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仪殿暖阁。

  碎瓷和药渍已被内侍战战兢兢地清理乾净,地毯也换了新的,但空气中那股无形的压抑,却丝毫未散。

  李世民独自靠在榻上,闭着眼。

  外头天色渐亮,晨光透过窗纸,给殿内染上一层灰白的光晕。

  他却觉得浑身发冷,那冷意从内心里渗出来,任凭炉火再旺,也驱不散。

  侯君集死了。

  死得乾脆,死得及时,死得……恰到好处。

  侯君集临死前那番话,虽未明指,但字字句句都在暗示——太子与魏王,都曾与他有过牵扯。

  是真的吗?

  李世民猛地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

  高明……这一年多来,确实变化很大。

  从那个暴躁易怒、自暴自弃的跛足太子,变得沉稳、有谋略,甚至开始推行新政,在朝中积聚声望。

  这变化背後,若说没有能人指点,他是不信的。

  那个李逸尘……

  李世民眉头拧紧。

  此子确有才学,几次献策也颇见功底。

  但若说能凭一己之力将高明扭转至此,他仍存疑。

  高明身边,或许还有别的影子,藏在更深的地方。

  侯君集呢?

  高明是否真的私下招揽过他?

  是否许下过什麽承诺?

  或者更早以前,高明性情未变时,是否因对朕不满,与同样心怀怨望的侯君集有过某种默契?

  而这一年来,高明走上正轨,不再需要,或者说不再愿意兑现那些可能存在的危险承诺,於是侯君集怀恨在心?

  所以他要杀柳奭——那个曾经弹劾东宫、与承干有过节的御史。杀了柳奭,既能泄愤,又能嫁祸东宫,搅乱朝局。

  所以他要杀李逸尘——那个如今深得承干信重、可能是承干变化关键的谋士。

  杀了李逸尘,等於斩断高明一臂。

  这样解释,似乎说得通。

  李世民感到一阵头痛,太阳穴突突地跳。

  那青雀呢?

  李泰又在这里面扮演了什麽角色?

  李泰拉拢侯君集……为了什麽?

  自然是为了那个位置。

  侯君集这种在军中有根基、又对朕不满的悍将,对任何有野心的皇子来说,似乎都是一把可以利用的刀。

  所以,侯君集是否在太子那边得不到想要的,便转而投向了魏王?

  或者……他本就脚踏两只船,想在两兄弟的争斗中待价而沽?

  然後呢?

  李世民的眼神越发冰冷。

  侯君集如今死了。被灭口。

  是谁灭的口?

  是高明,怕侯君集供出他们之间过往的不堪协议?

  还是青雀,怕侯君集说出他拉拢边将、图谋不轨的实证?

  又或者……是侯君集自己背後的人?

  那个可能一直在暗中推动一切、搅乱朝局的第三方?

  他们要的,或许是整个李唐皇室的内乱,是朝廷的分崩离析。

  侯君集死在天牢,又何尝不是一次精准的离间?

  让他李世民,从此对两个儿子,再也无法全心信任。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疯狂生根发芽。

  无论他如何告诫自己要冷静,要查清真相,但那股寒意,那种被至亲之人可能背叛的痛楚与猜忌,已经缠绕上他的心头。

  「陛下,」王德小心翼翼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太子殿下求见,说是……禀报今日朝务。」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

  「让他进来。」

  声音平静,甚至有些过於平淡。

  李承干走进暖阁时,敏锐地察觉到气氛的不同。

  炉火依旧,药香隐约,父皇靠坐在榻上的姿势也与往日无异。

  但那种无形的、沉重的压迫感,还有父皇落在他身上那平静到近乎漠然的目光,让李承乾的心微微一沉。

  他上前,依礼跪拜。

  「儿臣参见父皇。」

  「起来吧。」李世民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有何事?」

  李承干站起身,垂手立在榻前数步外,开始逐一禀报今日需要决断的几件政务。

  关於河北道雪灾的赈济拨付,关於剑南道一处土司的小规模骚乱处置意见,关於明年春闱考官的初步人选……

  他语速平稳,条理清晰,显然是事先做过功课。

  李世民听着,偶尔「嗯」一声,或简短问一两个细节,然後给出批示。

  决断依旧果断,但那种父子间以往偶尔会有的、关於政事本身的探讨气氛,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承干汇报完毕,等待父皇最後的指示。

  李世民却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深邃,仿佛要透过他的皮肉,看到内里的心思。

  良久,李世民才缓缓道。

  「就按刚才议定的办吧。还有事吗?」

  「儿臣无事禀奏了。」

  李承干躬身。

  「那便退下吧。朕累了。」

  「是。儿臣告退,父皇保重龙体。」

  李承干行礼,转身,一步一步退出暖阁。

  走出殿门,冬日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他却觉得胸口那股郁气更重。

  父皇的态度,太明显了。

  冷淡,疏离,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猜忌。

  因为侯君集吗?

  李承干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冷笑。

  就这麽不相信你的儿子吗?

  李承干挺直了腰背,右脚踝处传来熟悉的隐痛,但他走得越发平稳。

  不信便不信吧。

  他原本,也不该再奢求什麽父子温情。

  天家无父子,先生早就说过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面色恢复了一贯的沉静。

  李承干离开约莫半个时辰後,李泰来了。

  他是以汇报信行近期事务为由求见的。

  走进暖阁时,李泰脸上带着惯有的有些圆润的笑容。

  眼神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父皇的神色。

  「儿臣参见父皇。」

  「起来。」李世民的声音依旧平淡。

  「信行有何事?」

  李泰站起身,开始汇报。

  无非是些日常运营、债券兑付、近期一些小规模放贷的情况。

  他说得详细,甚至有些罗嗦,似乎在刻意拖延时间,又像是在观察父皇的反应。

  李世民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问一句,态度与刚才听李承干汇报时,并无二致。

  一样的公事公办,一样的冷淡疏离。

  李泰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他原本心存侥幸,想着侯君集虽死,但自己与他的往来隐秘,百骑司未必能查到实质证据。

  父皇或许只是略有怀疑,自己今日主动前来,表现如常,或许能打消一些疑虑。

  可此刻父皇这态度……

  分明是也将他列入了怀疑的对象。

  「父皇,」李泰汇报完信行事务,并未立刻告退,而是脸上适时地露出几分委屈和忐忑。

  「儿臣……儿臣听闻陈国公昨夜在狱中……出了意外。……儿臣心中实在惶恐不安。」

  他抬眼看向李世民,眼圈恰到好处地有些发红。

  说完,他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一副受了冤枉又不敢多言的可怜模样。

  若是往日,见他这般委屈姿态,李世民或许会温言安抚两句,至少会让他抬起头来。

  但今日,李世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表演。

  那目光,平静之下,是冰冷的审视。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李泰觉得脸上的委屈快要挂不住时,李世民才缓缓开口。

  「做好你分内之事便是。」

  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也没有丝毫安抚的意思。

  李泰心中咯噔一下,凉了半截。

  「是……儿臣明白了。」

  他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哽咽。

  「儿臣告退。」

  退出暖阁,走到无人处,李泰脸上的委屈和可怜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後怕的苍白和隐隐的狰狞。

  父皇果然起疑了!

  虽然没说什麽重话,但那态度,分明是不信他!

  杜楚客说得对,百骑司定然是查到了些什麽,至少查到了他与侯君集有过接触!

  否则父皇不会如此!

  他脚步有些发虚,匆匆出了宫,直奔魏王府。

  魏王府书房。

  李泰将面圣的经过,尤其是父皇那冷淡的态度,原原本本告诉了杜楚客。

  说到最後,他额头上已冒出细密的冷汗,声音发颤。

  「……先生,父皇他……他定然是疑上我了!这可如何是好?」

  杜楚客听完,眉头紧锁,沉吟良久。

  「殿下稍安勿躁。」

  他缓缓开口,语气尽量平稳。

  「陛下若已掌握确凿证据,证明殿下与侯君集之死有关,或查到其他交集,此刻来的,便不会是这般冷淡态度,而是百骑司的缇骑了。」

  李泰急道。

  「可父皇那样子……」

  「那是一种警告,也是一种观察。」

  杜楚客分析道。

  「陛下心中确有怀疑,但尚无铁证。故而冷淡待之,既是表达不满,也是看殿下会作何反应。」

  「眼下,陛下更在意的,恐怕是太子殿下那边。」

  李泰稍微定了定神,但脸色依旧难看。

  「那……那接下来该怎麽办?侯君集虽死,但他知道的事……万一……」

  「所以,当务之急,是彻底切断所有可能指向殿下的线索。」

  杜楚客眼神锐利起来。

  「殿下手中,可还有与侯君集往来之物?书信、信物,或是……其他?」

  李泰猛然想起那封信!

  那封来自「纥干承基旧部」、暗指太子与刺杀案有关的信!

  他脸色骤变。

  「有……有一封信!先生知道的!就是前几日得到的那封!」

  杜楚客心头一紧。

  「那信现在何处?」

  「在……在我书房暗格里。」

  李泰声音发乾。

  「殿下,那封信和人不能再留了,要不立刻销毁!要不给转交刑部,但是不能和魏王府有关。」

  「可……可是……」李泰还有些犹豫,「那信或许是扳倒太子的……」

  「殿下!」杜楚客打断他,声音前所未有的凝重。

  「那封信来得蹊跷,焉知不是同一个局?若这信被陛下或百骑司查到在殿下手中,殿下如何解释?」

  「说您早就得到陛下遇刺案的证据,却隐匿不报?还是说您想利用此信构陷储君?」

  李泰被问得哑口无言,冷汗涔涔而下。

  「殿下,持信那人?」

  李泰脸色一白。

  「他……他死了。就在得到信的第二天,突发急症,七窍流血……大夫来看时,已经没气了。」

  「说是……像是中了某种慢性毒,恰好在那时发作。」

  杜楚客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果然如此。」他睁开眼,眼中满是寒意。

  「幕後之人,从一开始就没想让这人活,也没想让这信成为真正的证据。」

  「他们算准了殿下对太子之位的渴望,算准了殿下得到此信後的反应。」

  「若殿下当时冲动,持信面圣,此人恰好毒发身亡,死无对证,陛下会如何想?」

  李泰听得浑身发冷,牙齿都在打颤。

  他这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离一个万劫不复的陷阱,曾经有多近。

  「那……那现在,我们该怎麽办?」他无助地看着杜楚客。

  「静观其变,谨言慎行。」

  杜楚客一字一句道。

  「侯君集已死,线索看似断了。殿下近期绝不可再有任何动作,尤其不可再与军中旧将或敏感人物接触。」

  「信行事务,照常办理,但需更加规范,将那些运出来的钱粮还回去,不留任何把柄。」

  「陛下那边……既然只是冷淡,未有实质动作,我们便以不变应万变。」

  「时间久了,若再无其他证据,陛下的疑心,或会慢慢淡化。」

  李泰连连点头,此刻已将杜楚客视为救命稻草。

  「都听先生的,都听先生的。」

  两仪殿。

  李世民刚服下今日的第二剂汤药,刑部尚书匆匆求见。

  「陛下,今日收到线报,在一处院子内发现一具无名男屍,怀中揣有一封书信。」

  刑部尚书面色凝重,双手呈上一个用白布包裹的油布包。

  王德接过,小心打开,先检查了油布包本身,然後才将里面那封已然有些污损的信,呈到李世民面前。

  李世民接过信,展开。

  目光扫过上面那歪斜的字迹,所述内容,正是猎场刺杀案的一些细节,仿佛亲历。

  信末没有署名。

  再看刑部尚书的奏报。

  死者年约三十,身份不明,衣衫褴褛,死於剧毒,屍体被发现时已僵硬多时。

  据查他是纥干承基的旧部。

  怀中除了此信,别无他物。

  李世民捏着信纸,久久不语。

  又来了。

  一具屍体,一封信。

  「此事,交由大理寺会同刑部、百骑司秘密查办。」

  他的声音沙哑,透着深深的倦意。

  「臣,遵旨。」刑部尚书躬身领命,退了出去。

  暖阁内,重归寂静。

  李世民靠在榻上,望着屋顶精美的藻井,眼神空洞。

  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

  如今,又浇灌了一具屍体,一封信。

  它正在他心里,疯狂地生长。

  无论他如何告诫自己这可能是个局,但那种对至亲之人可能背叛的本能恐惧与猜忌,已经如同附骨之疽,再也无法轻易拔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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