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奉化的一处私人宅邸,内外早已被全副武装的警卫兵层层围住。

  青砖院墙上方拉起了铁丝网,几处制高点架着轻机枪。

  宅院前厅的红木桌上,前线下来的战报堆了厚厚一叠。

  老蒋穿着一件灰布长衫,坐在太师椅上逐页翻看。

  他脸上的表情谈不上震怒,也看不出多少焦虑。

  连续数月的溃败消息反复传来,对他的精神冲击已经递减到了极低。

  心底最深处那份绝望反而让他此刻异常平静。

  毕竟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手头能做的补救越来越少。

  何长官从侧门走进来,皮鞋踩在青石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站定之后开口汇报:“芜湖方向的防御已经彻底丢失了。”

  “孙元良兵团几乎全军覆没,他本人不知怎么跑到了常州一带。”

  老蒋听完这段话,把手中的电报往桌上一扣:“不是让他带兵再坚守一段时间吗?”

  “竟敢擅自撤出战场,对党国的忠诚何在?”

  “军人的骨气何在?”

  话里透着寒意,对这位曾经倚重的爱将也毫不留情。

  何长官微微垂首,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就算是咬牙再坚持,我们也没有任何援兵可以抽调过去。”

  “他能够全身而退,已经算是极为难得的结局了。”

  “绝大多数将领在撤退途中都被共军俘虏,或以身殉国。”

  何长官心里对孙元良的行为同样不齿,可他更深知其中的无可奈何。

  换任何一个人坐在那个位置上,结局无非就是死或者不死罢了。

  芜湖的丢失绝非某一个人的过错,而是整条战线已经崩到了极限。

  老蒋心里同样明白,就算把孙元良换成任何一位宿将,结果也毫无区别。

  他的目光便从那份战报上移开,落到了地图上的南京城标上。

  他指着那处圆圈开口:“接下来就是南京一带的防御,必须加紧。”

  “如果在这个地方再挡不住攻击,那便是亡党亡国。”

  “以后咱们还如何在这片土地上立足?”

  “到时候想要守住长江以南,也会成为奢望。”

  过去这段时间里,不止长江中下游出现大面积溃败。

  武汉和长沙方向何尝不是节节败退,各路守军纷纷朝南收缩。

  老蒋深知淞沪地区必须守住,那是他们最后的经济支撑点。

  若这里也丢了,共军南下进攻杭州和浙江一带,他连奉化老家都回不去。

  一想到百年之后无法落叶归根,他心底便泛起一阵酸涩的叹息。

  何长官向前迈了半步,手指沿着地图边缘划过:“我军在南京地区总兵力现在只有二十万人上下。”

  “根据初步推算,届时共军能直接投入攻击的兵力至少在五十万人左右。”

  “这还没有计算火力上的差距,仅仅是人数差异就已经如此悬殊。”

  “可想而知,南京守军的防御压力会大到何种程度。”

  这一仗比数年之前的南京保卫战还要难打。

  当年日军在兵力上并没有太多优势,只是装备、战术和士气占据上风。

  可眼下国军在兵力上也完全落了下风,更别提武器装备。

  近几个月里,共军缴获了大量美械装备,火力配置已经形成绝对优势。

  美制M1卡宾枪和汤姆森冲锋枪大量列装,半自动射击密度远超国军手中的中正式。

  老蒋深吸一口气,指节叩着桌面:“不管怎么说,南京城现在不容有失。”

  “现在就给宋希濂发电报,让他无论如何在南京死守到底。”

  “未来一个月左右,我们还会向这个方向增援至少五万人。”

  何长官在心中暗自叹息,面上却不敢露出半点犹豫。

  他应了一声:“是,我现在就发电报过去。”

  南京城内的警备司令部气氛压抑得几乎让人喘不上气。

  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旧地毯,几盏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频噪音。

  墙上挂着大幅的城防图,红蓝两色铅笔标注密密麻麻。

  芜湖防线彻底丢失的消息刚刚得到确认。

  之前抽调出去接应溃兵的部队几乎白跑一趟,没有收拢回来几个像样的战斗人员。

  孙元良兵团一夜之间土崩瓦解,近十万部队被切割成无数小块逐一吃掉。

  警备总司令宋希濂站在地图前,目光冷冷地扫过每一道防线标线。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地图上的这些红线到底有多脆弱。

  参谋长廖耀湘从电报机旁走过来,压低声音:“共军的先头部队已经从马鞍山方向出动,向江宁一带进逼。”

  “不仅如此,他们还从溧水方向开始进攻。”

  “我相信用不了太久,就能直接威胁到南京南部的安全。”

  宋希濂沉默了一小会儿,办公室里的空气沉重得快要凝住。

  他开口时嗓音低哑:“我军现在在南京地区还有多少兵力可以调动?”

  廖耀湘低头翻阅了一下汇总表:“汤恩伯那边又增援了一个整编师过来。”

  “现在能够调动的总兵力大概在二十万人左右。”

  “委座的意思是,未来一个月内还能再提供五万人。”

  “只要我们在南京城中坚定守住,就有办法。”

  廖耀湘自己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心里也清楚委座的命令多少有些天真。

  别说五万人,就算再给十万人,也根本改变不了眼前糜烂的战场态势。

  共军的火炮数量已经超过守军数倍,一百零五毫米和一百五十五毫米榴弹炮可以轻松覆盖整座城区。

  宋希濂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足够平稳:“五万人确实不够。”

  “但委座的命令我们不能违抗,南京城也必须死守到底。”

  “诸位要做好随时牺牲性命的准备。”

  他抬起头,用灼热的目光缓缓扫过屋中那些军长、师长。

  结果却发现没有一个人敢和他的视线相对。

  整间屋子里鸦雀无声,有人低头盯着自己的皮鞋尖,有人假意翻看手中的文件夹。

  宋希濂心里一阵发凉,他知道这些高级军官,竟然都没有做好以身殉国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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