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诚花了两天时间,把陶正清和宋远征两份案卷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事实,第二遍看逻辑,第三遍看漏洞。

  陶正清的案卷相对完整。死亡时间:三年前十月二十一日晚九点至十点之间。死亡地点:鹤鸣山庄观景台下方碎石坡。坠落高度约十四米。尸检结论:多处骨折,颅脑损伤,符合高坠致死特征。血液酒精含量0.187g/100ml,属于醉酒状态。

  当晚的情况是这样的——青禾区建筑行业商会举办秋季聚餐,地点选在城外的鹤鸣山庄。参加的人有十几个,都是本地做工程的老板和几个相关部门的退休干部。晚饭从六点吃到八点半,席间喝了不少酒。饭后有人打牌,有人喝茶,陶正清说出去透透气,就离开了餐厅。

  大约四十分钟后,山庄的保安在观景台下方发现了他的尸体。

  现场勘查记录显示:观景台护栏高度约一米一,但东侧有一段护栏的立柱底部锈蚀严重,用手推就能晃动。地面有酒液痕迹和呕吐物。勘查人员的结论是——死者酒后走到观景台,可能是想吹风醒酒或者呕吐,靠在了松动的护栏上,护栏倒塌,人随之坠落。

  陆诚翻到勘查照片。观景台不大,大概三米乘五米的一个平台,三面有护栏,一面连接山庄的走廊。地面是防腐木铺的,照片上能看到木板的缝隙里有深色的污渍——应该是酒液或呕吐物。

  东侧护栏倒塌的部分,两根立柱从根部断裂。断面的照片拍得不太清楚,但能看出是锈蚀加外力的结果。

  看上去,一切都说得通。

  一个喝多了的中年男人,走到护栏边上,靠了一下,护栏断了,人掉下去了。每年全国因为类似原因死亡的人不在少数。

  但陆诚的目光停在了一个地方。

  勘查记录的第三页,现场提取物品清单里写着:“死者随身物品:钱包一个(内有现金、银行卡、身份证)、手机一部(已碎裂)、车钥匙一串、打火机一只。”

  他又翻回尸检报告,看死者衣着描述:上身深蓝色夹克外套,内穿灰色衬衫;下身深色西裤;脚穿黑色皮鞋。

  皮鞋。

  陆诚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一个字:鞋。

  然后他翻开宋远征的案卷。

  宋远征的案子更简单。死亡时间:两年半前四月八日。死亡地点:自家书房。死因:自缢。上吊用的是书房窗帘的绑带,绑在了书架顶部的横梁上。

  书房门从里面反锁。家属发现异常后,物业用备用钥匙开的门——不对,案卷上写的是“破门进入”。用的是消防斧,劈开了门锁附近的木质门板。

  遗书在书桌上,一张A4白纸,用黑色签字笔写的:“我对不起大家。不要为我花钱。骨灰撒了就行。”

  笔迹鉴定结论:与宋远征本人笔迹高度一致。

  陆诚看了那份笔迹鉴定报告。鉴定人是分局技术科的——不是市局的。三年前分局技术科的笔迹鉴定水平,他不好评价,但这份报告只有两页,比对样本只选了三份。

  三份样本,得出“高度一致”的结论。

  在刑事技术领域,笔迹鉴定要做到严谨,比对样本通常不少于十份,要涵盖不同时期、不同书写状态下的笔迹。三份样本,太少了。

  但当时没有人质疑。因为所有人都认为这是一个自杀案件——门从里面锁着,遗书是本人写的,没有外伤,没有搏斗痕迹。一个退休干部,可能因为身体原因、心理原因、或者其他什么原因,选择了结束自己的生命。

  陆诚翻到宋远征的个人信息。六十三岁,退休前是青禾区城建局副局长,分管建设工程质量监督和行业管理。退休后住在城区一个叫“翠湖苑”的小区,和老伴一起生活。有一个儿子,在外地工作。

  城建局副局长,分管建设工程。

  建筑公司老板陶正清,要在青禾区做工程,绕不开城建局。

  这两个人认识吗?

  案卷里没有提到。因为两起案件分别定性为“意外”和“自杀”,没有人把它们联系在一起,自然也没有人去查两个死者之间的关系。

  陆诚合上案卷,靠在椅背上。

  他的思路很清楚——现在手上有两个“不合理”。

  第一个:陶正清恐高。他妻子在信中写得很明确——“他这辈子没上过任何超过三层楼的地方。”一个恐高的人,喝醉了酒之后,会主动走到一个海拔至少几十米的山上、一个悬空的观景台上去“吹风”?

  酒精会降低人的判断力,但恐高是一种深层的生理反应。严重恐高的人,即使喝醉了,接近高处也会本能地抗拒。

  第二个:宋远征的遗书。“我对不起大家。不要为我花钱。骨灰撒了就行。”二十一个字。没有具体的人名,没有具体的事由。“对不起大家”——对不起谁?为什么对不起?一个退休副局长,如果是因为贪腐被查、或者身体绝症、或者家庭变故,遗书里通常会有更具体的内容。

  这封遗书像是——模板。

  一封可以放在任何人桌上的通用遗书。

  陆诚拿起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老赵,你明天帮我查一个东西。”

  “什么?”

  “青禾区城建局,宋远征退休前经手的工程项目清单。重点查——有没有陶正清的公司。”

  “陶正清?鹤鸣山庄那个?”

  “对于这个案子你怎么看?”

  赵宗华停了一下。“当时闹过一阵——陶正清的老婆到分局来过好几次,说她丈夫不可能是意外。后来不了了之了。”

  “为什么不了了之?”

  “具体我不清楚,那时候我在外地抓犯人,市局有人派下来盯这个案子,但听说是上面定了调子,说证据不支持刑事立案。”

  上面。

  “哪个上面?”

  赵宗华沉默了两秒。“陆队,这事……你真要查?”

  “我只是看看案卷。”陆诚说,“你帮我查城建局的项目清单就行。”

  他挂了电话。

  办公室的灯光照在两份案卷上。陆诚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然后拉开抽屉,把它们锁了进去。

  不是不查。是还不到摊开来查的时候。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更多的“不合理”。

  一个巧合可以是巧合。两个巧合就是线索。三个巧合——就是证据。

  现在他只有两个。

  他需要第三个。

  ……

  赵宗华的效率很快。

  第二天下午,他就把城建局的项目清单找到了。不是通过正式渠道——正式渠道调三年前的档案要走流程,至少一个星期。他找的是城建局档案室一个快退休的老科员,对方跟赵宗华的父亲是老同学。

  “查到了。”赵宗华把一张手写的清单放在陆诚桌上。“宋远征在城建局副局长任上,一共经手了四十七个工程项目的质量监督审批。其中陶正清的公司——青禾正清建筑工程有限公司——承建了其中六个。”

  六个。

  “最大的一个是什么?”

  “青禾区第三中学综合教学楼,总投资两千八百万。正清公司中标,宋远征签字审批并主持竣工验收。”

  “这个项目有没有出过问题?”

  赵宗华翻了翻手里的笔记。“我问了那个老科员。他说这个项目……有过一次质量投诉。教学楼投入使用半年后,三楼走廊出现了裂缝。学校向城建局反映,城建局派人去检查,结论是‘热胀冷缩导致的表面裂缝,不影响结构安全’。签检查报告的人——是宋远征。”

  “后来呢?”

  “后来学校不太满意,又找了第三方检测机构。第三方的报告说裂缝原因是混凝土标号不够,用的材料低于设计要求。但这份报告交上去之后……没了下文。”

  “没了下文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第三方报告提交给了城建局,城建局没有采纳,也没有要求施工方整改。那个老科员说,当时局里的态度是——‘已经竣工验收了,翻旧账没有意义,修补一下就行’。”

  陆诚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混凝土标号不够。这在建筑行业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意味着施工方在建材上偷工减料。如果被追究,不仅要返工赔偿,还可能面临行政处罚甚至刑事追诉。

  而宋远征作为竣工验收的签字人,如果这件事被翻出来,他就不只是“失职”的问题了——签字验收意味着他确认了工程质量合格。如果实际质量不合格,他要么是没看出来(渎职),要么是看出来了但故意放过(受贿)。

  不管哪种,都够他喝一壶的。

  “还有一件事。”赵宗华说,“我查了一下商会聚餐的参加人员名单——就是陶正清出事那天晚上,鹤鸣山庄的聚餐。”

  “宋远征在不在?”

  赵宗华点了点头。“在。他虽然已经退休了,但商会每年秋季聚餐都会请几位退休的老领导。宋远征的名字在宾客名单上。”

  陆诚的目光锐了一下。

  同一天晚上。同一个地方。陶正清“意外坠亡”的时候,宋远征也在现场。

  半年后,宋远征“自杀”。

  “当时有人问过宋远征吗?”

  “案卷里没有笔录。”赵宗华说,“因为定性是意外事故,在场的人只做了简单的情况登记——谁什么时候到的、什么时候离开的、有没有看到异常。宋远征的登记记录只有一行:‘晚六点到场,九点十五分离开,未见异常。’”

  “九点十五分离开。”陆诚重复了一遍。“陶正清的尸体是几点被发现的?”

  “九点二十分左右。”

  宋远征在尸体被发现前五分钟离开了山庄。

  这不能说明什么。聚餐结束了,有人先走有人后走,很正常。但陆诚把这个时间记了下来。

  “还有一件事我想确认。”陆诚从抽屉里拿出陶正清的案卷,翻到现场照片那一页。“你看这张——观景台地面的照片。”

  赵宗华凑过来看。照片上是防腐木地面,有污渍和一些散落的碎片。

  “看这里。”陆诚指着照片左下角的一个痕迹。“这是什么?”

  赵宗华眯着眼看了半天。“像是……鞋印?”

  “对。是一个鞋印。不完整,只有前半部分。”陆诚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张照片——这是他昨晚从案卷的附件里找到的,勘查人员拍了但没有在报告中提及的照片。“再看这张。”

  这张拍的是观景台入口处的地面。泥土地,上面有几个脚印。

  “这些脚印里,”陆诚指着其中一个,“有一个方向是朝着观景台走的,但没有对应的回来的脚印。”

  赵宗华愣了一下。“你是说——有人走上了观景台,但没有原路走回来?”

  “或者说——有人走上了观景台之后,从另一个方向离开了。观景台三面有护栏,一面连走廊。如果有人从走廊上去,正常应该从走廊回来。如果没有回来的脚印,要么这个人飞了,要么……”

  “要么这个人从护栏那边下去了。”赵宗华说,然后他自己也觉得不对,“但护栏下面是悬崖——”

  “不是所有方向都是悬崖。”陆诚从案卷里翻出鹤鸣山庄的平面图。“东侧是碎石坡,陶正清就是从这边坠落的。但北侧——”他的手指点在图上,“北侧护栏外面是一个缓坡,坡下面连着山庄的停车场。高差大概两米多,如果翻过护栏踩着坡面下去,一个成年人完全可以做到。”

  赵宗华看着那张平面图,表情慢慢变了。

  “你的意思是……”

  “我现在什么意思都没有。”陆诚把照片和案卷收了起来。“我只是发现了一些照片上的东西,这些东西在三年前的勘查报告里没有被提及。”

  他看着赵宗华。

  “现在,我需要去一趟鹤鸣山庄。”

  赵宗华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他想说什么——可能是“要不要先跟许局报告一声”,或者是“这事会不会牵扯太深”——但最终他什么都没说。

  他了解陆诚。一旦在案子里嗅到了血腥味,就不会停下来。

  “我开车。”赵宗华说。

  ……

  鹤鸣山庄在青禾城区以北十二公里的鹤鸣山上。

  三年前,这里是青禾区小有名气的度假山庄——有餐厅、客房、茶室、棋牌室,还有一个建在山腰的观景台,可以俯瞰整个青禾城区。

  但陶正清出事之后,山庄的生意就不太好了。中国人讲究,死过人的地方总归晦气。加上后来护栏安全问题被媒体报了一波,山庄的老板赔了陶家一笔钱,又花了一大笔整改费用,元气大伤。

  陆诚和赵宗华到的时候,山庄大门的油漆已经起皮了,门口的石狮子上落了一层灰。

  来之前,赵宗华打了个电话给山庄管理处,说是分局来做旧案复查的例行走访。对方没有多问,派了一个值班的管理员来带路。

  管理员姓马,四十来岁,干瘦,说话带着本地口音。他在山庄干了七八年,陶正清出事的时候他也在。

  “那天晚上我不是值班。”老马带着他们沿着石板路往山上走,“但第二天一早我就来了。保安老刘打电话给我说出大事了,我赶过来的时候,警察已经在了。”

  “现在观景台还能上去吗?”陆诚问。

  “能是能,但整改之后就封了,不对客人开放了。护栏换了新的不锈钢管的,加高到了一米三。但没人上去——谁没事去那里。”

  观景台在半山腰的一个突出的岩石平台上,原来的防腐木地板已经更换了一部分。新旧木板的颜色差异很明显。护栏确实换了,不锈钢管焊得很结实。

  陆诚站在观景台上,四周看了一圈。

  东侧——往下看是碎石坡,坡度很陡,大约六十度。坡底是一片灌木和乱石。陶正清就是从这里坠落的。十四米的落差,加上碎石的冲击,没有生还的可能。

  北侧——他走到北面护栏前,往外看。

  果然。

  北侧护栏外面是一个覆盖着杂草的缓坡,坡度大约三十度,往下延伸六七米就是一块平地,平地再往下走几步,就是山庄的后侧停车场。

  一个身手正常的成年人,翻过一米一的老护栏——现在是一米三,但三年前是一米一——踩着缓坡走下去,二十秒就能到停车场。

  “老马,三年前这个北侧护栏外面是什么情况?有没有灯?”

  “没有灯。现在也没有。这边是山庄的后面,客人一般不走这边。”

  “停车场呢?那天晚上有监控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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