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摇了摇头。“三年前没有。监控是前年才装的,装在前面大门口和餐厅那边。后面停车场到现在也没装。”

  没有监控。没有灯。北侧是一条不会被人注意到的退出路线。

  陆诚蹲下来,看着观景台地面。整改的时候换了木板,原来的痕迹不可能还在了。但他不是来找旧痕迹的——他是来看地形的。

  “老马,我问你一个事。”他站起来,“陶正清这个人,你认识吗?”

  “认识。他是这边的常客,商会的活动经常在我们这边办。他这个人嘛……怎么说呢,挺随和的,跟谁都能聊两句。就是喝酒不太行,喝多了就话多,话多了就容易犯迷糊。”

  “他上过观景台吗?之前。”

  老马想了想。“以前的事我记不太清了。但我记得有一次——好像是出事前一年还是两年——商会聚餐的时候,有人提议上观景台看夜景。陶正清没去。我还记得他说了一句什么‘高处不胜寒’还是什么的,反正就是没去。”

  “他恐高?”

  “这个我不好说。但他确实没上去过。”

  陆诚和赵宗华对视了一眼。

  “出事那天晚上,”陆诚继续问,“他离开餐厅之后,有没有人跟着一起出来?”

  老马使劲回忆。“这个……当时警察也问过我们。我那天不在,但老刘——就是那个保安——他跟我说过,好像陶老板出去的时候,还有一个人也站起来了。但他不确定那个人是跟陶老板一起走的,还是去上厕所的。”

  “那个人是谁?”

  “老刘没认出来。那天晚上来的人他大部分不认识,都是老板和领导,他一个看门的哪记得住。”

  “老刘现在还在这儿干吗?”

  “不在了。山庄效益不好,前年就裁了一批人。老刘回老家了,听说去了浙省打工。”

  线索到这里断了一截。

  陆诚没有急。他在观景台上又转了一圈,用手机把各个角度的地形都拍了下来。然后他走到连接走廊的入口处,蹲下来看了看地面。

  走廊是石板铺的。三年的风吹日晒,什么痕迹都不可能留下了。

  但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走廊的入口处有三级石阶,连接观景台和山庄的主通道。石阶两侧有低矮的石墩,石墩上原来可能放着盆栽——现在是空的,只剩下两个圆形的灰白色印痕。

  “这两个石墩上以前放的是什么?”

  “花盆。两个大的青花瓷花盆,里面种的三角梅。”老马说,“出事之后都搬走了。”

  “搬走之前拍过照吗?”

  “应该拍过吧,当时警察来勘查的时候。”

  陆诚点点头。他已经在案卷的照片里看到过那两个花盆。花盆很大,直径至少六十厘米,加上土和植物,分量不轻。

  放在入口两侧的大花盆,对于一个喝醉了酒、走路不稳的人来说,起到了一个什么作用?

  路障。

  两个大花盆把入口收窄了。一个清醒的人可以轻松通过,但一个醉酒的人——在昏暗的灯光下——要走过这两个花盆之间的窄道,然后登上三级台阶,走到观景台上——

  对一个恐高的人来说,在醉酒状态下完成这一系列动作,概率有多大?

  不是零。但很低。

  除非——有人带着他上去的。

  陆诚站在石阶上,望着远处的青禾城区。秋天的阳光把山下的建筑镀上了一层金色,看起来安静祥和。

  三年前的那个夜晚,这里发生了什么?

  他现在还不能确定。但那个“第三个巧合”——他觉得快找到了。

  “走吧。”他对赵宗华说。

  下山的路上,赵宗华问:“接下来查什么?”

  “两件事。第一,找到陶正清的妻子,我要跟她谈谈。第二——”

  他顿了一下。

  “帮我查一下宋远征的遗孀。她还在青禾吗?”

  “查这个干什么?”

  “宋远征的遗书笔迹鉴定只用了三份比对样本。我想找他家属要更多的笔迹样本,重新做一次鉴定。”

  赵宗华看了他一眼。“你怀疑那封遗书——”

  “我什么都不怀疑。”陆诚说,“我只是想让证据说话。”

  ……

  陶正清的妻子叫方敏华,五十三岁,住在城区南边的一个老小区里。

  赵宗华查到她的地址并不难。陶正清出事后,正清建筑公司经历了一系列变故——合伙人撤资、项目停工、债务纠纷——最后名存实亡。方敏华从一个建筑公司老板的太太,变成了一个靠陶正清生前保险金和一些积蓄度日的中年妇女。

  陆诚没有提前打电话。他和赵宗华直接去了。

  开门的是方敏华本人。她的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但眼睛很亮,不像一个被生活压垮了的人。

  “你们是……”

  陆诚亮了工作证。“方女士,我是青禾分局重案组的。我姓陆。想跟您聊聊三年前您丈夫的事。”

  方敏华看着那张工作证,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

  “进来吧。”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沙发上有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毛毯,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陆诚瞟了一眼封面,是一本法律类的书籍,《刑事案件被害人权利指南》。

  方敏华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三年了,”她说,语气平静,“我一直在学这些。”

  她给两人各倒了一杯水。然后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挺得很直。

  “方女士,”陆诚开口,“三年前您给分局提交过一封信——”

  “你们终于看到那封信了。”方敏华打断了他。不是质问的语气——是一种憋了很久终于等到人听的语气。

  “我看到了。”陆诚说,“信上写的——您丈夫恐高,不可能主动走上观景台。这件事我想跟您详细了解一下。”

  方敏华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但她忍住了。

  “正清恐高是从小的事。”她说,“他小时候爬树摔下来过一次,从那以后就怕高。我们家住在三楼——买房的时候他专门选的低楼层。出去旅游,坐缆车他不坐,玻璃栈道他不走,高层酒店的阳台他不出去。”

  “生活中有没有例外?比如喝了酒之后——”

  “没有。”方敏华的语气很肯定。“正清喝了酒之后更怕。有一次我们去朋友家吃饭,朋友家住十五楼,正清喝完酒说什么都不肯去阳台上站——他说一站就头晕。”

  “您有没有跟当时负责案子的警察说过这些?”

  “说了。我说了很多遍。”方敏华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我跟他们说正清不可能自己走到那个观景台上去。他们说——‘人喝醉了什么事都可能做’。我说不可能,他们说‘您太激动了,等您冷静一下再说’。”

  她停了一下。

  “后来我写了那封信,交到了分局。信交上去之后,有一个人给我打了电话——不是警察,是分局的一个什么科室的人——跟我说,案件已经定性了,勘查结论和尸检结论都支持意外事故的认定,如果我有异议可以走法律途径。”

  “走法律途径是什么意思?”

  “就是让我去告。告谁?告山庄?我告了。山庄赔了我一笔钱。但那不是我要的——我要的是有人查清楚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您觉得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方敏华沉默了几秒。

  “正清出事之前那段时间,状态很不对。”她说,“大概是出事前两三个月开始的。他经常失眠,半夜起来在客厅坐着抽烟。我问他怎么了,他不说。有一次我半夜醒了,听到他在书房打电话,声音很低,但我听到了几个字——‘不能再查了’‘收手’。”

  “‘不能再查了,收手’?他在跟谁说?”

  “不知道。我进去的时候他已经挂了。我问他跟谁打电话,他说是公司的事。”

  “出事之前,他有没有提到过什么人?或者什么事让他特别紧张?”

  方敏华想了很久。“有一件事。出事前大概一个星期,他接了一个电话之后,脸色很难看。我问他怎么了,他说——‘那个学校的事可能要翻出来了。’”

  学校。

  青禾区第三中学综合教学楼。

  陆诚和赵宗华对视了一眼。

  “他没有再说更多?”

  “没有。他不跟我说生意上的事。但我知道三中那个项目出过问题——有人投诉说工程质量不合格,后来好像不了了之了。”

  “那天晚上的聚餐,您丈夫去之前心情怎么样?”

  “不好。他说不想去,但不能不去——商会的活动,不到场面子上过不去。走之前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方敏华的嘴唇颤了一下。

  “他说——‘敏华,如果有一天我出了什么事,你不要信别人说的。你记住,我不会做傻事。’”

  陆诚的手停了一下。

  “他原话就是这么说的?”

  “原话。一个字不差。这三年我每天都在想这句话。每天。”

  方敏华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但她的腰依然挺得很直,声音也没有断。

  “陆警官,我不知道你们是因为什么重新翻出了这个案子。但我等了三年。如果你们能查出真相——不管那个真相是什么——我都感谢你们。”

  “如果查出来就是意外呢?”陆诚看着她的眼睛问。

  方敏华擦了一下眼泪。

  “如果真是意外,我认。但我要看到能说服我的证据。三年前那份报告说服不了我。一个恐高的人不会自己走到悬崖边上——这不需要当警察也知道。”

  陆诚站起来。

  “方女士,我有一个请求。您丈夫生前穿的那双鞋——出事那天穿的黑色皮鞋——您还有吗?”

  方敏华愣了一下。“鞋?那双鞋在他出事之后就被……被收走了。是你们分局收走的——说是物证。后来还给我了。”

  “还在吗?”

  “在。我什么都没扔。他所有的东西我都留着。”

  “我能看看吗?”

  方敏华进了卧室,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鞋盒。打开之后,里面是一双黑色皮鞋。鞋面有磨损,鞋底有泥。

  陆诚戴上手套,把鞋翻过来。

  鞋底的纹路已经磨得不太清楚了,但在鞋底前端的凹槽里,嵌着一些干燥的泥土和细小的碎石。

  “这双鞋还给您之后,您穿过吗?”

  “没有。我是女的,穿不了男鞋。”

  “其他人碰过吗?”

  “没有。一直在鞋盒里放着。”

  陆诚把鞋放回盒子里。

  “方女士,这双鞋我需要带回去做一下检测。会给您打一张物品暂扣的收条。”

  方敏华看着那个鞋盒,点了点头。

  “你们该拿就拿。只要能查出真相。”

  离开方敏华家之后,赵宗华开着车在路上。

  “鞋底的泥?”他问。

  “鹤鸣山庄的观景台是防腐木地板,走廊是石板路。这两种地面不会在鞋底留下泥土。”陆诚说。

  “但他可能在别的地方踩到了泥——”

  “可能。所以要做土壤检测。如果鞋底的泥土成分跟观景台附近的土壤不一致,而跟别的地方一致——比如停车场旁边的山坡——那就说明他最后落脚的地方不是观景台,而是另一个地点。”

  赵宗华的手握紧了方向盘。

  “但也可能什么都查不出来。三年了,鞋底的泥——”

  “三年的泥土,如果保存在密封鞋盒里,矿物成分不会发生本质变化。”陆诚说,“这是地质学的基本常识。”

  赵宗华不说话了。他知道陆诚已经下定了决心。

  这不是随便看看了。这是在正式查一桩三年前被盖棺定论的案子。

  而这个案子如果不是意外——那当年把它定性为意外的人,就有大问题了。

  那个“分管领导”——许卫中说已经调走了的那个人——是谁?

  赵宗华没敢问。

  但他知道,陆诚早晚会查到那个名字的。

  ……

  宋远征的遗孀叫陈素兰,六十一岁,现在一个人住在翠湖苑。

  赵宗华查到她的电话后,陆诚亲自打了过去。电话那头的声音苍老但清醒。

  “宋远征案?”陈素兰的语气很平淡。“不是说结了吗。”

  “陈阿姨,我是分局新到任的。有一些旧案在做例行复核,想跟您聊几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来吧。”

  翠湖苑是个老式住宅小区,建于十几年前,六层楼梯房,没有电梯。宋远征生前住在四楼。陆诚和赵宗华爬上楼的时候,门已经开了。

  陈素兰站在门口,个子不高,头发全白了,但站得很直。她的眼睛在看到陆诚的时候,有一瞬间的打量——不是普通老人那种好奇的打量,而是一种带着判断力的审视。

  退休干部的妻子,见过世面的人。

  “进来坐。”

  客厅布置得很简朴。最显眼的是一个大书架,靠着整面墙,上面满满当当全是书。陆诚扫了一眼——大部分是政策法规类、城市规划类和历史类的书籍。

  “这些都是老宋的。”陈素兰顺着他的目光说,“他这辈子就好这个。退休之后没别的事,就是看书、写字、下棋。”

  “写字?宋老生前喜欢书法吗?”

  “不是书法。就是写东西。他有写日记的习惯,从年轻的时候就有。一天不写就浑身不自在。”

  陆诚的眼睛微微一亮。

  “陈阿姨,宋老的日记——还在吗?”

  陈素兰看了他一眼。“你们不是来例行复核的吧。”

  陆诚没有否认。

  “我想看看宋老的日记。”他直接说,“如果可以的话。”

  陈素兰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书架前,站了一会儿,然后从最下面一层抽出了一个纸箱。

  “这些都是老宋的日记本。从他二十多岁开始记,一直记到——”她停了一下,“出事前一天。”

  纸箱里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本日记本。有的已经发黄,有的还比较新。陆诚拿起最上面那本——最新的一本。封面是深蓝色仿皮的笔记本,没有日期标注。

  他翻开。

  宋远征的字迹工整,一笔一画,不潦草。每天的日记不长,三五行居多,偶尔有写一整页的时候。内容大多是日常琐事——天气、吃了什么、看了什么书、跟谁下了棋。

  陆诚直接翻到最后几页。

  最后一篇日记的日期是:出事前一天。

  内容写着:“今天天气不错。上午去了趟菜市场,买了两条鲫鱼,晚上煮汤。素兰说我盐放多了,下次少放。下午老张来了,下了三盘棋,我赢了两盘。他说我最近棋路变了,变得稳了,不像以前那么急。我说人老了就不急了。”

  到这里就结束了。

  没有任何异常。没有任何绝望、痛苦或告别的痕迹。

  一个第二天就要自杀的人,头一天还在跟人下棋,还在讨论做鱼汤放多少盐。

  陆诚把这一页仔细看了两遍。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调出了遗书复印件的照片。

  他把手机和日记本并排放在一起。

  遗书:用黑色签字笔写在A4白纸上。字体略微倾斜,笔画有些生硬。

  日记:用黑色钢笔写在笔记本上。字体端正,笔画流畅自然。

  两种字迹——风格是相似的,都是同一个人的字。但状态不同。

  日记是放松的书写,遗书是——紧张的书写。

  当然,一个即将结束自己生命的人,写字的时候手在抖是正常的。这不能说明什么。

  但陆诚注意到了另一个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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