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8章 今夜无人安眠

  大幕落下以後,黎塞留厅里没有响起掌声,反而像一锅将要煮开的水,不断有细小的气泡冒上来——

  整个法兰西喜剧院,成了一个巨大的辩论场。

  起初,许多人以为这只是又一次换景,毕竟《毛猿》从开演到现在,一直没有按照欧洲戏剧的旧规矩来。

  第一场结束时,锅炉工前舱的灯光刚刚熄灭,上层甲板便从舞台後方推了出来;

  米尔德里德同姑妈的谈话还留在观众耳中,炉门的火光已经照亮了下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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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後,高级大道丶监狱丶工人组织和动物园依次出现,场与场之间只隔着几十秒锺的黑暗。

  整出戏只演了一个半小时,而法兰西喜剧院的观众对此毫无准备。

  巴黎人习惯了三幕或者五幕长剧,一场正剧通常要演两个半小时;如果碰上着名演员临时延长独白,散场时就要接近午夜了。

  每一幕中间通常还有十五分锺左右的休息时间,观众可以走到休息厅里喝水,整理衣服,与熟人讨论前面的剧情。

  立场不同的人也能利用那段时间先把不满说出来,等铃声响起,再带着已经调整好的情绪返回座位。

  但《毛猿》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

  第一场时,人们还在为扬克的力量叫好,随後米尔德里德走进锅炉房,只用一句「肮脏的畜生」就毁掉了扬克的自信。

  观众还来不及讨论她究竟是出於恐惧,还是暴露了上流社会看待工人的轻蔑态度,舞台就已经变成高级的商业大道————

  一个半小时之内,每当观众觉得自己看懂了这出戏,马上就会被下一场的剧情给颠覆,他们没时间停下来商量和消化。

  舞台上的故事一直飞奔着向前推进,直到扬克被大猩猩折断身体,扔进笼子,向观众宣布那里躺着一头「惟一地道的野毛猿」。

  现在演出结束了,前面所有积压在内心的情绪,终於同时翻涌了上来。

  有人仍然望着大幕,等待第九场;有人翻看节目单,确认後面是否还有内容。

  一名老观众看了看怀表,发现此时还不到十点,忍不住问妻子:「真的结束了?」

  但他的妻子沉默着,没有回答。

  她原本在米尔德里德离开锅炉房後就希望有一次暂停,好让自己问问丈夫,为什麽扬克会如此在意一个陌生女人的看法。

  等到了高级大道那段戏,她又想知道,那些没有辱骂扬克丶甚至对他保持礼貌的市民,是否也应当为他的处境负责。

  她一直在等待幕间休息,可舞台上的表演始终没有停下来;现在终於可以说话,她反而不知道该先说自己的哪一段困惑了。

  池座里的工业家们最先意识到,这出戏给他们留下了一个极难处理的问题——「扬克」式的工人!

  他们并不反对以工人为主角的戏剧。

  工人勤劳丶忠诚,在灾难中保护工厂,或者经过教育以後懂得秩序的重要————这样的故事既能感动观众,也不会让老板难堪。

  即使戏剧控诉工时太长丶收入太低丶没有工伤赔偿,也可以将问题归结为某几个贪婪的雇主,并承认社会制度需要缓慢改进。

  但《毛猿》并没有给他们任何自我安慰丶逃避问题的藉口。

  戏中的钢铁大王从未露面,也没有人克扣扬克的工资。轮船照常航行,锅炉照常燃烧,扬克甚至以自己的工作为荣。

  他的痛苦来自一个工业化生产诞生之後就持续存在的问题:

  明明是工人开动了机器,但为什麽他们会在像米尔德里德这样的上等人眼里,沦为比机器更低等的畜生?

  一名老板对身旁的合夥人说:「轮船需要几百人协作才能开动,擅离职守就是失职,扬克怎麽能扔下铁杴跑去报复一个女人?」

  合夥人问他:「你觉得他应该回去继续工作?」

  「当然。那个女人怎麽看他,和锅炉有什麽关系?」

  「扬克以前认为,头等舱的人离开自己什麽也做不了。」

  「这句话本来就很荒唐。轮船需要锅炉工,也需要船长丶工程师和出钱造船的人。」

  机械厂老板说完,仍然没有鼓掌。

  他虽然认为扬克愚蠢,却很清楚今晚坐在剧院里的多数富人从未进入过锅炉房,也不会知道一名锅炉工每天究竞要铲多少煤。

  如果他现在公开嘲笑扬克,楼座上的工人马上会问:既然这些工作如此重要,为什麽你们从来都不愿意下去看一眼?

  更令工业界不安的是,莱昂纳尔从今天开始,就会在自己的企业中实行十小时工作制和工伤保险。

  但《毛猿》却安排扬克当面嘲笑工人组织为工人争取更高的工资丶更短的工时和利用选票影响政治。

  反对「索雷尔制度」的厂主当然可以藉此声称,就连莱昂纳尔也承认缩短工时无法满足工人「懒惰」的欲望。

  可他们如果这样解释,又等於承认扬克的痛苦远不是工资低能解释的,他们在批量制造无法从劳动中获得尊严的人。

  支持改革的企业家同样为难他们可以学着莱昂纳尔去增加工资丶购买保险,却不知道怎样保证不会出现一个「扬克」。

  所以,他们同样无法为这出戏鼓掌。

  楼座上的工人群体感受到的,则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冲击,同样让他们无法鼓掌。

  今晚能坐在这里看戏的工人不多,巴黎的普通劳动者很难承担黎塞留厅的票价。

  但仍然有一些印刷工丶码头工丶机械工和索雷尔企业的雇员买到了最便宜的位置。

  还有一些票是工人互助会和报社赠送的,他们从开场前便挤在靠後的座位上,兴奋地议论这出以工人为主角的新戏。

  第一场时,他们很喜欢「扬克」

  这个锅炉工不诉苦丶不乞讨可怜,他相信自己的力气,认为富人「不顶事」,轮船能开全靠底舱的工人一铲一铲地维持炉火。

  巴黎的码头工丶机械工和印刷工都能明白「扬克」这种从劳动中获得的骄傲。

  可「扬克」後来的选择又让他们中的有些人感到恼火。

  一个在塞纳河码头装卸货物的中年男人低声说:「他为什麽不能回船上?那个女人骂完就走了,轮船又没有开除他。」

  旁边的年轻印刷工回答:「那他回去以後,每次开始铲煤,都会想到他被那个女人骂成畜生,自己却什麽都做不了。」

  「那就让她骂吧!我们每天听见的难听话还少吗?」

  年轻印刷工瞪着他:「难道一向如此,便对麽?我们已经忍受了每天十几个小时的劳累和微薄的薪水,凭什麽还要接受侮辱?」

  码头工人本想反驳,却哑口无言。

  年轻印刷工又问道:「米尔德里德进去以前,扬克做错了什麽?」

  「他————什麽都没有做错。」

  虽然不是所有的工人都觉得扬克是无辜的,毕竟他後来袭击市民丶索取炸药,不再是第一场里那个只会吹牛和铲煤的锅炉工。

  可他们也看得很清楚,在扬克伤害别人以前,他已经被米尔德里德的一次注视和一句谩骂摧毁了内心。

  最後扬克没有为了工人兄弟牺牲,也没有在临终前明白什麽大道理。他找不到可以立足的地方,只能认一只大猩猩当兄弟。

  他的死法无法给工人带来骄傲,只会让他们想起身边那些突然离开工厂丶酗酒丶打架,最後消失在贫民区或者监狱里的人。

  他们平时会说那些人没有出息,却很少追问,一个原本能够工作的人为什麽会变成那样。

  今天,《毛猿》让他们看到了。

  观众席上,左翼各派同样没有鼓掌的理由。尤其是盖德派,从扬克进入工人组织时便感到不满。

  他们原本期待扬克在这里认识阶级关系,明白米尔德里德只是资本家家庭的一员,个人报复解决不了问题。

  结果,莱昂纳尔把扬克写成了一个连自己姓名都快忘记丶只会寻找炸药的莽汉。

  一名盖德派青年低声说:「这出戏的工人组织只会收会费,又让扬克显得像个奸细,两边都可笑极了。索雷尔这是要干什麽?」

  坐在附近的「可能派」(布鲁斯派)支持者反问道:「有人走进办公室,开口便向你要炸药去炸毁工厂,你会给他准备炸药吗?」

  「至少应该听他把话说完,试着劝劝他,而不是把他扔出去。」

  「他说得还不够多吗?钢铁丶轮船丶房屋丶监狱,他全都要炸到月球上去。照他的办法,工人明天连吃饭的钱都没有。」

  盖德派青年没有继续争辩,他知道戏里秘书的警惕并非毫无理由。

  十九世纪八十年代的法国工人组织不断受到警察监视,政府派人混入集会丶诱导激进分子说出违法言论,并不罕见。

  一个陌生壮汉突然索要炸药,任何负责任的组织者都会怀疑他的身份。

  可这又意味着,像扬克这样说不清经历丶无法遵守组织规则的工人,几乎任何工人政党都无法接纳他。

  但「可能派」同样没有从《毛猿》获得可以夸耀的胜利。

  扬克在被赶出去以後,嘲笑他们争取减少工时丶增加工资和取得选票,认为这些事根本「不顶事」,毫无意义。

  「可能派」当然可以指出,十小时工作制不会解决全部痛苦,却能让工人少受两个小时的折磨。

  然而,扬克的遭遇又证明,只谈面包和工时不足以解决他的问题一—一个以劳动换生活的工人,凭什麽就要白受一场侮辱?

  布朗基派和无政府主义者也无法公开为《毛猿》喝彩。

  扬克愿意炸毁现有社会,却没有想过爆炸以後要建立什麽,任何站在面前的人都可能成为被他毁灭的目标。

  这样的形象更接近政府报纸对无政府主义者的讽刺,远远称不上革命英雄。

  於是,平日互相争论的左翼各派在同一件事上罕见地陷入尴尬:

  他们都能指出其他派别为什麽无法帮助扬克,却没有谁愿意承认扬克能代表自己。

  包厢里那些政府的大人物不鼓掌,是出於谨慎和克制。

  夏尔·德·弗雷西内丶儒勒·费里和萨迪·卡诺坐在相邻的包厢里。

  演出过程中,他们几次准备交谈,灯光却总会迅速亮起;直到大幕落下,三人才有机会完整交换意见。

  弗雷西内首先看了一眼怀表:」九十二分锺。我从来没有看过这麽短的正剧。」

  萨迪·卡诺说道:「我倒觉得比许多三个小时的戏更累。索雷尔,又给我们出了一道难题。」

  莱昂纳尔提出的十小时工作制与工伤保险,本来是一个路径明确的政治议题,在工厂和工人博弈後,再交给议会讨论立法。

  《毛猿》却把一个无法通过法案处理的问题推到了他们面前—

  「扬克」在路上袭击行人,警察可以抓丶监狱可以关,这是他该受的惩罚;

  但「扬克」在劳动中无缘无故被上流社会的小姐侮辱,谁来惩罚那位小姐?

  这种羞辱在如今的法国丶欧洲,乃至全世界都司空见惯,没有人觉得这有什麽不对,直到《毛猿》的出现。

  弗雷西内说:「一个月前,索雷尔还用十小时工作制和保险可以改善工人的生活;今晚又告诉他们,这些东西救不了扬克」。」

  儒勒·费里回答:「每个接受过初等教育的法国人,都知道我们的国旗象徵自由丶

  平等丶博爱」,扬克」也一样。

  他不是什麽坏人,相信劳动的尊严也没错,但他恐怕只有在那个拥挤的前舱里,才能享受它们。」

  弗雷西内听出了其中与教育有关的内容。

  「你的意思是,共和国的教育只给了穷人自由丶平等丶博爱」的幻觉,却教不会富人什麽是最基本尊重吗?」

  「教育当然是一部分。」儒勒·费里说道,「但索雷尔今晚用这出戏质问的显然不止这些,我们没有必要假装已经有了答案。」

  这句话没有让弗雷西内满意,却足以使他放弃立即将《毛猿》定性成某种特定的政治表达。

  共和派最担心的并非莱昂纳尔攻击政府。

  这戏中没有出现腐败无能的高官,没有出现镇压工人的军队,甚至没有出现狡猾残忍的资本家。

  它所描写的是一个秩序基本正常的社会:轮船在航行,商店在营业,警察在巡逻,工人组织也合法存着————

  但扬克仍然死了!

  假如一切问题都能归给君主制丶教会或者反共和势力,政府反而容易回应。

  但现在,《毛猿》告诉大家,共和国能保证的只是纸上的平等,却管不了现实中的阶层分裂。

  上流社会的包厢里,米尔德里德引起的争议最为复杂,也让最喜欢捧场的贵妇人们犹豫地不敢表达对这出戏的赞美。

  不少贵妇认为莱昂纳尔对她过於苛刻—米尔德里德年轻丶苍白,带着几分无聊和慈善热情进入锅炉房。

  她从未见过那样的劳动场面,突然看见一个满身煤灰的壮汉举着铁杴转身,受到惊吓并不奇怪。

  格雷夫吕伯爵夫人便对《毛猿》颇有怨言。

  她对与自己关系亲密的表哥孟德斯鸠伯爵抱怨:「她只说错了一句话而已!扬克後来发疯袭击别人,总不能也算在她头上。」

  孟德斯鸠伯爵耸耸肩:「当然不能。」

  「可整出戏一直让观众记着她,以为是她是造成一切悲剧的原因。」

  「因为扬克记着她,记着她看他时的眼神,还有她骂她的那句话。」

  「那是扬克的问题————他不总说自己顶事」吗?为什麽不宽容一点?」

  孟德斯鸠伯爵没有反驳,只问道:「你会去锅炉房吗?」

  「我为什麽要去?」

  「所以你不会遇见扬克。」

  格雷夫吕伯爵夫人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终於不再说话。

  米尔德里德的善心并没有给工人带去任何帮助,她只是希望看一看他们的生活,以便证明自己是个关心社会的大善人。

  她去锅炉房表演式地看一眼,但那却是扬克的整个世界;她吓晕了很快便会回到甲板上,扬克却只能在舱底记着她的羞辱。

  上流社会的观众不愿意把自己同米尔德里德等同起来。

  他们会说自己更有教养,不会当面把工人称作畜生;他们也会向医院和孤儿院捐款,支持一些温和的改革措施。

  但「香榭丽舍大街」那场戏,却把他们的这种伪装彻底撕了下来。

  舞台上那些穿着体面的市民没有辱骂扬克,只是礼貌地绕开他,继续观看橱窗里的珠宝丶皮货和奢侈品。

  那正是巴黎上流社会面对一个衣衫肮脏丶情绪激动的工人时最可能作出的反应。

  这种无视和冷淡无法在法律或者道德上进行指控,却在无形中竖起了一道透明的墙,将阶级的落差展现得淋漓尽致。

  所以包厢里的贵妇们保持着沉默,她们不认为自己要为扬克的暴力负责,但也无法置身事外,仿佛这一切没有她们的参与。

  黎塞留厅的後台,莱昂纳尔静静看着观众席。

  这是第一次,他的新戏首演结束以後没有获得山呼海啸般的掌声。

  观众不再奋不顾身地把鲜花丶丝巾丶礼帽,甚至是珠宝扔到舞台上。

  也没有人大声喊着「作者!作者!」,让他走到前台接受庆祝与致意。

  眼下,只有一阵一阵不时响起的议论声,和突然的丶尴尬的沉默。

  整整十多分锺,黎塞留厅里没有人喝彩丶鼓掌,也没有人叫骂丶痛斥。

  他们只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与身边的同伴交头接耳,不时发出深深的叹息丶或激动地手舞足蹈。

  穆内·叙利站在他的身边,看着这种前所未有反应,有些担心,也有些迷惑:「这出戏————到底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莱昂纳尔露出微笑:「当然是成功,而且是前所未有的成功!今晚,明晚,以及之後很多个晚上,巴黎都会因它而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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