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法?”

  梁太傅看着眼前的少年,片刻后,抬手示意身旁的椅子。

  “国师请坐。”

  待秦忘川落座,又转头吩咐:

  “你们先下去。”

  侍从躬身退出,带上房门。

  梁太傅这才问道:

  “不知,国师想改什么?”

  “取士,田地,还有军功。”

  秦忘川道。

  “我来大乾时日尚短。许多事,只见得表面,未必知道根由。太傅历经几朝,我今夜来,是想先听听您的意思。”

  梁太傅一时默然。

  灯下,那张年轻的脸神色平静,眼中也没什么波澜,一片平静。

  看不透他心中所想,却又瞧不出这番话有何虚假。

  陛下对这位国师几乎言听计从,连宗王的生死,也不过一句话的事。

  真想做,遣人传句话便是,何须深夜亲自登门?

  可从进门到落座,礼数始终周全。

  他略一沉吟,便不再客套。

  “若问老夫,先改取士。”

  “愿闻其详。”

  “国师去过边关,当知道一道军令,交到不同的人手里,办出来便可能是两回事。”

  “朝中也是一样,人才是重中之重。”

  秦忘川点头,没有说话,继续听着。

  “如今补官,或凭门第,或凭荐举。”

  “举贤本无过,可举来举去,便总是那几家的人。”

  “所以,头一件事,便是从天下择才。”

  说到这里,梁太傅略作停顿,起身走向墙边的书架。

  下层摆着几只木匣。

  他打开其中一只,取出几册旧稿,回来递到秦忘川面前。

  “早年写过些东西,国师不妨看看。”

  秦忘川双手接过,梁太傅也重新落座。

  翻开第一页,只见字写得很密,几处删改旁还添着小字。

  前后墨色不同,显然不是一时写就。

  最上面两个字。

  取士。

  再往下,何人可以应试,由何处录籍,如何拟题,取中后又如何试用,都已有了条目。

  秦忘川越看越觉今天这趟来对了。

  手里的,和后世的科举制,如出一辙。

  “太傅想让士子自行应试,不再非得有人荐举?”

  “正是。”

  “荐举可以留,却不能只剩这一条路。”

  “有才的人,不该被埋没。”

  秦忘川往后翻了一页。

  “还要考治事?”

  “自然。”

  “文章做得好,未必能治一县。”

  “若问如何劝农,只答些勤于政事、爱惜百姓的空话,如何能授他官?”

  梁太傅伸手点住稿上几行。

  “这几道,是老夫拟的题。”

  “有荒年如何赈济,也有田界相争如何处断。答得如何,姑且不论,至少能看出,他有没有认真想过这些事。”

  秦忘川逐条读过,忽然问:

  “若有才干,却不善文章呢?”

  “所以不能只试一道。”

  梁太傅道。

  “断狱有断狱的本事,理财有理财的本事。总不能因一个人辞章不美,便将他能做的事一并抹去。”

  “只是如何分科,如何取人,老夫还没想妥。”

  秦忘川翻过一页又一页。

  原以为还需自己提上几句,没想到,这位老臣竟已琢磨出了科举制。

  “这些,太傅想了多久?”

  “记不清了。”

  “写过,改过。觉得不妥,便再放一放。”

  “为何一直没有推行?”

  梁太傅的目光停了下来。

  隔了片刻,才道:

  “国师可知,朝中一年能补多少缺?”

  “多少家盯着这些位置。今日这一家荐你,明日你再荐他。忽然要凭本事取人,他们岂肯?”

  秦忘川闻言抬起头,扬了扬手中的旧稿。

  “能写出这份章程的人,我不信会被那些顾虑拦住。”

  梁太傅苦笑。

  “国师把老夫看得太高了。”

  “太傅还有别的顾虑?”

  “有。只是说出来,怕要叫国师失望。”

  秦忘川将旧稿放回案上。

  “今夜来,是为请教,不是为品评太傅。您若肯说,我便听着。”

  梁太傅长叹一声。

  “国师方才说,老夫日子过得清苦。”

  “可这算什么清苦啊。”

  “住的是大宅,出入有人伺候。饿了便有饭食送来,冷了便添衣烧炭。”

  “多少人奔忙一世,也求不来老夫这样的日子。”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袍。

  “老夫见过一家人,入冬了,也只有一件厚衣。父亲穿出去做工,孩子便只能留在家里。”

  “也见过有人卖了田,转头又替买田的人耕种。还是那几亩地,还是他在那里忙活,收下来的粮,却大半都不是他的了。”

  说到这里,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那年路过,见他蹲在田边吃饭,碗里只有些掺了野菜的糠。”

  “问他为何不留些粮,他说,租要交,债也得还。”

  “剩下那一点,得留给家里的孩子。”

  秦忘川望着老人,心中浮起一句旧诗。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说到最后,梁太傅伸手抚过案上的旧稿。

  “见过那些后,便总想着,能不能做点什么。”

  “后来写下这些,也是因此。”

  “既如此……”

  “可老夫也有儿孙。”

  这句话出口,他神色带愧。

  “同样的书,同样的先生,有人一教便会,有人教上十遍,也未必记得住。”

  “老夫那几个后辈,并非个个成器。”

  秦忘川听着,渐渐明白过来。

  “太傅怕他们考不上功名?”

  “怕。”

  梁太傅认得很干脆。

  “如今老夫尚在,家中有田有屋,他们不必愁衣食。将来凭些余荫,或许还能谋个差事。”

  “可若按这份章程办……”

  “这条路,便要先由老夫亲手断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字,眼前浮现的,却是自家后人求仕无门、家业日渐凋敝的光景。

  “儿子不成,还有老夫。孙子不成,或许还剩些家业。”

  “若再往后呢?”

  梁太傅看向秦忘川,脸上带着一点苦笑。

  “国师莫笑。明知管不了那么远,还是忍不住去想。”

  “若有一日,自己的子孙也只剩一件冬衣,也要蹲在田边,吃那碗咽不下去的糠……老夫便是入了土,也难安枕啊。”

  他说不下去了。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秦忘川垂眼看着旧稿,心中渐渐生出一股恼意。

  太傅知道百姓苦,也想替天下做些事。

  可一想到子孙可能失去官位,过上寻常百姓的日子,便连亲手写下的章程也不敢推行。

  连他都如此。

  这个国家真是病了,病入膏肓。

  此行本是为了试炼。

  救大乾,合七国。

  事情做完,便可离去。

  可如今,这几页泛黄的纸却让人越看越不痛快。

  若仍照着旧法,换些官,补些钱粮,再打上几场胜仗,便算救了大乾?

  这样的国家,即便吞下七国,又能如何?

  秦忘川将旧稿拢齐,压在掌下。

  我来。

  既然要改,便改个彻底。

  我要让大乾真正强盛。

  百姓耕田能得温饱,将士立功能有所得,有才之人不必在权贵门前耗尽一生。

  而后,再往外打。

  七国算什么。

  七国之外,还有疆土,还有山河。

  既然来了,便要亲手打出一片盛世基业!

  想罢,秦忘川忽地抬起头。

  “太傅,有一点你错了。”

  “不入仕,也能安居度日。”

  “如今不能,那便改到能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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