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留守在这片区域的那些解放军战士显然不打算让孙元良就这样轻松地冲过去。

  他们的机枪早已对准了前方那条唯一的通道,枪口从土坎和岩石后面伸出来,在晨光中泛着黯淡的金属光泽。

  那挺捷克式轻机枪的枪管上缠着几圈浸过水的布条,用来延缓连续射击时枪管的升温速度,旁边码着三个压满了子弹的弧形弹匣。

  孙元良的警卫团士兵们刚刚从路边的矮树丛里探出半个身子,正前方的枪声就响了起来。

  子弹几乎是贴着路面扫过来的,第一轮射击就把冲在最前面的七八个人撂翻在了碎石路面上,钢盔滚进路边的野蒿丛里,步枪脱手摔在石头缝之间。

  他们尝试了两次重新组织冲锋,第二次冲得比第一次更远一些,大约往前多跑了二十米,但高地上另外两挺机枪加入了交叉射击,弹道从左右同时封过来,把整条通道锁死了。

  阵地前方的地面上已经堆叠着十几具倒在草坡和碎石上的躯体,有的面朝下趴在土里不动了,有的还保持着匍匐姿态但已经不再挪动。

  那些机枪的枪管在连续射击之后开始冒出一缕缕青白色的烟,副射手蹲在旁边,手里握着一根备用的枪管,等着前面的射手喊换。

  就在这个时候,周围的山坡和树丛里陆续出现了新的灰绿色身影。

  那些增援过来的部队也都是以连排为单位分散运动的,每支小队之间隔着一百多米的间距,从两翼同时朝警卫团的侧后方压了过来。

  那些身影在灌木和岩石之间穿梭着,像一条条正在收拢的线,动作不快但很有节奏,每一步都在缩短包围圈的周长。

  孙元良趴在一棵被炮弹削断了树冠的老槐树后面,透过树枝的缝隙看到了两侧正在合拢的那些灰色队列,手指在泥土上不自觉地抠出了几道浅沟。

  他知道如果继续留在这里,等到那些侧翼的部队全部到位,整个警卫团就会被彻底围死,连一个缺口都不会剩下。

  而他自己,绝不想成为俘虏。

  他从树后探出半个头,朝身后的参谋长快速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前面的枪声之外的人听到。

  “命令警卫部队继续向正面和两翼发动冲锋,做出全力突围的架势。”

  “我们三个,从侧面那片树林里走,不要让人发现。”

  参谋长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弯腰朝后面的几个传令兵交代了几句,那些人立刻散开向不同方向跑去。

  警卫团的士兵们很快重新组织起来,朝着正面和两侧再次发动了冲击,喊杀声在密集的枪声中显得有些单薄。

  而孙元良已经趁乱猫着腰钻进了右侧那片矮松林,参谋长和一名贴身警卫紧跟在他身后,三个人压低身形,从树根和灌木丛之间快速穿行。

  脚下的松针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只偶尔有枯枝被踩断的清脆响声在树木间短促地弹一下。

  他们在树林里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从另一侧边缘钻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上了提前准备好的百姓衣物。

  那三套衣服是出发之前就塞在背包底层的,粗布面料,颜色灰暗,袖口和膝盖处还有几处洗不掉的旧泥渍。

  三个人把军装卷起来用石头压住塞进一个树洞里,然后沿着一条田埂走向东南方向的小路,步伐不紧不慢,像几个赶早的农人。

  他们避开了所有有人群聚集的大路和村庄,只走那些荒草丛生的田埂和干涸的水渠。

  沿途偶尔能遇到几支同样在向东撤退的国军溃兵,那些人衣衫不整,武器也丢了大半,蹲在路边喘息着。

  孙元良没有停下来跟他们打招呼,也没有靠近,只是低垂着头从他们旁边十几米远的地方绕了过去。

  他知道自己身上的衣服虽然能骗过解放军的战士,但那些国军溃兵一旦认出他,十有八九会在被俘之后把他供出来。

  那些人的忠诚在这种时候是最靠不住的。

  他们又走了大约两个小时,前方的路变得越发狭窄,两侧的野草已经长到了齐腰的高度。

  孙元良停在一块被藤蔓覆盖的岩石旁边,把背上的一个小包裹放下来,然后转头看了看参谋长和那名警卫兵,开口说:“不能再一起走了,目标太大。”

  “我们三个分头走,最后在常州城内的汇合点碰面。”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纸片,上面用铅笔写着一个街道的名字和门牌号,递给参谋长看了一眼。

  参谋长接过纸片,把上面的字默念了一遍,然后点头塞进了自己鞋垫下面。

  孙元良没有再多说话,他转身朝左侧一条更偏僻的小路拐了过去,步伐比之前稍微快了一些,很快就隐没在一片浓密的矮树丛后面。

  他走了大约三四里路,看到前方有一座不大的村庄,村口的几间土坯房已经塌了大半,屋顶的灰瓦散落在院子里。

  他没有进村,而是在村外找到了一堆堆放在场院角落的干柴垛,底部是粗大的木桩和成捆的玉米秸秆,表面覆盖着一层油布。

  他掀开油布的一角,钻进了柴垛和围墙之间的空隙里,把身体缩成一团靠着墙根蹲坐下来,把背包垫在身下。

  外面安静了好一阵子,除了偶尔几声鸟叫和远处若有若无的枪声之外,什么动静也没有。

  他靠着粗糙的土墙闭上了眼睛,本来只是想稍微休息一下,但身体因为连续几天的紧张和急行已经彻底透支了,眼皮合上之后就再也撑不开,整个人滑进了一段深沉的睡眠里。

  等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柴垛外面已经大亮了,阳光从油布边缘的缝隙里透进来,形成一道窄窄的梯形光柱,照在他脚边的地面上。

  他侧过头透过那道缝隙往外看,一下子就屏住了呼吸。

  院子里有十几个穿着灰绿色军装的战士,有人蹲在地上用石块垒起了一个简易的灶坑,有人在旁边的水缸里淘米,还有人正在把几根铁锹靠墙放好。

  空气里飘来一股混合着柴烟和米香的气味,正午的阳光把那些铁锹的刃口照得发亮。

  他缩在柴垛里没有动,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可就在这时候,一个正在抱柴火的小战士无意间朝柴垛的侧面扫了一眼,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放下柴禾,朝这边走了过来。

  那战士走到柴垛边上,弯腰朝缝隙里看了一眼,然后直起身来,声音带着警惕和严肃:“什么人?出来!”

  孙元良的心跳在那一刻像被一只手攥紧了,但他迅速稳住了自己的情绪,用手扒开面前的几根柴禾,从缝隙里钻了出来。

  他高举着双手,微微弯着腰,脸上堆出一种刻意露出的慌张和茫然,然后用浙江方言快速说了一连串话。

  “老乡,我是逃难的,村里让炮火打光了,我一个人走到这来,实在走不动了,就在这歇了一夜。”

  那个小战士侧着耳朵听了一下,然后皱起眉头,显然没听懂他在说什么,转过头朝院子那头喊了一声。

  “连长,这有个老乡,从柴火堆里钻出来的,说的话我听不懂,可能是江浙那边的人。”

  一个正在刷牙的连长从水缸边走了过来,手里还捏着一根断了一截的柳树枝,牙刷的毛已经刷得有些散了。

  他走到孙元良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又侧耳听了几句孙元良继续用方言说的解释,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应该是逃难的老百姓,说的江浙话,北方人听不懂也正常。”

  他转向身边那个小战士,语气放平了一些:“带他去炊事班那边吃点东西,给口热饭。”

  小余应了一声,走过来拉了拉孙元良的袖子,示意他跟着自己走。

  孙元良跟着他走到炊事班那边,蹲在灶台旁边的地上,接过一碗热气腾腾的米饭,用筷子往嘴里扒拉了几口。

  米粒不算太好,带着一股杂粮特有的粗糙感,但蒸得很透,热气和米香一起涌进鼻子和喉咙里,让他连续几日的疲惫有了片刻的松弛。

  他吃了两碗,速度不快不慢,一边吃一边暗中观察着那些来来去去的战士们的动作和表情。

  他们整理装备的时候动作干净利落,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没有人推搡他,也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他忽然在那一刻想到了自己麾下的那些部队,想到了他们经过村庄时掀翻的摊子和拿走的粮食,想到了那些被当作脚夫征用的百姓和卸掉门板的屋子。

  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在胸腔里堵了一下,堵得很轻,但确实堵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胃和喉咙之间打了个结。

  不过他没有让那种情绪停留太久,因为小余已经端着饭盆走回来了,手里还多出了两块银元。

  小余把那两块银元递到他面前,手指捏着银元边缘递过来,银元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银灰色光泽。

  “老乡,这是连长让我给你的,当路费。”

  “你吃完饭就可以走了,路上小心,往东走可能还能遇到我们的人,再往南就是国统区了,那边乱,自己多留神。”

  孙元良看着那两块银元,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推了推,嘴里含混着说不要不要。

  但小余还是把它们塞进了他外套胸前的口袋里,动作轻巧而干脆,像塞一样很寻常的东西。

  银元在口袋里落进去的时候碰了一下他肋骨侧的皮肤,带着一丝微微的凉意。

  孙元良站在那里没有再推辞,他低头看着面前那个年轻战士的侧脸,嘴巴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只是微微垂了一下眼皮。

  小余朝他挥了一下手,转身跑回了队列里,那边连长正在吹哨集合,十几个人迅速站成两排开始清点装备。

  孙元良朝村外走去,走过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灰绿色的身影正在阳光下整装,有人弯腰系紧鞋带,有人在把水壶挂回腰间,动作利落有序。

  他转回头,攥紧了口袋里那两块银元,继续沿着土路向东走去。

  三天之后,他走过了几道封锁线和检查站,终于踏进了常州城。

  不过在进入常州之前,孙元良真正体会到了,国共两军对百姓态度的巨大差异。

  因为之前换成百姓装束,避免被共军检查,暴露身份,孙元良将一切可以证明自己身份的物件全部丢弃。

  结果就是,在遇到哨卡检查的时候,他根本无法证明自己就是孙元良。

  被一个国军连长敲诈了两枚大洋不说,还被抽了一个耳光,打的孙元良大牙都松动了。

  直到最后,孙元良才走进司令部大门的时候,看门的卫兵拦住了他,上下打量了好一会儿才放行,因为他的衣服实在太破了。

  他在走廊里找到了一个从前在南京共事过的参谋,那人瞪圆了眼睛看了他整整五秒钟,然后才开口喊了一声“孙司令”。

  证明了身份之后,孙元良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人把常州外围那个连的连长叫到跟前。

  那个连长站在他面前的时候,脸上还带着困惑,不知道这个穿着破旧百姓衣服的男人是谁。

  孙元良没有说话,抬手就是一巴掌抽在他的左脸上,声音清脆而响亮,像折了一根干透的树枝。

  然后第二巴掌打在右脸,第三巴掌又回到了左脸。

  他一句话不说,连续抽了整整十个耳光,每一下都用了实实在在的力道,掌心和脸颊碰撞时发出沉闷而清晰的声响。

  那个连长的嘴角很快渗出了一道血丝,两颊开始红肿起来,最后连站都有点站不稳了。

  孙元良把手伸进自己胸前口袋里,把那两块银元掏出来,用指腹擦了一下上面的灰印,然后放进了自己外套的内侧口袋里。

  他做完这一连串动作之后,转过身朝走廊深处走去,留下一屋子沉默的参谋和那个捂着脸的连长站在原地。

  孙元良边走边用手轻轻摁了一下口袋外侧,那两块银元的轮廓隔着布面传上来,又硬又圆,贴着胸口的位置,带着一点他从解放区带回来的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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