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李元昌一愣。

  「让本王进宫?去看陛下?」

  「正是。」骨咄禄点头。

  「王上是陛下亲弟,兄长重伤,弟弟多次探视乃是人之常情,谁也说不出什麽。」

  「王上此行,一则可彰显孝悌,堵住悠悠众口。」

  「二则,可亲眼看看陛下究竟恢复到了何种程度,是真是假,是虚是实,亲眼所见总比耳闻可靠。」

  李元昌脸上露出犹豫之色。

  他本能地抗拒在这个时候靠近李世民。

  那个二哥的眼神,哪怕在病中,似乎也能洞穿人心。

  他怕自己控制不住表情,露出马脚。

  「本王————近日身体也有些不适,恐怕过了病气给陛下————」

  李元昌找着藉口。

  骨咄禄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加诚恳。

  「王上,此刻退缩,反而惹人生疑。越是关键时刻,越要稳得住。」

  「王上只需如往常一般,关切问候,不必多言其他。陛下若精神尚可,或许还会与王上说几句朝局,王上正好可听听陛下的口风。

  他顿了顿,仿佛不经意地提起。

  「对了,王上前次进献的那块祥瑞石头,陛下可还喜欢?是否置於寝殿之中?」

  「此等祥瑞之物,若能常伴陛下左右,或许真能助陛下早日康复。」

  李元昌皱了皱眉,对骨咄禄突然关心起石头有些不解,随口道。

  「至於放在何处————本王哪能知晓?大抵是收进库房了吧。一块石头而已,虽说寓意好,能佑陛下安康,但终究是死物。」

  他摆摆手,显然没把这石头放在心上。

  骨咄禄心中暗急,却又不能追问太过,以免引起汉王怀疑。

  看来汉王并未关注石头後续,这倒是个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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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石头真被束之高阁,那其作用便无从谈起了。

  「王上说的是,是在下多虑了。」骨咄禄顺势道。

  「既如此,王上更应入宫一趟。眼下朝局看似将乱,魏王那边必然也有动作。」

  「王上此时稳坐王府,静观其变方为上策。让魏王和太子,让世家和东宫先去斗。」

  「待他们两败俱伤,王上再以宗室长辈、陛下至亲的身份出面收拾局面,届时众望所归————」

  这番话终於说动了李元昌。

  他眼中重新燃起野心之火,权衡片刻,一咬牙:「好!本王明日便递牌子请见!」

  骨咄禄心中稍定,又叮嘱道:「王上切记,此行只为探病,多看,多听,少说。无论看到什麽,听到什麽,回来再议。」

  「本王晓得。」李元昌挥挥手,心思似乎已经飘到了明日的宫廷之中。

  骨咄禄退出书房,走到廊下,夜色冰凉。

  他擡头看了看阴沉无星的天穹,眉头紧锁。

  皇帝的病情好转,实在出乎意料。

  必须尽快弄清楚原因。

  汉王这条线不能断,但也不能全指望他。

  或许,该动用另一颗埋得更深的棋子了————

  翌日,辰时三刻。

  东宫,崇文馆。

  这处平日用来收藏典籍、供太子与伴读研习经史的殿阁,今日气氛格外不同。

  馆内最大的「明伦堂」已被收拾出来,原本散置的书案被整齐排列,每张案後都设了坐席。

  堂前原本属於讲师的位置,今日摆上了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案,後面设着锦垫。

  五十名身着各色官服—青的、绿的,甚至还有浅绯的官员,已陆续入场。

  他们按照吏部分发的号牌,找到自己的位置,端正跪坐下去。

  大多数人动作都有些拘谨,眼神里交织着兴奋、忐忑和一丝茫然。

  他们彼此之间,多数并不熟识。

  有的来自三省六部最底层的曹司,终日与文书帐册为伍。

  有的来自京兆府或长安、万年两县,处理过街坊讼案、沟渠清理。

  还有的来自各寺监的闲散职位,平日难得接触实际政务。

  但此刻,他们有一个共同点。

  都在过去几日接到了吏部的紧急调令,将被外放至各地担任县令。

  而在此之前,他们需要集中在此,接受「培训」。

  「培训」这个词,对大多数官员来说是陌生的。

  官员上任,无非是领了告身印信,听上官几句叮嘱,便可走马上任。

  何曾需要这般集中起来「听课」?

  而且还是太子亲自来讲?

  这让他们在忐忑之余,又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重视。

  太子监国,日理万机,竟要抽出时间亲自教导他们这些微末之官?

  这背後意味着什麽,很多人心里已隐约有了猜测,但不敢深想,只是将腰背挺得更直了些。

  辰时正,堂外传来内侍清晰的唱喏。

  「太子殿下驾到,」

  堂内所有官员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齐刷刷起身,然後躬身行礼,动作虽不免有些参差,但态度无比恭谨。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而清晰。

  李承乾走入明伦堂。

  他今日未着太子冕服,只穿了一身素色常服,腰间束着玉带,头发用简单的玉冠束起。

  脸上仍带着些连日操劳的痕迹,但眼神清亮。

  他走到紫檀木案後,并未立刻坐下,而是目光缓缓扫过堂下五十张面孔。

  他的目光平静,没有刻意施加压力,却让每一个被他目光触及的官员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都坐吧。」李承乾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众人谢恩,重新跪坐下去,堂内一片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李承乾也坐了下来,内侍无声地退到堂边侍立。

  「今日召集诸位於此,所谓何事,吏部文书上应已写明。」

  李承乾开门见山,没有寒暄,没有赘言。

  「朝廷将委任诸位前往各地,担任县令。」

  堂内极静,只有呼吸声可闻。

  「孤知道,你们之中,有人常年案牍劳形,熟悉文书律例。」

  「有人久在地方,知晓民情吏治。」

  「也有人————或许觉得自己资历尚浅,骤然担此重任,心中惶恐。」

  李承乾的语气很平实,像在陈述事实,却恰好说中了许多人的心事。

  不少人下意识地低了低头。

  「惶恐是正常的。」李承乾继续说道。

  「一县之令,看似品级不高,却是朝廷治理天下的根基。」

  「钱粮刑名,教化安民,皆系於一身。你们要去的地方,近的或许就在关中,远的可能远赴陇右、山南,甚至岭南。」

  「语言不通,风俗各异,胥吏可能欺你新到,豪强或许观望试探,这些都是你们即将面对的困难。」

  他没有掩饰困难,反而将其一一摊开。

  这坦诚的态度,让一些官员稍稍擡起了头。

  「但既是朝廷委任,孤将你们从众多候选者中择出,便是相信你们有能力克服这些困难。」

  李承乾话锋一转。

  「能力可以历练,经验可以积累。」

  「孤今日想与诸位谈的,不是具体如何徵税、如何断案—这些实务,後续会有六部有经验的官员为你们讲解。」

  「孤今日想问诸位一个问题,也希望诸位在赴任之前,反覆思量,想个明白。」

  他稍作停顿,目光再次扫过全场。

  「你们,为何要做官?」

  堂内落针可闻。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却直击心灵。

  为何做官?

  为了光宗耀祖?

  为了俸禄衣食?

  为了施展抱负?

  还是————仅仅因为这是一条无数读书人挤破头也想走的「正途」?

  不少官员愣住了,怔怔地看着台上的太子。

  李承乾没有等待他们回答,似乎也并不期望他们立刻给出答案。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案前。

  「读圣贤书,所学何事?」他仿佛在自问,又像是在问所有人。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士人寒窗苦读,金榜题名,穿上官服,手握印信,为的究竟是什麽?」

  他的声音并不激昂,却带着一种力量。

  「或许有人会说,为报效朝廷,为忠君之事。此言不差。但朝廷何在?君王何依?归根结底,朝廷之基在於民,君王之责在於安民。」

  他转过身,面向众人,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孤今日送诸位一句话,望诸位刻於心,践於行。」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跟随着他。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某种澎湃的情绪压下,然後用一种极其郑重、仿佛在宣读誓言般的语气,缓缓开口。

  「为天地立心一」

  五个字,在每个人心头激起涟漪。

  「为生民立命」

  又是五个字,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一个官员擡起头,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他想起边关风雪里冻饿而死的士卒,想起家乡被豪强兼并了土地、沦为佃户最终病饿而死的族亲。

  他做小吏,升迁无望,浑浑噩噩,只想着多攒些钱粮,让家人过得好些。

  何曾想过「立心」、「立命」这般宏大的字眼?

  可此刻,这几个字砸下来,却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近乎刺痛的热流涌过心间。

  他握紧了放在膝上的拳头,指节发白。

  有的如遭雷击,怔在当场。

  有的眼神骤然明亮,仿佛被点燃。

  有的眉头紧锁,陷入深深的思索。

  也有的面露茫然,似乎一时难以消化这过於厚重的言辞。

  但无一例外,每个人的脸上都失去了方才的拘谨和忐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某种巨大力量冲击後的震动。

  李承乾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没有立刻继续,而是给了他们足够的时间去咀嚼、去震动。

  堂内寂静持续了足足数十息。

  「这句话,不是孤说的。」李承乾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

  「但孤深以为然。今日赠予诸位,与诸位共勉。」

  他走回案後坐下,目光平和地看着众人。

  「天地之心何在?在於公道,在於正气。生民之命何系?在於温饱,在於安宁,在於尊严。」

  他的语气变得具体起来。

  「你们赴任之後,清查田亩,让均田之制落到实处,让农户有田可耕,便是在立心」。

  「」

  「公平断案,不袒护豪强,不欺压贫弱,让百姓相信王法,便是在「立命」。」

  「兴修水利,防御灾荒,让治下少些流离失所,便是在立命」。」

  「劝课农桑,推广技艺,让百姓碗里多一粒米,身上多一缕棉,便是在立命」。」

  「甚至於,」他语气加重。

  「在你们治下,多建一所乡学,多让一个寒门子弟读得起书,多出一个能通过科举改变命运的读书人—这,同样是在立心」,在立命」!」

  「孤知道,这很难。」李承乾坦诚道。

  「地方豪强盘根错节,胥吏各有算盘,政务千头万绪,或许还有天灾人祸。你们会遇到阻力,会遇到挫折,甚至会感到孤独。」

  「但你们要记住,」他目光陡然锐利。「朝廷有法度,有考核。你们依律办事,公正履职,朝廷便是你们的後盾。孤,也会看着你们。」

  「考核你们政绩的,不只是赋税收了多少钱粮,案子破了多少件。」

  「你们治下的百姓,是否吃得饱些,穿得暖些。」

  「遇到冤屈,是否敢走进县衙。」

  「乡间孩童,是否多几个能进学读书这些,孤都会派人去看,去听,去问。」

  「做得好,朝廷不吝赏赐,晋升擢拔,必有通道。做得不好,屍位素餐,甚至欺压百姓、勾结豪强者,朝廷法度,也绝不姑息!」

  恩威并施,目标清晰,路径明确。

  堂下官员们的心绪,从最初的震撼,渐渐沉淀为一种沉重的、却又带着热切力量的决心。

  太子的话,没有空泛的道德说教,而是将那个宏大的目标,拆解成一件件可以着手去做的具体事务。

  这让他们感到,那个看似遥不可及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似乎真的可以通过努力,在自己的治下实现那麽一点点。

  「今日之言,望诸位谨记。」李承乾最後说道。

  「赴任在即,前路多艰。但孤相信,诸位既被遴选至此,必有其才。」

  「望诸位不忘初心,不负朝廷,亦不负————你们治下的万千黎庶。」

  「臣等谨记殿下教诲!」五十名官员齐声应道,声音比方才洪亮了许多,也整齐了许多。

  那声音里,少了忐忑,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力道。

  李承乾点了点头,又讲了半个时辰後示意第一堂课结束。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坐在案後,看着这些官员依次躬身退下。

  每个人离开时,脚步似乎都比进来时沉稳了些,眼神也更加明亮坚定。

  李承乾一直坐在那里,直到最後一名官员离开。

  内侍轻声上前询问是否回两仪殿,他摇了摇头。

  「去文政房看看。」他站起身。

  而此刻,汉王李元昌的马车,正驶向皇城。

  他的手中,紧紧攥着请求觐见的牌子,手心微微出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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