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买家峻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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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管委会三楼会议室。
买家峻推门进去时，长桌两侧已经坐满了人。市委常委、秘书长解宝华坐在主位上，正翻着一份材料，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常务副市长陈国栋、规划局长赵德明、国土局长钱伟力分坐两侧。常军仁坐在靠窗的位置，和买家峻目光一触即离。
“买主任来了，坐。”解宝华抬了抬下巴，语气和气，“今天的议题只有一个，A-07地块的控规调整。长话短说吧，迎宾置业那边已经拿到了省里的预审意见，要求我们加快进度。规划局拿了个方案，你看看。”
赵德明立刻把一份彩色打印的方案推到买家峻面前。方案上标注得清清楚楚：A-07地块原定容积率2.0，拟调整为3.8；原定建筑限高60米，拟调整为120米；原定商住比3:7，拟调整为7:3。
买家峻翻到附件页，目光停在一行小字上：“根据省建设厅2019年1月《关于支持沪杭新城高质量发展若干意见》……建议对核心区地块适度提高开发强度。”
文件是真的。但“适度提高”到这种程度，已经不是适度了。容积率翻近一倍，意味着建筑面积增加近一倍，土地价值直接飙升。而“迎宾置业”拿地时按2.0容积率支付的土地出让金，如今调整到3.8，需要补缴的差价——方案里只字未提。
“赵局长，”买家峻合上方案，“补缴土地出让金测算了吗？”
赵德明推了推眼镜，笑容不变：“买主任，这个我们和国土局沟通过。钱局长那边……”
钱伟力接话很快：“按政策，控规调整后的土地增值部分，需要重新评估补缴。但迎宾置业提出，A-07地块附带配建幼儿园和社区服务中心，属于民生贡献，申请以贡献抵扣部分出让金。”
“抵扣多少？”
“初步测算，抵扣后应补缴约四千六百万。”
买家峻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四千六百万。”他转头看向陈国栋，“陈市长，我记得A-07地块如果按市场价重新评估，土地增值部分大概在什么量级？”
陈国栋清了清嗓子，避开解宝华的视线：“财政那边初步测算，按3.8容积率，增值大约在……两亿一千万左右。”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四千六百万对两亿一千万，中间差了一个多亿。
解宝华放下手里的材料，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却沉了几分：“买主任，新城要发展，就得算大账。迎宾置业承诺后续在沪杭新城投资五十个亿建商业综合体，这一个多亿的土地差价，换来五十亿的产业投资，账面上是划得来的。市里的意思，特事特办。”
“哪个市里？”买家峻问。
解宝华的笑容僵了一瞬。
“解秘书长，我理解市里对重大项目的高度重视。”买家峻把方案合上，推回桌子中央，“但我记得2016年国务院有过一份文件，明确要求经营性用地控规调整必须公开评估、补缴出让金，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形式减免。您是老秘书长了，政策比我熟。”
解宝华的眼睛眯了一下。那眯眼的动作极快，如果不是买家峻一直盯着他，几乎看不出来。
“买主任的意思，是觉得这份方案有问题？”解宝华的声音依然平稳。
“方案有没有问题，让审计和纪检的同志参与一下意见就是了。”买家峻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座所有人，“A-07地块的控规调整，建议暂缓。等专项调查组把前期停工项目的问题厘清了，一并研究。”
他看向常军仁：“常部长，您分管干部，规划局和国土局这两位局长这段时间的工作表现，回头也请您一块儿把把关。”
常军仁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不紧不慢地说：“好，我回头安排。”
解宝华的脸色终于有了变化，嘴角收紧，下巴上的肌肉微微跳动。他缓缓合上面前的文件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了买家峻一眼：“买主任，我提醒你一句。下周的书记办公会，专题研究新城班子建设问题。你最好先想清楚，哪些事该做，哪些事不该做。”
说完，他拿起文件夹，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赵德明和钱伟力对视一眼，匆匆跟上。
会议室只剩下买家峻和常军仁。
常军仁放下茶杯，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你今天是彻底把他得罪了。”
“迟早的事。”买家峻重新坐下，松了松领口。
“那份材料看了？”
“看了。”买家峻沉默片刻，“常部长，张桂芬那个账户的流水，你是怎么拿到的？”
常军仁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晨光中散开：“解宝华在临海的时候，我就在临海市委组织部。他老婆那个账户，当年开的时候是我一个老部下经手的。后来解宝华调走了，我那个老部下留了个底。”他弹了弹烟灰，“买家峻，我今年五十六了，这个组织部长可能是最后一届。我不图什么，但我不想将来退休了，让人在背后指着脊梁骨说，常军仁这辈子光会当官，不会做人。”
买家峻看着他，没说话。有些话不必说，有些事不能问，这是官场的默契，也是为人的分寸。
“下周书记办公会，我会把沈昌茂的考核档案正式提交常委会讨论。”常军仁掐灭烟头，“解宝华想动你，就得先过我这一关。”
他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侧过头：“对了，昨晚花絮倩给我打了个电话。她说想约你今晚见一面，云顶阁三楼茶室，八点。”他顿了顿，“她说有样东西，你一定感兴趣。”
门关上了。买家峻独自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将他面前的桌面一分为二。一半明亮，一半阴影。
他想起韦伯仁的话——“小心花絮倩，她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也想起花絮倩那双永远含着三分笑意的眼睛。
这个女人到底站在哪一边？她给的到底是线索，还是陷阱？
他拿起手机，给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发了条短信：“今晚八点，云顶阁外布控。没有我的信号，不要动。”
回复只有两个字：“收到。”
买家峻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院子里，解宝华的车正缓缓驶出大门。黑色的奥迪在阳光下划过一道冷光，消失在街角。
他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轻声说了一句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这座城市说：
“沪杭新城的水，该清一清了。”
窗外，三月春风裹着江面的湿气，吹过新城的每一条街道。那些隐藏在繁华表象下的暗流，正在这个看似平常的上午，一点一点浮出水面。而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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