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夏猎场雪霁天青,日头高照。

  偌大的皇家猎苑,四野白雪虽化去不少,却也薄薄覆了一层。

  猎场一块地上已筑起高台。

  黄罗伞盖下,烧着火堆,左後还有炭炉子,而大夏国主李乾顺端坐龙椅,金冠貂裘,面色沉静,不时的伸出手烤火。

  左侧下首,太子李仁爱领着几个心腹近臣,肃然侍坐。

  右侧下首则是众多文臣百官。

  左右几处炭火堆得旺旺的。

  台後一顶锦绣大帐,正是皇后并众妃嫔所在。

  帐门垂着厚厚的金丝毡帘,略微掀开窗帘一角,便能觑着外头光景。

  高台下,人声马嘶,煞是热闹。

  各藩部族长引着本族精壮勇士,个个剽悍,或披皮毛,或着甲胄,簇拥着各自旗号,列队站定。

  今日是围猎庆典,人已齐集,本就早该开始。

  可都在等那大宋使团到来。

  一群人心中也是期待,说起来,自大夏开国,这等盛事,倒是有辽国使团参加,这宋邦使臣,还真真是头一遭,端的是稀罕。

  晋王李察哥椅子虽在国主李乾顺身侧下首,可他并未坐在自己位置上,而是站在李乾顺身边微微躬身。

  李乾顺伸手在炭火上烤着,忽地冷笑一声:「呵,皇弟,你且瞧瞧台下。这群蛮酋,愈发没了王法,竟视朕旨意如无物,屡屡挑衅宋使西门天章。端的嚣张跋扈,不知死活!

  看来,是真不想我大夏和宋国和谈!」

  察哥笑道:「陛下息怒。他们每次受调遣出征,都是朝廷出的粮草和银两并其他物资,如何能知道我大夏此时内患已在眉睫,不休养生息数年,怕是大伤元气。」

  「如今,此辈桀骜,正合吾意。历年围猎,刀箭无眼,无论如何,总要见些血光。若是诸部伤亡过甚,这滔天恨意,自然便算在宋使西门天章头上。届时,臣只需稍加撩拨,给他们一个机会,让他们出手,这些莽夫,岂有不入彀之理?到时候,西门天章若是能解决,自然这把刀握的顺顺当当,若是西门天章解决不了,臣再出手,嫁祸於宋使团,自然

  也是天衣无缝!」

  李乾顺眉头微皱,侧目看向察哥:「你今日倒对那西门天章如此放心?若今日折损的是咱们的人呢?」

  察哥笑道:「陛下多虑了。那日臣连夜奔袭灵州就是为了调查这西门天章使团的实力,这群摩下各个马术精湛,怕不简单!就算是臣看走了眼,您细看台下诸部,那副目空一切的嘴脸,岂是占了便宜便肯缩手的?若真让他们占了上风,挫了宋使团的威风,只怕气焰更要熏天!那时,一有攻击宋使团的机会,他们为绝了我大夏和大宋的谈和之路,必定如饿狼扑食蜂拥而上,恨不得把这西门天章碎屍万断!无论如何,也是一个下场。」

  李乾顺听罢,目光沉沉扫过台下喧嚣的部族队伍,缓缓点了点头,不再言语,又看了一眼自家那太子李仁爱,见他正兴致勃勃的和那群辽将说些什麽,不由得眉头一皱。

  而他身後的大帐之内。

  帐内暖炉烧得通红,驱散了外头的凛冽寒气。

  十数个妃嫔环坐,皆是各部族进献的美人,脂粉香腻腻地混在一处。

  只消一眼,便能从那容貌和地位瞧出个高低贵贱来。

  正中央,皇后耶律南仙与曹贵妃挨着最旺的一炉火。

  耶律南仙端坐如莲,姿容绝世,气度雍容,那曹贵妃却生得妖媚入骨,眼波流转间勾魂摄魄,二人容光之盛,直将这满帐佳丽映得黯然失色。

  而二人身份也坐在当中如同众星拱月,压得一干妃嫔屏息垂首,不敢直视,只是和自家部族交好的妃子三三两两小声议论着。

  曹贵妃伸出葱管似的指甲,虚虚拢着暖意,娇声笑道:「姐姐可曾听说?那大宋来的西门使臣,端的好人物!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跃马定乾坤。前儿他新作的那阙【长相思·思可人】词,一夜之间传遍兴庆府,如今连教坊司的姐儿们都争相传唱,真真儿是轰动朝野呢!你说,这等文曲星般的人物,怎得都出在大宋!」

  耶律南仙心中冷笑,暗忖道:哼,一个堂堂使节,不思为国尽忠,建功立业,反倒远在西夏,弄这些脂粉词句,思念家中妇人?端的没出息!大丈夫生於世,当提三尺剑,立不世功,岂可效那小儿女姿态!

  她面上却丝毫不露,顺着曹贵妃的话头,温婉应和道:「妹妹说的是。这西门大使的才情真真难得,更难得的是这般地位了,还如此把儿女情长当一回事,可见也是个懂风月惜佳人的奇男子!」

  曹贵妃咯咯一笑:「姐姐说的真好,谁说不是呢!」

  一时间两人姐姐妹妹叫得亲热,面上笑意融融。

  忽地,角落里一个掀着毡帘偷觑外头的嫔妃,失声尖叫道:「来了!那西门天章来了!好生威武!天神下凡似的!」

  曹贵妃闻言,心头猛地一跳,仿佛烫着了一般,喜得浑身骨头都轻了二两,腾地站起身,恨不得立时飞到帘边,亲眼瞧瞧自己心尖儿上念叨的男人是何等风姿。

  可她身子刚离了锦墩,眼角余光便瞥见皇后耶律南仙端坐未动,仪态万方坐着。

  心中登时一个激灵,心道自家这局输了,却只得乾笑了几声,生生压下那猴急的劲儿,款款走了两步,脸上堆起娇媚笑容,对着耶律南仙道:「姐姐!宋使的队伍到了!我们也开开眼,看看那南朝的人物去?」

  耶律南仙心道自家不是没见过,温婉点头道:「好。妹妹既如此说,本宫也正想见识见识。」

  她扶着宫女的手,雍容起身,走向帘边。

  但见远方,茫茫雪野。

  尽头处。

  一点耀眼的金色裹着血红,破开雪色,疾驰而来。

  正是那大宋来使西门天章!

  只见他端坐一匹青骢马之上,身披一副宝甲!

  那赛唐猊本就甲片狭长如雁翎,层层叠叠,密如鱼鳞,光可监人,莹然如镜!

  此刻正值日头高悬,阳光泼洒在宝甲之上,金光流溢,照得大官人恍如身披金甲的天神降世,威风赫赫!

  又因外罩一件猩红大氅,被寒风扯得笔直猎猎作响,在这铺天盖地的素白银毯之上,真如一团灼人眼目燃烧的烈焰裹着金甲天神一般疾驰而来!

  然一人之威,尚不足慑人心魄。

  令人倒抽冷气的,是他身後那群煞骑!

  左首一员大将,通身漆黑玄甲,外罩素白斗篷,倒提一杆镔铁点钢枪,胯下照夜玉狮子马神骏非凡,只落後这西门天章半个身位。

  日光下,黑甲白袍,人马皆杀,那雪地里便似倏地刺入一道森然墨线!

  这控马提枪的姿态,稳如山岳,杀气凝而不散,便是丝毫不懂武艺的妇人看了,也觉一股刺骨的煞气扑面而来!

  右首一员大将,则是一身青湛湛的甲胄,同样披着雪白大氅,手中一柄青龙偃月刀,刀刃拖在身後雪地之上虚虚触地,那刀刃凛冽杀气,竟凭空在雪地里犁开一道无形的深壑!

  他胯下那贴风不落人疾驰如风,自家长髯随风飘拂,远远望去,恍如拖刀破开大地,威势更添十分!

  再看这两人间,竟是一员绝色女将!

  骑一匹胭脂马,通体紧裹黑色犀皮软甲,甲上又以赤红丝绦缠绕,腰悬双刀,刀柄上

  两簇红缨在风中跳跃如火,端的是英姿飒爽,艳若桃李!

  这三骑之後,更有数十精骑!

  或着大宋边军制式甲胄,或穿绿林豪杰的劲装外罩铁片!

  有少年英锐,满面精悍!

  有壮汉凶神恶煞,目露凶光!

  唯一相同的是个个身形魁伟,筋骨虫结,这等人物结队狂飙,那彪悍之气冲天而起!

  虽只数十人马,可远远望去,那凝聚如一体的冲天杀气如一团黑沉沉冷森森的煞云,却众星捧月,将当中那金甲红擎恍如神将的大官人更是烘托得光芒万丈!

  这等阵仗,这等人物,西夏深宫里的妃嫔们何曾见过?

  待那队伍驰近,大官人那张俊朗非凡的面容,在雪地寒风中,略被冻得微红,更添几分玉面英挺之气,看得一众后妃心旌摇荡,真真是揉碎了手中绢帕,揉皱了心头春水,勾散了眼波里桃花,各个春水潺潺,桃花片片。

  暖融融的大帐里,脂粉香混着一股子女儿家情动难耐的气味香甜带着腥膻。。

  曹贵妃更是看得痴了,双荡魂摄魄的媚眼儿,死死黏在大官人那金甲裹着的魁伟身量上。

  想到不久後自家和这位冤家将会发生一些什麽,不由得鼻息渐重,忽然身子猛地一颤,贝齿咬着下唇,粉嫩的小舌头舔了舔唇角那美人痣。

  唯有皇后耶律南仙,心中冷嗤:「生得一副好皮囊。耀武扬威,华而不实!」

  这西夏後宫,满眼只看得大官人的俊朗风流。

  而高台上下的大夏君臣却是心头剧震!

  这群宋人,哪里是传说中矮他们一头斯文懦弱的南人?

  眼前这些人马,各个凶神恶煞!

  相比之下,自家这些平日耀武扬威的勇士,倒显得像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了!

  心念电转间,这彪人马已如狂风卷至台前!

  数十骑齐齐勒马,那马儿唏律律一声长嘶,竟似一人所发,前蹄高扬,後蹄钉入雪地,瞬间由极动化为极静!

  这份举重若轻、收放自如的控马术,又让懂行的人心头一凛。

  大官人身居队伍之首。

  在马上,对着高台上的李乾顺遥遥拱手,声音清朗笑道:「陛下!外臣来迟一步,还望恕罪!」

  李乾顺摇摇头笑道:「西门使臣言重了!大宋远道而来自是贵客!我们等一等,也是应当的的!」

  随即高声宣道:「时辰已到!祭典开始!」

  司礼太监立时扯着嗓子,拖长了调门高声唱喏:「祭典围猎开始顿时,号角呜咽,金鼓震天!

  但见远处山坳里栅栏大开,竟是预先捉来的麋鹿黄羊野豕野马野牛等,各种野物成群涌出。

  那群西夏部落的勇士们,早按捺不住,怪啸连连冲杀过去。

  可怜那些野物,不多时便被箭矢刀矛纷纷撂倒!

  而後也顾不得血污狼藉,纷纷献到中央空地上,堆作一座小山也似。

  自有萨满巫师上前,焚香祷祝。

  祭祀方罢,内侍又扯着嗓子高喊:「阅武开始一却见晋王察哥麾下,早就换好装备,缓缓踱出一百铁骑。

  大官人坐在椅中,眼角猛地一缩!

  这便是名震西北的西夏铁鹞子!

  那日埋伏围杀的是五千轻骑!

  今日倒是第一次如此之近的瞧得真切!

  但见那马上骑士人披冷锻瘊子甲,虽然不如自家这般显是大家手艺出品!

  却也甲如鱼鳞,兜鍪护面,只露眼缝,煞气逼人。

  战马则披全套马铠,裹得严丝合缝,唯余马眼马蹄在外,浑然一座铁塔!

  主兵则和西军差不多,一把长稍,枪头窄长,专为穿凿重甲薄弱之处,另有一把精铁环刀挂在马鞍旁鞘内!

  另一边,西夏部落之中中也点出一百骑铁鹞子。

  两队人马从两端旗门列阵,排成楔形锋矢,起初缓辔徐行,继而蹄声渐密,终至如奔雷疾驰,相向对冲!

  日头底下,寒铁甲片映着冷光,耀得人眼花!

  大官人屏息凝神观看,这便是如今第一等的战场利器了!

  但见那地上薄雪,被铁蹄踏得泥泞飞溅

  起初还分得清前队後队,不过数息之间,百骑奔腾向着对面铁流迎头撞去!

  丈八长稍,带着全身人马冲击巨力,狠狠凿在对面骑士的冷锻瘊子甲上!

  那精钢冷锻而成的瘊子甲果然了得!

  此刻竟被枪尖撞得深深凹陷也未曾洞穿,有些长稍枪杆承受不住这巨力,立时折断!

  更多时候,是披着全套马铠的战马,以排山倒海之势轰然相撞!

  在这等纯粹蛮横,且毫无花巧的力量对轰下,不少骑士被巨大的冲击力直接从马背上掀飞砸在地上!

  大官人看在眼里,眉头紧缩,那纯粹的力量碾压、金属对撞、人马倾覆的场面,其震撼,远超纸上谈兵!

  身後那些猛将饶是心志坚定,此刻也不由得後背沁出一层冷汗!

  若是对方是步卒或是轻骑,这百骑一旦杀入便是任意纵横虐杀的场景!

  倒是那群西军将领见惯了这等场面!

  大官人把手一挥,身後韩世忠姚平仲等一干西军忙围拢上来。

  「说说看,边军平日,是如何对付这铁疙瘩的?」

  刘琦在西军资历尚浅,不敢妄言,只垂手侍立。

  姚平仲抱拳道:「回大人,边军苦这铁鹞子久矣!百年来多是吃亏。後来诸位老帅才琢磨出个笨法子,便是扼守险隘,引他西夏主力在山坡或狭窄谷地接战。」

  「再则,便是仗着这铁鹞子出征,战马草料消耗如流水。咱沿边密密麻麻修筑堡寨,敌若来犯,即刻清野,毁掉草场粮秣。他那铁鹞子失了草料支撑,便如离水蛟龙,在咱宋境呆不久,也冲杀不了几阵!」

  韩世忠则一改油滑,朗声道:「大官人明监!那瘊子甲护人极严,寻常弓箭射不穿!

  可马铠却有软肋,这马腹马颈马腿皆有空处!咱宋军布阵,多是前排拒马、木栅挡着,其後长枪兵蹲守,中层使强弓,後排放神臂弓。」

  「待铁鹞子冲到百步,神臂弓先发一轮,强弓再齐射,不求射杀骑士,专拣马匹薄弱处招呼!马一倒,那铁疙瘩困在地上动弹不得,便是砧板上的肉!只是...」

  韩世忠叹口气,顿了顿继续道:「饶是如此,也常被其蛮力冲破阵脚,一旦突破,唉,便是自家阵型大乱,被收割的时候!」

  王德在一旁听了,插嘴道:「大人,俺单骑冲过几回!有个好法子,他们重骑笨拙不好回转追俺,只要冲进去寻到对方主将,从甲胄未覆之处长枪搠去!再不济,杀他胯下战马!先斩了敌将,他那阵型自乱!」

  他这话一出,旁边几个西军出身的将领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道:「这等险招谁人不知?只是哪有人如你这般头铁?嫌命长不成?」

  可嘴上却不敢反驳。

  这王德号称西军第一勇,王夜叉的名头是实打实杀出来的血路!

  也确曾有几回,这厮真个单枪匹马冲入铁鹞子阵中,搅得对方阵型大乱,由不得人不服。

  张俊则沉吟道:「大人,末将几番思量,对付这冲阵铁鹞子,近战步兵须得备上长枪、钩镰、大斧。

  长枪专刺马胸,钩镰枪专勾马腿,或勾那骑士腰带、马鞍,将他拖拽下马,大斧则专劈马腿!步兵不与那铁甲硬拼,只消伤了战马,铁鹞子落地,身披重甲,起身艰难,便是活靶子!」

  吴玠神色沉稳,点头接口道:「末将也有些看法,依卑职之见,我大宋阵型还可改良,可命长枪兵可严令坐地拒守,不得起身,其後强弓、神臂弓手,皆跪姿待命,再有拒马、铁蒺藜、绊索相连。敌骑冲至近处,才轮次放箭,一队射罢,一队替补。骑兵则藏於两翼,随时策应。如此,阵势不动如山,层层消耗,任他铁甲再厚,也冲不穿这密不透风的箭雨枪林!」

  这三人一番言语,条理分明,各有所长。

  刘琦、姚平仲两位衙内听了,心头俱是一震,暗道:「果然是这几人都是从西军屍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狠角色!可惜不在自家阵营里!」

  不由得起了心思,盘算着回营後如何将这几位猛人挖到自家军路效力。

  大官人心中亦是这般计较:「本来自家出使完回去,就打算要将这几员虎将拢在身边。可现在这麽看来,这韩世忠、吴玠、张俊三人,皆是大帅器局,运筹帷幄之资,自家尚未掌军,若是此时把他们拘在身边做个亲随,反倒误了他们历练!」

  「这边和谈好後,这边正好借扫荡番部之机磨砺锋刃。不久西军北讨,他们在军中经略,伐北大战更有大用!」

  「倒是那王夜叉————」大官人目光扫过王德:「这等单骑闯阵夺旗斩将的凶悍煞星,却是万万不可放过了!自然是带在身边!」

  却在这个时候。

  那边铁鹞子数百骑对撞!

  真真是天崩地裂,血气犹腥!

  可还未曾结束,正在夺对方的门棋!

  这等凶悍可见一斑,大官人想到这宋军演武同样也是演武,哪里会如此真刀真枪?

  都是做个花架子就回去,连兵器都裹得严严实实,如何能打得过!

  却见那吐蕃大族长溪赊罗撒与多罗巴,腆着肚子,迈着方步踱了过来。

  那溪赊罗撒两只眼珠子,像钩子似的,直往大官人身上那副青莹莹的甲胄上剜,怕是口水都要流出来。

  「怎麽?」大官人笑道:「两位的伤好些了?」

  「哼!」溪赊罗撒冷哼一声,才操着生硬的宋话问道:「大宋尊使!你身上这件宝甲,瞧着花纹路数和瘊子规格,分明是我吐蕃从前一品青堂的手艺!不知,你从何处得来?」

  大官人端坐椅上,似笑非笑,慢悠悠道:「哦?二位法眼如炬,这都被你们看出来了?不错,确实是你们吐蕃出品,怎麽,瞧上了我这破铜烂铁?」

  旁边多罗巴是个急性子,抢着道:「尊使!这甲————可愿割爱出售?你尽管开个价来!」

  他边说眼珠子边瞪得溜圆,恨不得现在就扒下来大官人衣服来。

  大官人眉毛一挑,故作惊奇笑道:「咦?这既是贵处青堂所出,想必贵部自家库里,这等宝贝堆得山高才是。怎地反倒看上我这穿旧了的?」

  这话戳了肺管子!

  这百年工艺吐蕃早就失传,可若是能得到这副宝甲拿回去细细研究,必然有更准确手艺到手!

  溪赊罗撒恼羞道:「宋使休扯闲篇!只问你一句,卖,还是不卖?给个痛快话便是」

  大官人悠悠道:「卖!自然能卖。只要你们出的起价,只是————二位拿什麽宝贝来换我这心头好?」

  溪赊罗撒与多罗巴交换了个眼色。

  溪赊罗撒一咬牙,伸出个指头:「一百件!一百件上好的冷锻瘊子甲,换你身上这件!如何?」

  「哈哈,两位头领说笑了!」大官人笑出了声,摆摆手,「免谈!!二位离去吧!」

  溪赊罗撒急眼了,指着校场中央已然停止,可犹在收拾的狼藉喝道:「尊使!你方才难道瞎了不成?那铁鹞子的威风,便是仗着这瘊子甲!如此刀枪不入,一百件换你一件,天大的便宜!你还嫌不够?」

  大官人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够不够,差得远哩!你也不看我有数千人!给个数千件差不多!」

  「你做梦!」

  溪赊罗撒和多罗巴气得鼻子都歪了,齐齐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看着那两人气咻咻的背影,大官人这才收了笑容,转头问姚平仲:「青唐之地,如今已是我大宋囊中之物。按说既然这些矿产都在我们手中,这吐蕃的锻造术也当为我所用,缘何就造不出这瘊子甲?」

  姚平仲一脸苦相,拱手道:「大官人有所不知。其一,这冷锻瘊子甲,非寻常用铁,须得寻那最上等的精钢矿源。此等矿脉,我等寻访经年,尚未摸清门路。其二,即便得了好料,这冷锻的手艺————唉!咱们军中那些铁匠,试了不知多少回!那力道分寸,差之毫厘便谬以千里!十锤下去,倒有九锤不是火候未到软塌塌,便是力气使猛了直接开裂!糟蹋了不知多少好料,後来————也就没人敢再试这劳什子了。」

  旁边韩世忠抱着膀子,阴阳怪气地插嘴道:「大人明监!这大宋的甲胄兵刃,向来是官家按册发下,该用几斤几两,那都是有数的,便是再怎麽差劲也是不要钱的。可想自己折腾这瘊子甲?嘿嘿,那可得————自家掏腰包!这研制啊、开矿啊、请师傅啊、试锻啊,哪一样不得白花花的银子填进去?嘿嘿,这份钱,还不如多买几个扬州美人来呢,大人懂得!」

  刘琦和姚平仲一听这话,脸都黑了,怒目瞪向韩世忠:「韩泼五!你这厮胡搅蛮缠,说些什麽屁话,你这话什麽意思?」

  韩世忠在西军里是出了名的滚刀肉!

  连他顶头上司刘光世衙内的脸面都时常不卖,哪里会怵这两个衙内?

  当下把脖子一梗,眼珠子一翻:「怎麽?俺韩五说错了?你们摸摸良心,俺哪句是虚的?」

  刘琦、姚平仲气得牙根痒痒,却也深知这韩泼五就是个蒸不熟、煮不烂的铜豌豆,跟他争辩只会自取其辱,只得忿忿扭过头去。

  姚平仲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对大官人恭声道:「大官人,韩五这厮说话不对。这瘊子甲之事,确实是卡在这矿源和冷锻师傅上了。」

  大官人微微颔首,心中如明镜一般。

  两边的话都听在耳里,姚平仲说的是实情,韩泼五那番夹枪带棒的话,也未必全是胡沁。

  看来这瘊子甲的门道,还得着落在那两个吐蕃头领身上动动心思————

  正思忖间,忽听高台上内侍又拖长了调门,尖声宣道:「冬至庆典!最後一项!竞技!开始!」

  大官人闻言:「呵————重头戏,总算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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