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才刚跨过门槛,便一眼看见了站在人群中央的王明远,尤其看清他胳膊上缠着的白布以后,孔令修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哪怕已经从管事嘴里听说王明远伤势不重,亲眼看到还是另外一回事。

  更重要的是,方才王明远说的那些话,他们已经听见了大半。

  孔令仪看向王明远的眼神,也第一次真正多了几分复杂。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哪怕王明远明知道刺杀不是孔家做的,只要今日含糊其辞,甚至一句“此事还在查”……那孔家想洗清这层嫌疑,就得付出代价。

  而王明远要的,无非就是新学,这也是最好的机会。

  甚至换成孔令仪自己站在王明远的位置上,他都觉得这样做很合理。

  结果王明远不但没有拿这件事逼孔家,反倒拖着一身伤,亲自站在书院门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最关键的话先说了出来。

  孔令修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他张了张嘴,脸上的神情难得有些不自然。

  “王……王大人,你这伤……”

  “都是皮肉伤,不碍事。”王明远冲他行了一礼。

  “倒是孔先生这几日身体欠安,今日怎么亲自出来了?”

  孔令修:“……”

  孔令仪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古怪,而正主孔令修脸皮都微微绷紧了。

  他方才听王明远替孔家说了那么一大番话,心里刚刚才升起来的那点复杂和感激,几乎被这一句当场堵得不上不下。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记着我那场病?!

  他咳嗽了一声,强行让自己神色恢复正常。

  “已经好了,大夫看过了……全好了!”

  孔令修这句话说得格外用力,他现在别说只是前几日那点“风寒”,王明远便是问他能不能立刻绕曲阜跑两圈,他都敢说能!

  王明远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那便好!”

  不过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咳嗽了一声,大概是动作稍微大了一些,牵扯到了手臂伤口,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孔令修这才猛地回过神。

  “王大人有伤在身,怎么还站在这里!快!里面请!”

  孔令仪也立刻侧身让开,“王大人,请。”

  王明远没有客气,“晚辈正好今日也还有几句话想与两位单独谈谈,那便只能再叨扰一次了!”

  孔令修眼皮下意识跳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听见“再叨扰一次”这几个字,他脑子里还是本能地想起了前些日子那一整日一整日的“请教”。

  ……

  正堂里,茶已经上好。

  只不过今日三个人坐下以后,谁都没有先碰。

  孔令修看看王明远,又看看自家兄长,几次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忍了下来。

  孔令仪则安静得多,直到下人全部退下,房门重新关好,他才终于开口。

  “王大人今日替孔家说的那些话,老夫都听见了……”

  王明远点头,“本来便不是孔家做的,所以该说清楚!”

  孔令仪盯着他看了好几息,沉默了好一会儿,神色也明显有些复杂, 他像是在反复权衡什么,最后还是咬了咬牙开口道:

  “王大人难道便没有想过……借昨日之事,让孔家答应新学?”

  “想过。”

  王明远回答得干脆得没有半点迟疑。

  孔令修猛地转头看向他,脸上的神情都僵了一下,就连孔令仪原本已经做好准备的表情,也明显顿住。

  两人显然都没想到,他竟会承认得这么痛快。

  王明远却像是根本没觉得这有什么不能说,神色依旧坦然。

  “昨夜上药的时候便想过,只要王某今日躺在驿馆里什么都不说,再让周师兄上封折子,甚至根本不用说孔家杀人,只要写一句‘刺客身份未明’,孔家这几日便不会好过……”

  “到时候王某再来谈新学,想必也会轻松许多。”

  孔令修脸色顿时黑了。

  他就知道!按这小子这几日的行径怎么可能真一点都没想过!

  可下一刻,王明远已经继续说道:“但那样新学便输了。”

  孔令仪眼神微微一动,“为何这样说?”

  王明远坐直了开口道。

  “因为日后天下人只会记得一件事:新学,是王明远遇刺以后,靠着朝廷和天下舆论硬逼进曲阜的。”

  “今日孔家若因为怕担上杀人的名声才点头,那不是认可新学……那是强逼低头!”

  “王某可以赢今日,可十年二十年以后,谁再想反新学,只需要说一句——当年的孔家都不认,是朝廷拿刀逼着圣门开的门!”

  孔令修脸色微微一变,孔令仪搭在桌边的也微微握紧。

  他们太清楚这种话有多大的分量,尤其对于孔家而言,这一句话,也足以决定后世如何看这一场新旧之争。

  王明远看着两人。

  “所以王某今日不是来拿这身伤换孔家点头,我是来真正谈新学的!”

  孔令修忍不住苦笑,“绕了这么大一圈,最终果然还是它。”

  “本来就是为了它来的。”王明远也笑了一下,“总不能白挨一顿刀,连正事都忘了!”

  孔令修嘴角抽了抽,不过这一次,他没有再像前几日一样避开,而是放下茶盏。

  “好!既然王大人不拿昨日之事压孔家,那今日便真正把话说开,你到底想怎么谈?”

  王明远没有立即回答,反倒问道:“两位真正怕新学什么?”

  两人明显都愣了一下,互相对视一眼,显然没想到王明远会问得这么直接。

  虽然表面上看,之前拒绝新学的理由无非是祖制、学统、圣门规矩,可真正藏在心里的那层顾忌,却从未摆到明面上。

  王明远看着两人,神色也认真了几分。

  “王某今日想听真正的,不是那些拿去说给外人听的话,而是孔家真正不愿让新学进曲阜的原因。”

  正堂里安静了一会儿。

  最终还是孔令仪开了口。

  “圣学!”

  只有两个字,王明远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孔令仪也没有再遮掩。

  “孔家传承千年,靠的不是田庄,不是官位,是圣人学说!”

  “可新学一旦大规模进入书院,算学、农学、水利、工造所占课业必然越来越重。”

  “今日只是多一门课,明日便可能影响科举,再往后,天下士子越来越看重这些所谓实学。”

  他抬起眼,“到了那时候,圣人经义还剩下多少位置?!”

  孔令修也沉声道:“王大人可以说新学与圣学并不冲突,可天下书院就这么多先生,士子一日也只有十二个时辰。”

  “新学进一分,圣学便可能退一分!”

  “今日让的是算学,明日让的是农学,后日又是水利。百年以后,天下人若只记得如何修河、算账、增产,却不再问圣贤义理,那孔家今日开的这扇门,便是在亲手断自己的根!!”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寒门屠户之子的科举日常,寒门屠户之子的科举日常最新章节,寒门屠户之子的科举日常 圣墟小说网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开启瀑布流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