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乾往后该如何走,也该听听生活在这里的人怎么想。

  于是,宫门内,通往正殿的御道正中,添了一座小亭。

  百官每日上朝,都要从亭边绕过。

  秦忘川常坐在那里,专见百姓,听他们说说对大乾的想法。

  同时,他也会说起自己的打算,与来人商议。

  其中,便有再向昭国开战一事。

  原以为百姓刚过上安稳日子,听见打仗,多半会怕。

  结果,话才出口,对面的老汉便拍了下膝盖。

  “早该打了!”

  “当年他们来,抢粮,烧屋,连地里的庄稼都毁了。如今咱们兵强马壮,还怕什么?”

  旁边几人也纷纷应声。

  有人家中死过人,有人逃难时失了亲眷,说起当年的事,越说越恨。

  秦忘川此时才发觉。

  这个国家,渴望一场真正的复仇。

  于是。

  不久,乾国再度向昭国宣战。

  昭国急遣使臣入京,愿增钱粮,求续旧约。

  然,使臣抵京当日,便被斩首。

  消息传回昭国,两国之间,再无转圜的余地。

  乾国随即调兵,筹备东征。

  科举取来的文臣已能独当一面,军中也有不少将领凭战功升了上来。

  各部兵员充足,粮草齐备,正是挥师东进之时。

  调兵、运粮的奏疏接连送入宫中,呈到裴凤吟案前。

  五年过去,她也渐渐长大,已能独自召见群臣,将这些事逐项议定。

  秦忘川入宫便少了。

  御座旁的位置常常空着,田野中、医馆内,反而更容易见到他的身影。

  眼看相父离自己越来越远,裴凤吟给他的赏赐也越来越重。

  先是赐国师入朝不趋。

  过了些时日,又加赞拜不名。

  后来再下恩旨,准其剑履上殿。

  一项项尊荣添上去,交给他的权柄也越来越大。

  可这些,依旧没能留住秦忘川。

  他游走于人民中,前线上,田野里。

  百姓已经习惯这位国师忽然到来,坐下问几句话,再留上半日。

  宫中若有急事,便得遣人去寻。

  可这位国师走的越来越远,派去传话的人,也渐渐要辗转数日,才能寻到踪迹。

  加上朝中又添了不少新臣,时间一久。

  对这位国师的非议也渐渐多了起来。

  “受了这般恩遇,连朝也不肯上了。”

  “各部皆奉国师之命,陛下日后又该如何自处?”

  起初只在私下说,后来便有人将这些话写进奏疏,送到了裴凤吟案前。

  奏疏是新任御史孙允直呈上的。

  开篇先列了国师近年所受的恩典,随后话锋一转。

  国师久不上朝,仍可调兵遣将、号令各部。

  军国大事,凭国师一句话便可施行,陛下有时竟要事后才知。

  如今国师声望遍于朝野,百姓更以仙人奉之。

  倘若有朝一日生出异心,谁还能制得住他?

  孙允直请陛下收回国师自行调兵及处置军国事务之权。

  此后各部奉到国师之命,须先奏请御前,获准方可施行。

  十四岁的裴凤吟读完,轻轻撇了撇嘴。

  相父若想要这个皇位,哪里还用等到今日。

  早些年,他便说过,往后会有许多人说他的坏话。

  如今果然来了,连说辞都没差多少。

  她正要将奏疏搁下,目光停在署名上。

  孙允直。

  若自己重重处置了他呢?

  相父知道以后,总要回来问一问吧。

  手中的奏疏又被放回案前。

  那些赏赐、恩旨,都没能让相父多留几日。

  可若自己犯了错,他还能放心留在外面么?

  仅此一年。

  次日,孙允直被召至殿前。

  裴凤吟以“诋毁国师,离间君臣”之罪,命人将其拖出鞭责。

  几名大臣出列求情,她一概不准。

  御座上的少女冷眼望着殿外,眉宇间已有了几分帝王的威仪,直至孙允直被活活打死,神色也未曾变过。

  当日,急报出城。

  秦忘川连夜回宫。

  ……

  裴凤吟还在案前看奏疏,一身玄色帝服尚未换下。

  听见院中有动静,便搁了笔,出门查看是不是相父回来了。

  门扉推开,她背着殿内的灯火站在门前,扶在门上的衣袖垂落,金纹随着动作泛起光泽。

  恍惚间,她好像看见院内的石桌旁坐着一个人。

  待看清那张脸,眼中顿时有了喜色。

  “相父!”

  裴凤吟提起衣摆,快步下了台阶。

  秦忘川垂着眼,手里捏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折来的藤条,听见她的声音也没抬头。

  她本性温柔,他是知道的。

  这些年教她用人、掌权、御敌,也从未想过要改掉这一点。

  可如今,一个上疏进谏的臣子,竟被下令活活打死在殿外。

  究竟是哪一步教错了?

  脚步声到了近处,秦忘川抬起头,沉着脸看向她。

  “长大了啊。”

  “如今,都能因一句话杀人了。”

  裴凤吟停住脚步,脸上的喜色慢慢淡去。

  这才留意到他手中的东西,又看了看那张沉着的脸。

  “相父……”

  “过来,跪下。我有话问你。”

  她抿着嘴走到跟前,拢起衣摆,缓缓屈膝。

  双膝落在坚硬的石地上,小腿收于身后。

  玄色帝服贴着腿侧铺开,金线绣成的龙纹勾出膝到腰那道线。

  白日里群臣求情,也不肯改口的人,如今低眉垂首,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

  秦忘川看着,心中愈发不是滋味。

  自己这不是教得挺好么。

  举止端庄,礼数周全,连跪也跪的那么好看。

  院中的侍从识趣退远。

  “孙允直的奏疏,我看过了。他犯了什么死罪?”

  “他说你会造反,还要收你的权。”

  “他担心我权重,日后生出异心,便上疏劝你防备。你若不信,不允就是。”

  秦忘川望着她,声音沉了下来。

  “此人任内做过的事,我也知道,是个人才。为这几句话,你便要他的命。群臣当殿求情,你仍不肯宽赦,一直看着他被打死。”

  “你让站在殿中的人怎么想?往后再有话,谁还敢对你说?”

  裴凤吟低下头,攥住膝上的衣料。

  “我错了。”

  这句认错答得干脆,但这还不够。

  “伸手。”

  她伸出手,藤条随即落下。

  啪的一声脆响。

  裴凤吟疼得下意识缩手,随后又默默将手伸回去受着。

  三下打完,掌心已是一片红肿。

  秦忘川这才放下藤条。

  “明日召群臣入殿,将这个错认清楚。孙允直的罪名撤去,家眷妥善抚恤。”

  她轻轻应下。

  “起来吧。”

  裴凤吟扶着桌沿站起身,仍垂着头。

  秦忘川见此轻叹一声,将手里的藤条扔下后起身往院外走。

  身后忽然传来一句:

  “相父,这回能在宫里住几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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