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王明远听完没有反驳,反而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

  孔令修一愣,“什么对了?”

  “孔家真正怕的,从来不是农学不好,也不是算学没用。”

  王明远看向,“你们怕的是新学起来以后,圣学被挤下去!”

  正堂里一下安静了。

  因为这句话太直,却也正中要害。

  王明远身体微微前倾,“可两位有没有想过,既然怕圣学被挤出去,为什么反而要站在新学外面?!”

  孔令仪眉头微皱,“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王明远伸手点了一下桌面。

  “新学不会因为孔家不接受便消失,西山在教,国子监在教,历山书院已经开始,朝廷也在改科举。”

  “算学能把账算清楚,农学能让田里多收粮,水利能少淹几个村子,只要这些东西真的有用,便一定会有人继续学。”

  “孔家挡得住一年,两年……可挡得住十年吗?”

  无人回答,王明远也没等他们回答。

  “既然挡不住,那便不要做站在路边看着别人往前走的人。”

  “而是进去!做那个立规矩的人!”

  孔令修神情猛地一顿,孔令仪原本微垂的眼睛,也终于真正抬了起来。

  王明远的声音不高,却一句比一句清楚。

  “新学能教人怎么做事,却不能教会这个人这件事该不该做,为谁而做,做到哪一步该停……这才是圣学该管的东西!”

  他说着,伸手在桌面上轻轻一点。

  “算学可以教一个县令怎么算清一县钱粮,可算清以后,是拿去救灾、修渠,还是拿去替豪绅算得更精、刮得更狠,算学自己不会告诉他。”

  “农学可以让一亩田多收两斗粮,可多出来的粮,是让百姓吃饱,还是让官府觉得既然增产便可以再加两成税,农学也不会告诉他。”

  “水利可以教人怎么筑坝开渠,可一条渠修在哪里,先救十个村子还是先保一家豪族的万亩良田,水利图册同样不会替他做这个选择。”

  王明远看着两个人,一字一句说道:

  “这些东西,靠的不是算学,不是农学,也不是工造,靠的是圣人讲的仁、义、民本、廉耻!”

  “所以圣学根本不该和新学争谁留下,圣学应该站在新学上面,告诉它往哪走!”

  “孔家的圣人学说,完全可以成为新学的根骨!”

  这一句话落下,孔令仪搭在桌边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一下,孔令修也怔怔看着王明远。

  王明远声音并不高,却越说越清楚。

  “所以根本就不是新学与圣学谁压过谁,而是一个定方向,一个给办法。”

  “一个告诉天下读书人该往哪里走,一个让他们真有本事走过去!”

  孔令仪沉默片刻,终于缓缓开口:

  “你的意思是……让圣学为新学定一个‘为何而学、为何而用’?”

  “不错!”王明远立即点头。

  “新学教的是术,圣学定的是道。”

  “术可以越来越多,今日有农学,明日有水利,后日还会有王某自己都想不到的新东西。”

  “可只要这个‘道’还在,只要天下读书人始终知道学这些本事是为了经世济民,而不是为了逐利自肥,那新学走得再远,也还是圣学这棵树上长出来的枝叶!”

  孔令修神色终于彻底变了。

  王明远继续说道:“两位怕新学兴起以后,圣学失去地位。”

  “可若曲阜今日就站出来告诉天下人——新学可以学,但必须以圣人之道为根本;格物可以求实,却必须以仁义为尺度;所学再多,最后都要落到修身、治国、安民!”

  “那以后新学越兴,圣学反倒越重要!”

  孔令仪猛地抬起眼。

  这一句话,终于真正击中了他。

  是啊,若孔家始终反对新学,新学继续发展下去,迟早会形成一套与孔家无关的东西。

  到那时候,圣学才是真的会被一点点挤出去,可若从一开始,孔家便成为新学规矩的一部分呢?

  若天下所有学习算学、农学、水利的人,都先被告诉一句——这些本事最终必须服从仁义民本?

  那新学传播到哪里,圣学的原则便跟着传播到哪里!

  这哪里是在削弱孔家的地位?分明是在替圣学找一个新的落脚之处!

  更重要的是,现在新学才刚刚成形!

  孔家若现在进去,他们不是被新学抢走地位,反而可以直接成为制定这套新学秩序的人之一!

  “所以你不是让孔家替新学作保,你是想让孔家……参与立它的根本!”

  王明远笑了,“先生终于明白了。”

  而一旁的孔令修业反应了过来,连忙问道:“你准备怎么做?”

  王明远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

  问出这句话,就说明谈的已经不是新学能不能进,而是如何进了。

  “先从最简单、也最看得见结果的地方开始,譬如农学。”

  “孔家有义田,也有族田,取一百亩出来,一半照旧种,一半用新学里选种、堆肥、轮作和水渠管理的办法。”

  “下多少种,用多少肥,什么时候出苗,最后每亩收多少,全都记下来,最后把粮食摆在院子里,看哪边多。”

  孔令修下意识问道:“若新法不如旧法呢?”

  “那便不用。”王明远答得极快。

  “哪一条错了便删哪一条,若连错都不肯认,还谈什么格物?”

  孔令修顿时没话了。

  王明远又道:“算学也可以一起试。”

  “孔家每年要管义田、祭田,各处族学也要记账,挑一批学生用新学真正去量一次田、算一次粮、核一次账……”

  “能用一门,便留一门,农学合适,便留下农学。算学合适,便留下算学。”

  “至于教材中有什么地方与圣学相悖……”

  他忽然笑了一下,“孔家尽管挑。”

  孔令修愣住,“你让孔家挑新学的错?”

  “当然,而且可以公开挑。”

  王明远看着两人。

  “哪一句写得不妥,哪一条道理走偏了,直接写文章。”

  “能改便改,有争议便辩,孔家若真把王某驳倒,王某亲自让国子监改书。”

  “既然要让圣学做根骨,总不能只让它挂个名字吧?”

  孔令修彻底没话了。

  一旁的孔令仪却直接开口道:“那便先从义田开始!”

  孔令修猛地转头,“大哥?”

  孔令仪没有看他。

  “取一百亩。孔家出田、出人,再选十名书院学生跟着。”

  “农学里的办法全部登记清楚。”

  “谁都不许动手脚,好便是好,不好便是不好。”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看向王明远。

  “若种下来确有成效,农学可以先入曲阜书院。”

  王明远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可还没等他说话,孔令仪已经抬手。

  “老夫还没说完。”

  “孔家会逐条审书,有不妥之处,也会公开驳。”

  “王大人到时候莫要觉得孔家故意拆你的台。”

  王明远一下笑了,“求之不得!”

  孔令仪看了他一眼。

  “算学,也是一样,至于其他的……”

  他停了一下,“以后再议。”

  听到最后四个字,王明远脸上的笑顿时僵了一瞬。

  孔令修也愣了一下,紧接着,那张被王明远折腾了好几日的老脸上,终于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

  王明远也反应了过来。

  好家伙,又是以后再议!

  不过这一次,他倒是真不急了。

  至少这扇门已经开了,而且只要孔家真的开始试,日后是农学、算学还是其他东西,便不再是能不能进的问题,而是下一步什么时候进。

  王明远扶着桌沿慢慢站起来,孔令仪见他牵扯到伤口,眉头微皱,也跟着起身。

  “这几日先把伤养好,田就在那里跑不了。”

  王明远笑着拱了拱手。

  “那便说定了!”

  “二位先生留步!日后,多多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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