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

  汉王李元昌的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今日他特地换了一身素净的深青色常服,腰间只系了条寻常玉带,头上也未戴亲王冠冕,只以一根玉簪束发,显得格外低调。

  宫门前值守的千牛卫认得他,验过牌子後便放行。

  殿外廊下守着的内侍见有人来,微微擡眼,看清是汉王,便垂下眼皮,躬身行礼。

  「臣弟李元昌,求见陛下。」

  过了片刻,殿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王德侧身出来,轻轻合上门,这才走下台阶。

  王德走到李元昌面前,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惯有的恭谨:「汉王殿下。」

  「王监。」李元昌脸上堆起关切的神情。

  「陛下龙体可好些了?臣弟心中忧切,特来请安。」

  王德垂着眼,语气平稳无波。

  「有劳汉王殿下挂心。陛下今日晨起後精神尚可,方才用了药,此刻正歇息。御医叮嘱需静养,不宜见客扰神。」

  李元昌脸上的关切僵了一瞬,随即又化作更深的忧虑。

  「是是是,静养要紧。那————臣弟便不进去了,就在此处遥叩问安。还望王监转达臣弟拳拳之心。」

  说着,他竟真的後退两步,朝着两仪殿方向深深一揖。

  王德侧身避过,依旧垂着眼。

  「殿下孝心,定当转达。」

  李元昌直起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遗憾与无奈。

  他心中那点因不能亲眼确认皇帝病情的遗憾,很快被庆幸取代。

  不用面对二哥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让他松了口气。

  「既如此,臣弟便不打扰陛下静养了。」

  李元昌说道,转身欲走。

  就在这时,另一侧的宫道上传来脚步声。

  李元昌擡眼望去,只见太子李承乾正从崇文馆方向走来。

  李承乾显然也看见了李元昌,脚步未停,径直走了过来。

  李元昌连忙躬身行礼。

  「臣参见太子殿下。」

  「王叔不必多礼。」李承乾虚扶一把,目光落在李元昌身上,又瞥了一眼紧闭的殿门「王叔是来探望父皇的?」

  「正是。」李元昌叹口气,脸上忧色更重。

  「可惜陛下正在歇息,未能得见。只盼陛下早日康复。」

  李承乾点点头,语气平静。

  「父皇需要静养,王叔有心了。」

  两人站得不远不近。

  李元昌是亲王,论辈分是李承乾的叔父,但论身份,太子是储君,地位尊崇。

  这种场合,该说什麽,不该说什麽,彼此心里都有数。

  李元昌打量着李承乾。

  「听闻太子殿下近日操劳国事,也要保重身体才是。」

  李元昌斟酌着开口,语气尽量显得关切自然。

  「谢王叔关怀。」李承乾回道。

  「朝务虽繁,有诸位臣工辅佐,尚可应付。」

  「既如此,臣便不打扰太子殿下了。」

  李元昌再次躬身。「臣告退。」

  「王叔慢走。」李承乾颔首。

  李元昌转身,沿着来路向宫外走去。

  李承乾看着汉王离去的方向,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李逸尘站在他身侧,目光也从那个方向收回。

  他心中掠过一些念头。

  汉王李元昌,在真实的历史上,此人後来与太子李承乾勾结,卷入谋反,最终被赐死。

  如今世事已变,太子的命运轨迹似乎正在偏移,那这位汉王呢?

  他还会走向那条反叛之路吗?

  或许会,或许不会。人心难测,尤其是这些天家贵胄,在权力与野心的漩涡中,谁又能保证自己永不迷失?

  他收敛思绪。

  李承乾转过身,准备往文政房方向去。

  李逸尘跟在他身侧。

  就在这时,方才进去通传的王德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门外,自光扫过众人,最後落在李逸尘身上。

  「李中舍人。」王德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李逸尘耳中。

  李逸尘脚步一顿,转身看向王德,拱手道:「有何吩咐?」

  王德走下台阶,走到李逸尘面前,语气依旧是那种平稳无波的调子。

  「陛下有口谕。」

  李承乾和李逸尘都是一怔。

  皇帝有口谕,通常该是正式宣召,或通过中书门下传递。

  这般直接由内侍监叫住传话,有些反常。

  李逸尘躬身:「臣聆听圣谕。」

  王德看了一眼李承乾,又看向李逸尘,缓缓说道。

  「陛下说,若是看见李中舍人,便让他等着。待陛下醒了,通传一声,陛下召见。」

  李承乾和李逸尘同时擡头,脸上都露出明显的错愕。

  等着?召见?

  皇帝要见一个人,一道旨意下去,直接宣召便是。

  何须「若是看见便让他等着」?

  这听起来不像正的召见,倒像是————偶遇後的随口吩咐?

  可皇帝重伤卧床,哪来的偶遇?

  李承乾看向李逸尘,眼中带着疑问。

  李逸尘轻轻摇头,示意自己也不明白。

  王德传完口谕,便垂手立在一旁,不再言语,显然是在等李逸尘的回应。

  李逸尘压下心中的疑惑,躬身道:「臣,遵旨。」

  王德点点头,退回殿门旁,如同一尊雕塑般静立。

  李承乾皱眉,低声道:「父皇这是————」

  「殿下,」李逸尘打断他,声音同样压得很低。

  「陛下既有口谕,臣在此等候便是。殿下且先去文政房,今日还有诸多事务需殿下定夺。」

  李承乾看了看紧闭的殿门,又看了看李逸尘,最终点头。

  「也好。若有任何事,立刻遣人来报。」

  「臣明白。」

  李承乾带着其他属官离开了。

  宫道上只剩下李逸尘一人,以及不远处静立的王德和几名值守内侍。

  李逸尘心中念头飞转。

  皇帝为什麽要用这种方式「召见」他?

  那句「若是看见便让他等着」,透着一股随意,甚至有些突兀。

  这不符合李世民一贯的行事风格。

  那位帝王,即便在病中,也应是谋定後动,每一道旨意都有其深意。

  难道是因为前几日他为皇帝检查伤情的事?

  可当时他确实什麽都没发现,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皇帝是在怀疑什麽?

  还是单纯想再问一次?

  时间一点点过去。

  日头渐高,廊下的阴影缩短。

  李逸尘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入定。

  实则心中将各种可能都推演了一遍,又一一排除。

  信息太少,无法做出准确判断。

  只能等。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

  殿门再次无声开启。

  王德走出来,对李逸尘道:「李中舍人,陛下醒了,召您进去。」

  李逸尘整了整衣袍,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上台阶。

  暖阁内,药味比前几日淡了些,但依旧萦绕不散。

  窗扉半开,透进些许光线和微风,驱散了些许沉闷。

  李世民半靠在软枕上,身上盖着薄衾。

  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

  李逸尘走到榻前数步远,躬身行礼。

  「臣李逸尘,参见陛下。」

  李世民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的无形压力,即便在病中,也未减分毫。

  「平身。」李世民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但中气比之前足了些。

  「谢陛下。」

  李世民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日,」李世民终於开口,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你为朕检查伤情,可曾发现什麽异样?」

  李逸尘脸上表情平静无波,语气同样平稳。

  「回陛下,臣那日仔细查看,箭伤处除了创伤失血,并无其他异样。敷药包紮皆按御医嘱咐,并无不妥。

  他说的是实话。

  至少是他能说的实话。

  李世民盯着他的眼睛,仿佛要从中分辨真伪。

  良久,才缓缓道:「是吗。」

  两个字,听不出情绪。

  李逸尘躬身:」臣不敢妄言。」

  又是片刻沉默。

  「今日叫你来,」李世民换了个话题,语气松了些,却依旧让人捉摸不透。

  「并非为了伤情。只是想与你说说话。」

  李逸尘心中诧异更甚。

  皇帝要与他「说说话」?

  这比质问伤情更不寻常。

  「臣惶恐。」他谨慎答道。

  李世民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惶恐,目光重新转向窗外,声音有些飘忽。

  「朕做了个梦。梦见了玄成。」

  李逸尘屏息凝神。

  「玄成对朕说,」李世民继续道,语气平淡,仿佛在复述别人的话。

  「「陛下这些年,已经听不进朝臣的意见建议了。不似刚登基的时候。」」

  暖阁内静了一瞬。

  「朕说,朕还是在听取意见。」李世民顿了顿,「玄成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他转过头,再次看向李逸尘。

  「李逸尘,你觉得,玄成这话,是什麽意思?」

  皇帝为何要问他这个?

  已故谏臣托梦批评皇帝纳谏不足的问题?

  这不合常理。

  魏徵若在世,说这话或许有其道理,可托梦之事,虚无缥缈,皇帝为何如此在意?

  还特意拿来问他?

  他飞速思考着。

  这个梦本身或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帝借这个梦,想表达什麽?

  试探什麽?还是真的心有困惑?

  历史上,李世民在贞观後期,尤其是在长孙皇後去世後,确实对纳谏不如早年热衷。

  这是帝王的常态,权力稳固後,自信增长,对逆耳之言自然多了不耐。

  但李世民终究是李世民,即便不如从前,也远未到昏聩拒谏的地步。

  那麽,皇帝此刻提起这个梦,是真的在反思自己这些年是否怠慢了纳谏?

  还是另有所指?

  李逸尘擡眼看着李世民。

  皇帝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深处似乎藏着一丝极淡的疲惫,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审视。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在问玄成,也不是在问纳谏。

  这是他在为另一个话题准备的铺垫。

  念头电转间,李逸尘已有了决断。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陛下,臣以为,郑公托梦所言,陛下不必过於放在心上。」

  李世民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哦?为何?」

  「陛下登基之初,」李逸尘语气平稳,如同在陈述事实。

  「天下初定,百废待兴。陛下虽天纵英明,然治理如此庞大帝国,终究是头一遭。」

  「那时虚心纳谏,广开言路,集众智以定国策,是英明之举,也是必要之举。」

  他稍作停顿,观察着皇帝的反应。

  李世民面色平静,示意他继续。

  「然如今,贞观已近廿载。」李逸尘继续道。

  「陛下御极日久,统御万方,历经无数政务军机,眼界、见识、经验,皆非登基之初可比。」

  「许多事,陛下看到的,想到的,或许已远超臣子所能及。」

  他斟酌着用词。

  「臣子进谏,多基於其自身所见所闻,所站之位,所思之角。」

  「其言或有道理,然未必能窥全局。」

  「陛下居高望远,统揽八方,有时能看到臣子看不到的脉络,想到臣子想不到的关节「」

  。

  「若此时,陛下仍如初登基时,事事皆以臣子之谏为先,唯恐不从,反可能受限於一隅之见,被局部利弊所扰,做出看似从善如流、实则不利於全局之决断。」

  李世民的眼神微微变化,似乎有了些兴趣。

  李逸尘知道,话说到这里,必须更进一步,点明核心。

  「故而,臣以为,」他语气加重了些。

  「纳谏之风不可废,此为治国之要。」

  「但如何纳谏,听哪些谏,何时从谏如流,何时乾纲独断,此中分寸,全赖陛下圣心独运。」

  「陛下已非当年需要靠不断听取意见来熟悉政务的新君。陛下是驾驭这艘巨舰航行多年的舵手,熟知风向水流,知晓何处该集思广益,何处该信任自己的判断。

  「郑公所言,或许是提醒陛下勿忘初心,广开言路。」

  「但臣以为,陛下这些年的变化,并非听不进谏言,而是更懂得如何听」,如何择」,如何「断」。」

  「此乃帝王成长之必然,亦是治国日渐成熟之体现。」

  他说完了,暖阁内再次陷入寂静。

  李世民久久不语,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深沉,仿佛要将他看透。

  李逸尘保持着躬身的姿势。

  良久,李世民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你倒是会说话。」

  他说道,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麽。

  「臣只是据实而言。」李逸尘道。

  「据实而言————」李世民重复了一遍,目光移开,望向虚空。

  「玄成若在,听到这话,怕是要吹胡子瞪眼,骂你巧言令色。」

  李逸尘没有接话。

  「不过,」李世民话锋一转。

  「你说得,也有些道理。朕这些年是看得多了,想得也多了。

  「有些事,臣子们争得面红耳赤,在朕看来,却是一目了然。」

  「朕还有一个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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