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西魏余孽?”

  这四个字,从臧子鉴嘴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

  地牢里,静了。

  只有火把,烧得噼啪响。

  拓跋。

  这个姓,太重了。

  重得,压在臧子鉴心口上。

  他死死盯着对面的人。

  脑子里,那些尘封的记载,一页一页,翻了出来。

  古吴帝国。

  那是上一个朝代。

  立国三百年。

  古吴一亡,中原就没了主。

  几个州,说了算的人,一下冒出来十几个。

  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

  打得天昏地暗。

  打到最后,剩下的,只有两家。

  一家,是大夏。

  一家,是西魏。

  大夏占了中原腹地。

  西魏盘踞西北。

  西北那地方,地广。

  人也不少。

  西魏手里,还攥着一条商路。

  钱粮,从不缺。

  魏人尚武。

  上到王公,下到百姓,人人习刀。

  西魏养兵,一养就是百万。

  这百万兵马,压在西北。

  眼睛,却一直看着中原。

  那时候,谁都知道。

  西魏要跟大夏,争这天下。

  两家,迟早要打一场。

  西魏的兵,扎在西北的关口上。

  大夏的兵,压在边境的要道上。

  两家隔着一条线。

  谁也不敢先动。

  可谁都明白。

  这条线,早晚要被踩破。

  那些年,边关上的小仗,没断过。

  西魏的底子,厚得很。

  论实力,足以与大夏逐鹿天下。

  而西魏手里,最硬的一张牌。

  是西魏的帝君。

  拓跋疆。

  这个名字,臧子鉴记得清清楚楚。

  半步武尊。

  天下有数的高手。

  一个人,能压一城。

  一万人。

  拓跋疆在的那些年。

  西魏的气焰,一天比一天盛。

  大夏的兵,守在边关。

  连大气,都不敢喘。

  史书上写,拓跋疆一生,没打过败仗。

  西北的乱军,被他剿了十几股。

  大夏派去边关的几员大将。

  有三个,死在他手里。

  有一个,被他贬得,从此不敢再提兵。

  西魏的兵马,半数是骑军。

  马,是西北的良马。

  一天能奔三百里。

  这支骑军,一向是西魏的胆。

  有拓跋疆在。

  这支骑军,就是悬在大夏头顶上的一把刀。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

  一夜之间,死了。

  死得,悄无声息。

  那一夜,西魏的皇宫,起了一场大火。

  火烧了整整一夜。

  西魏的宫廷,烧去了大半。

  拓跋疆,就死在这场火里。

  那场火,不是天灾。

  是人祸。

  而且是外头的人,放的。

  这个外头的人是谁。

  天下人心里,都有个名字。

  大夏的帝君。

  这话,没人敢明着说。

  可私底下,传得比什么都快。

  帝君那边,从没认过。

  也从没否认过。

  拓跋疆一死,西魏就塌了。

  帝君一死,西魏的朝堂,先乱了。

  几个王,争位。

  争得头破血流。

  内乱一起,边防就松了。

  大夏的兵,就在这时候,动了。

  不是正面打。

  是绕。

  走的是小路。

  穿的是荒山。

  西魏的哨卡,一个都没拦住。

  等西魏反应过来。

  大夏的兵,已经到了西魏的腹地。

  西魏的守将,有的还在争权。

  有的,还在观望。

  等大夏的旗子,插上了他们的城头。

  他们才想起来。

  该迎敌了。

  可那时候。

  已经晚了。

  大夏的兵,一路往里推。

  西魏的城,一座一座地换主人。

  有的城,守了三天。

  有的城,连一天都没守住。

  西魏最后的那点精锐,拼了一仗。

  拼完了,也就没了。

  那一仗,打得快。

  快得,西魏人自己都没想明白。

  三个月。

  就三个月。

  西魏,没了。

  大夏的帝君,坐进了西北的城。

  天下,就此一统。

  那段历史,臧子鉴读过不止一遍。

  每一条记载,他都记得。

  因为,那不是别人的事。

  那是大夏的立国之本。

  可有一件事,他记得更牢。

  西魏亡了。

  西魏的拓跋家,却还没死绝。

  大夏的帝君,下了令。

  西魏宗室,一个不留。

  那几年,西魏的皇族,被一遍一遍地搜。

  一次,不够。

  两次。

  三次。

  躲进山里的,被翻出来。

  改了姓的,被认出来。

  装成百姓的,被杀出来。

  杀到最后。

  拓跋这个姓。

  在大夏的地面上,几乎绝了。

  有的宗室,改了姓。

  姓了李,姓了王,姓了赵。

  有的宗室,出了家。

  剃了头,换了名,躲在庙里。

  还有的,跑去了塞外。

  跑去了漠北。

  从此,再没回来。

  朝廷的卷宗上,一笔一笔记着。

  哪一年,又清了几支。

  哪一年,又断了哪一脉。

  记到最后,卷宗上一句。

  西魏宗室,无存。

  朝廷说,西魏宗室,已经根断。

  臧子鉴从前,也是这么信的。

  可现在。

  一个活人,就站在他面前。

  说自己,姓拓跋。

  他的目光,慢慢落在对方身上。

  艳州。

  这两个字,在他心里,又响了一下。

  别人不知道,他清楚。

  艳州,早年不是大夏的地。

  那是西魏的。

  西魏在的时候,艳州就是边防重镇。

  城,是西魏修的。

  墙,是西魏垒的。

  西魏的兵,在这里屯了上百年。

  后来,西魏亡了。

  大夏接手。

  大夏的帝君明白。

  艳州有多要紧。

  从接手那天起,就在艳州下本钱。

  修城。

  屯粮。

  养兵。

  一百年,一刻没停。

  到了今天。

  艳州已经是西北最硬的一颗钉子。

  城里的军械库,堆得满满当当。

  刀枪,甲胄,弓弩。

  够打一场大仗。

  城里的粮仓,一座挨着一座。

  存的粮,够十五万人,吃上两年。

  城墙,加高了三回。

  城外的壕沟,挖宽了两回。

  这些年,朝廷往艳州砸的钱。

  够养活三个州。

  砸这些钱,为的是什么。

  为的,就是守住西北这道门。

  艳州的驻军,十五万。

  这十五万人,不是随便凑的。

  是整个帝国,最精锐的西北战团。

  老兵。

  悍卒。

  能打硬仗。

  臧子鉴做过测算。

  这十五万人,真要拉出来。

  能顶别人三十万。

  艳州一稳,西北就稳。

  西北一稳,大夏的西边,就安稳。

  反过来。

  艳州要是出事。

  西北,谁守?

  臧子鉴没想到。

  西魏亡了百年。

  这地方,居然还有西魏的余孽。

  而且,就在艳州。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这人的实力。

  长街上一掌。

  那股威压,比他想的,还要恐怖。

  一个不到武尊的人。

  却压着他这个半步武尊打。

  这种本事,绝不是寻常人家的子弟。

  能有的。

  拓跋家的功夫,走的是军中正法。

  沉。

  猛。

  直。

  一掌下去,就是要人命的。

  那黑衣人掌里的金光。

  那身法里的诡异。

  他从前只在卷宗上见过。

  那是西魏皇室,才能传的功法。

  他心底,又冷了一分。

  艳州驻军十五万。

  一旦兵变。

  西北,瞬间就没了屏障。

  大夏的国土,要丢三分之一。

  这是立国以来,最大的危机。

  他刚想到这里。

  对面那个男人,忽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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