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逸尘垂下眼帘。

  「臣不敢妄加揣测。百骑司既已拿人,陛下必有圣裁。真相如何,想必不久便会水落石出。」

  两仪殿,暖阁。

  炉火比前几日烧得更旺了些,但李世民脸上却无多少暖意。

  他靠坐在榻上,身上盖着的锦被换成了更厚的貂绒,手里握着一卷书,却半晌未曾翻动一页。

  李君羡立在榻前,腰背挺直,脸上没什麽表情,但眼底深处带着一丝疲惫与凝重。

  他已将初步审讯的结果禀报完毕。

  暖阁内静了许久。

  「他认了刺杀柳奭,和李逸尘遇刺未遂之事?」

  李世民终於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是。」李君羡答道。

  「陈国公起初矢口否认,但经连夜讯问,并出示部分查获的旁证後,他承认……府中确曾收留过一批突厥残部,其中有人身有跛疾。」

  「柳奭遇刺前後,此人曾离府数日,行踪不明。」

  「李逸尘遇刺当日,亦有类似身形者出入。」

  「陈国公言,他对此等人私自外出、胆大妄为之事,事先并不知情,乃属下擅自妄为。」

  「但……臣在其府中密室,搜出书信数封,提及『处置碍事之人』、『清扫痕迹』等语,笔迹经核对,与陈国公心腹幕僚相符。」

  「陈国公对此无法自圆其说。」

  李世民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似有一丝极冷的笑意,但转瞬即逝。

  「朕遇刺一案,他怎麽说?」

  「陈国公对此坚决否认。」李君羡道。

  「赌咒发誓,言其对此事毫不知情,绝无参与。」

  「臣观其情状,不似作伪。且百骑司目前所查猎场线索,确实无一指向陈国公或其势力。」

  「弩机来源、刺客身份、当日人员异动,皆与陈国公府无直接关联。」

  李世民沉默着。

  侯君集承认了部分罪行,但否认了最要害的部分。

  是真是假?

  是确未参与,还是老谋深算,知道弑君之罪绝无生理,故而咬死不认?

  「他还说了什麽?」

  李世民问,目光落在李君羡脸上。

  李君羡略微迟疑了一下,还是如实回禀。

  「陈国公在审讯末了,情绪似有激动。言……言其虽有不当之处,然朝中对陛下、对储君心怀怨望、暗中图谋者,大有人在。」

  「他提及……太子殿下与魏王殿下,皆曾对其有过招揽安抚之举,言下之意……」

  「言下之意什麽?」李世民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

  李君羡低下头。

  「陈国公未明言,只道其中牵扯甚多,他愿面见陛下,详陈所知。但……需陛下亲审,他才肯说。」

  「哐!」

  李世民手中的书卷被狠狠掼在榻边小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胸膛起伏,脸上瞬间笼罩上一层寒霜,眼中怒火与失望交织,几乎要喷薄而出。

  逆子!

  两个逆子!

  侯君集这话,虽未指名道姓说出什麽具体罪状,但其中暗示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这是在指控他的两个儿子,都曾与这个心怀怨望、胆敢刺杀朝臣的狂徒有过不清不楚的勾连!

  李承干……李泰……

  李世民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闷痛难当。

  他早知道这两个儿子为了储位明争暗斗,各拉拢朝臣,培植势力。

  但他万万没想到,他们竟可能将手伸向侯君集这样的人!

  侯君集是什麽人?

  是对他李世民心怀不满的悍将!

  是敢藏匿死士、刺杀大臣的狂徒!

  他们是想做什麽?

  利用侯君集的怨气和武力,来对付彼此?

  还是……有更不堪的图谋?

  失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帝王的心。

  那是混杂着愤怒、痛心、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疲惫的复杂情绪。

  他为这个帝国殚精竭虑,甚至刚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而他的儿子们,却在底下搞这些阴谋诡计,甚至可能与这等危险人物牵扯!

  但他不能仅凭侯君集几句似是而非、充满暗示的话,就去问责他的儿子。

  侯君集此刻抛出这些话,难保不是为了扰乱圣心,为自己争取喘息之机,或是临死前也要拖人下水。

  帝王之心,在震怒与理智之间激烈撕扯。

  良久,李世民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

  他不能乱。

  朝局已然因侯君集下狱而暗流汹涌,若他此时表现出对太子的怀疑或对魏王的猜忌,局势将更加不可收拾。

  「他想要见朕?」

  李世民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有些过於平静。

  「好。朕便见他。李君羡。」

  「臣在。」

  「将侯君集严加看管,单独囚禁,除你指定之人外,任何人不得接近,饮食药物皆需仔细查验。」

  李世民一字一句道。

  「待朕伤势稍稳,能起身了,亲自审他。朕倒要听听,他到底知道些什麽,又想告诉朕什麽。」

  「臣遵旨!」李君羡肃然应道。

  「退下吧。」

  「是。」李君羡行礼,转身退出暖阁。

  他知道,陛下需要独处。

  暖阁内,李世民独自靠在榻上,闭上了眼睛。

  眉宇间是深深的倦色,还有一丝无法掩饰的冷厉。

  承干,青雀……你们最好,与侯君集之事,毫无瓜葛。

  三日後的深夜。

  天牢最深处,单独关押重犯的囚室区域,灯火常年不灭,但光线依旧昏暗浑浊,混合着霉味、血腥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朽气息。

  甬道寂静,只有值守狱卒偶尔巡逻的沉重脚步声。

  关押侯君集的囚室格外坚固,铁门厚重,门上只有一个小窗可供递送饭食。

  门外额外增加了两名百骑司的便服守卫,日夜轮值,目不交睫。

  子时刚过,正是人最困乏之时。

  一切看似如常。

  忽然,囚室内传来一阵压抑的、痛苦的闷哼声,随即是身体重重撞击地面的响动。

  门外两名守卫瞬间警醒,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立刻贴近铁门小窗向内窥视,另一人则按刀警惕四周。

  小窗内,只见侯君集蜷缩在冰冷的石地上,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喉咙。

  脸色在昏暗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可怕的青紫,眼球突出,嘴巴大张,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浑身剧烈抽搐。

  「不好!」窥视的守卫脸色大变,猛地後退,对同伴急道。

  「快!开门!犯人有异!」

  钥匙急促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甬道中格外刺耳。

  铁门被轰然拉开,两名守卫冲入囚室。

  只见侯君集已然不再动弹,只是身体偶尔神经质地弹跳一下,嘴角溢出白沫,瞳孔已然散大。

  「快去禀报李统领!叫大夫!」

  一名守卫吼道,另一人已转身狂奔而去。

  不到一刻钟,李君羡便带着数名百骑司好手和一名被匆匆拽来的太医署吏员赶到。

  囚室内外已被彻底控制。

  吏员战战兢兢上前查看,翻看侯君集眼睑,探其颈脉,又小心嗅了嗅其口鼻溢出的气味,片刻後,面无人色地转向李君羡,颤声道。

  「统领……陈国公他……确系中毒身亡!看症状,似是……似是剧毒,发作极快……」

  李君羡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侯君集的屍体,目光扫过其面部、手指,又看向一旁打翻的粗糙陶碗——

  那是半个时辰前送来的夜宵,一碗稀粥,此刻已洒了大半在地,残留的粥渍微微发黑。

  「今夜饮食,何人经手?」

  李君羡站起身,声音冰冷。

  一名负责此片牢区的狱卒头目被带了过来,早已吓得魂不附体,扑通跪倒。

  「回……回统领!都是照常从大厨房统一送来,由小的们接过,检查无误後才……才送入各囚室。」

  「陈国公的饭食,更是小的亲自查验,绝无问题啊!」

  「送饭的也是跟了小的多年的老夥夫,姓赵,人老实本分,绝不会……」

  「人呢?」李君羡打断他。

  「应……应在後面夥房休息……」

  「带路!」

  一群人疾步赶往天牢附属的简陋夥房。

  推开那间狭小休息室的门时,只见一名五十余岁、衣着破旧的夥夫仰面躺在通铺上,面目安详,但口鼻间也已无气息。

  旁边小桌上,放着一个与囚室中同款的陶碗,碗底残留着些许粥渍。

  太医署吏员上前检视,很快确认。

  「此人亦是中毒身亡,所中之毒,与陈国公身上之毒……极为相似。」

  李君羡环视这狭小、杂乱、散发着食物馊味和煤烟气的房间,眼神锐利。

  他走到通铺边,仔细查看了那死去的夥夫,在其粗布衣服的内袋里,摸出一个空的、拇指大小、毫无标记的扁平瓷瓶,瓶口还残留着一点无色无味的粘稠痕迹。

  线索,似乎指向这个夥夫下毒後自尽。

  但李君羡的心却沉了下去。

  太乾净了。

  一个老实本分、在天牢干了十几年的老夥夫,为何突然毒杀一位国公,然後立即服毒自尽?

  他如何得到这等罕见剧毒?

  又为何要这麽做?

  「查!」李君羡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彻查此人近日所有行踪,接触过何人,家中情况如何!」

  命令迅速下达。

  然而,一个时辰後,前往这赵姓夥夫位於城外棚户区家的探子回报。

  其家中简陋茅屋空空如也,仅有的几件破旧家什散落在地,其老妻与一个据说有些痴傻的成年儿子,已於两日前不知所踪,邻里皆不知其去向。

  人死了,线索断了,家属消失了。

  李君羡站在天牢阴冷潮湿的甬道里,看着侯君集囚室洞开的铁门和地上已然僵硬的屍体,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这不是简单的灭口。

  这是一次乾净利落、计划周密的行动。

  从毒药来源,到执行者,到善後,每一个环节都考虑到了。

  对方对天牢的运作、对侯君集的看守情况,甚至对这名夥夫的背景和家庭,都了如指掌。

  能把手伸进看守如此严密的天牢,能安排得这般天衣无缝……

  李君羡不敢再想下去。

  他必须立刻入宫,禀报陛下。

  翌日清晨,消息传入两仪殿暖阁。

  李世民正在御医服侍下进药。

  听到王德面色惨白、哆哆嗦嗦的禀报,他端着药碗的手顿在了半空。

  殿内死寂。

  「哐啷!」

  药碗被狠狠砸碎在地上,褐色的药汁和瓷片四溅开来,沾染了御医的袍角和地毯。

  御医与内侍们吓得魂飞魄散,齐刷刷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大气不敢出。

  李世民胸口剧烈起伏,脸上血色尽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骇人的铁青。

  他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碎裂的瓷片和蜿蜒的药渍。

  死了。

  就这麽死了。

  在他下令严加看管、在他准备亲自审问的前夕,在他以为能挖出更多隐秘的时候,侯君集被人像掐灭一盏灯一样,轻易地灭了口。

  连带着唯一可能知晓内情的执行者,也成了不会说话的屍体。

  这算什麽?

  这把他这个皇帝当成了什麽?!

  滔天的怒意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这不是针对侯君集之死的愤怒,侯君集罪有应得。

  这是针对那胆敢在他眼皮底下、在天牢重地、如此挑衅他权威、切断他线索的幕後黑手的暴怒!

  是谁?

  谁能做到?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两个身影瞬间撞入李世民的脑海——

  李承干。

  李泰。

  他的两个儿子。

  一个,是侯君集临死前暗示曾招揽过他的储君。

  一个,是如今同样卷入储位之争、可能同样与侯君集有过接触的亲王。

  他们有动机——侯君集知道得太多,可能牵扯到他们不愿为人知的隐秘。

  他们有能力——一个监国理政,东宫势力渗透各处。

  一个经营多年,结交广泛,尤其与部分军中将领和世家关系密切。

  更重要的是,他们都有理由,让他这个父亲,对另一个儿子,产生更深的怀疑和忌惮!

  「好……好得很……」

  李世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冰冷。

  他缓缓擡起眼,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内侍御医,最後落在殿门外阴沉的天色上。

  「都给朕滚出去。」

  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出暖阁,不敢有丝毫停留。

  暖阁内,只剩下李世民一人,对着满地狼藉,和空气中弥漫的苦涩药味与无形杀机。

  他的手指深深抠进软榻边缘,指节发白。

  承干,青雀……

  你们当中,是谁?

  还是……你们两个都有份?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贞观悍师:从教太子逆袭开始,贞观悍师:从教太子逆袭开始最新章节,贞观悍师:从教太子逆袭开始 圣墟小说网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开启瀑布流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