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欧洲产业工人联合会”看起来不像什麽秘密的革命机关,摆设普通得像贫民区里常见的底层门面房。

  桌上有账簿、报纸、小册子,墙上挂着牌子,几个人坐在那里下棋、写信、抽烟斗。

  没有武器,没有暗门,没有什麽神秘仪式,也没有一个人看起来像准备立刻去炸掉钢铁工厂。

  保罗·穆内饰演的秘书坐在办公桌後,在账簿上写写画画,偶尔抬眼看一看门口,和扬克看起来完全不是一种人。

  扬克走进这里时,明显是小心翼翼地。他倒不是害怕,而是觉得这里太神秘。

  他敲了敲门,等待暗号,并且准备好有人从门洞里审查他的来历,他已经准备好了一堆说辞,确保自己可以得到认可。

  结果里面的人只是喊他进来,问他是不是会员,干哪一行,叫什麽名字。

  问到名字时,亨利·克劳斯饰演的扬克停了一下——这一停,让观众席里有几个人立刻意识到了问题。

  整出戏演到这里,观众几乎只听见别人叫他“扬克”。这个称呼太响亮,让人忽略他原本的名字到底是什麽。

  现在秘书拿着笔等他报上大名,他才不得不把那个真正的名字说出来:“让·勒诺。”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法国名字,但他说出来时的语气,却像是好不容易才从什麽犄角旮旯当中找出一样。

  他甚至对这个名字感到羞愧,以至於要专门解释一句:“不过人们都叫我‘扬克’,因为他们说我强壮、无礼得像个美国佬。”

  秘书并不关心这些,他只是把“让·勒诺”这个名字写进账簿,又问了几个问题,收了半法郎会费。

  随後他告诉扬克,桌上的小册子,可以拿几本到船上去散发;另外注意别被轮船公司开除,因为他们需要有职业的人。

  这一段让池座里有几位观众低声笑了。

  他们大概没想到,扬克找了那麽久,最後迎接他的竟然是登记、交费和散发小册子。

  扬克越来越困惑,他以为这里应该要举行某种秘密仪式,让他很不容易才能加入进来。

  可秘书只是说,你只要去分分小册子,另外别被开除。

  扬克终於忍不住问:【没有暗号——没有握手的方法,什麽都没有吗?】

  亨利·克劳斯没有把这句演成说傻话的语气,仿佛台上的扬克是真的这麽想的。

  对扬克来说,凡是“顶事”的东西都应该有力量、有危险,要像男子汉一样子在地狱里挣一条命。

  可眼前这个“欧洲产业工人联合会”太正常,正常到让他失望。

  而他的这种态度也让保罗·穆内饰演的秘书开始警惕,开始追问扬克到底为什麽要加入他们。

  扬克以为自己终於等到了正题,语气开始兴奋,像是觉得对方总算肯承认这间普通办公室背後藏着“大事”了。

  【你逼我讲吗?好吧,我也有胆子!我愿意帮忙。你们想搞爆破,是不是?哼,我就是干那个的!我行!】

  这句一出,剧院里立刻安静了许多,刚才还等着工人组织接住扬克的观众,这时全都听出了不对。

  秘书没有被他的热情打动,只顺着他的话往下问,是用合法的直接行动改造社会条件,还是用炸药。

  扬克几乎没有犹豫——

  【当然是炸药!把它从地球上炸掉——钢铁、所有的笼子、所有的工厂、汽船、房屋、监狱,以及钢铁托公司和支持它运转的一切力量。】

  秘书恍然大悟,扬克不是来参加组织的,他是来找人给他炸药的。

  他把自己一路上遭遇的所有东西都塞进“钢铁”这个词里。

  轮船是钢铁,高级大道背後的财富是钢铁,监狱的栏杆是钢铁,米尔德里德的父亲也是钢铁。

  既然他已经不是“钢里面的肌肉”,那就把钢铁炸掉。

  【把钢铁给炸掉,把世界上的钢铁炸到月球上去。那就解决问题了!】

  秘书不再试探了,他给旁边人使了个眼色,几名会员很快围上来,把扬克按住,搜他身上有没有武器。

  扬克一开始甚至没有反应过来,他以为自己终於说出了合格的答案,结果得到的却是怀疑和捆押。

  在秘书眼里,扬克不是同志,也不是英雄,是只会把包括他在内的所有人都拖进监狱的危险人物。

  甚至有可能还更糟——扬克表现得简直像个警察故意派来的卧底,好让他们抓住把柄,把这里的会员一网打尽。

  於是秘书给他下了定论——【噢,见鬼,光说又有什麽用呢?你是个没有脑子的人猿。】

  “人猿”这个词又一次登上舞台,很多观众真的像被针紮了一下。

  米尔德里德是上流小姐,她看见扬克时喊他畜生,大家还可以解释为惊吓;

  高级大道上的体面人没有正眼看他,大家也可以说那是资产阶级的麻木;

  监狱把他关进笼子,大家可以骂警察滥用暴力和无情的法律。

  可现在把这个词说出来的人,是一个工人组织的秘书——也就是说,扬克连这里也进不去。

  楼座上的学生最难受,他们刚才等着这间办公室给出答案,结果这个答案比监狱的牢笼还冰冷。

  扬克挣紮着,依旧被人摔出门。

  那扇门关上以後,屋里的灯还亮着,账簿还摊着,小册子还堆在桌上,几个人整理好衣服,很快坐回椅子上继续打牌。

  “欧洲产业工人联合会”没有因为扬克来过而改变,它会继续收会员,继续散发小册子,继续讨论工时、工资和权利。

  被丢出去的只有扬克。

  他坐在街道上,说那些人也认为他不顶事。

  他嘲笑他们一天少干一小时、一天多拿一点钱、能吃三顿饭、能养一个老婆几个孩子、还能投出一张选票……

  他搞不懂这些东西能解决什麽问题。对他来说,问题不在能不能填饱肚子、养活老婆孩子,而在自己的……自己的……

  自己的什麽?他忽然发现自己说不清。是尊严吗?他之前是这麽以为,但似乎在他走进这座大城以後答案就变了。

  那条满是高级商店的大道上,没有人叫他“毛猿”,甚至人人都反过来向发起挑衅的他道歉,他们只是不看他、绕开他而已。

  这是侮辱吗?好像是,又好像不是。他说不清,才会越来越急。

  【本来我是钢铁,我管世界。现在我不是钢铁啦,世界管我啦。】

  扬克的这句话把第六场里没有说尽的感受给说破了。

  包厢里有些工业家听得很不舒服。

  因为在他们习惯的世界里,工人要麽是劳动力,要麽是工资成本,要麽是罢工时必须谈判的人——可是扬克不是这些人。

  他说不出完整要求,也不愿意接受别人给他的要求。他只是突然发现,自己曾经相信的那套力量不归自己管了。

  警察出现了,扬克问自己该往哪里去,警察给了最简单的回答:【到地狱里去。】

  第七场结束,第八场来了,这次是在动物园里的猴房。

  暗处有几只笼子,里面传来吱吱哇哇的叫声;前方是一只挂着“大猩猩”牌子的笼子,白光只照在笼子前面。

  观众席里响起一点轻微的骚动。

  从四月十二日那张海报贴出来开始,巴黎就一直在猜《毛猿》到底有没有真正的猿。

  前面七场演下来,许多人已经忘了最早那些荒唐猜测,但到了最後一场,猿真的出现了。

  当然,法兰西喜剧院不可能牵一头真大猩猩上台,虽然看起来逼真而庞大,但应该是一台几个人操控的机械。

  扬克走到大猩猩笼子前,靠近铁栏,看着里面。

  这时,观众发现,亨利·克劳斯饰演的扬克已经和第一场完全不同,开始对大猩猩说话。

  他说它结实,两只拳头一定能把那些人打垮。大猩猩像是听懂了,用拳头敲打自己的胸膛。

  亨利·克劳斯没有把这段演成疯子说疯话,反而在对大猩猩说话时,台词竟然比前面几场对人说话更顺。

  观众很快明白,这才是最难受的部分:扬克找了一整出戏,最後只有这只动物像是愿意听他说话。

  他看着笼子里的大猩猩,终於说出了那句关键台词:

  【难道我们不都是同一个俱乐部,毛猿俱乐部的会员吗?】

  整个黎塞留厅都安静了——到这里,已经不是别人把他叫作毛猿,而是他自己完全认下了这个名字。

  他不是在认输,他是来认亲的。

  他告诉大猩猩,当那个白脸女人看见自己时,她看见的就是笼子里的它;不同的只是,大猩猩在笼子里,而自己在笼子外面。

  可是她不知道,他其实也在笼子里,甚至比它更糟。因为它至少知道自己不属於那些人,而他到了现在才知道。

  这段话让很多人眼睛泛红。

  前面几场里,观众还可以在脑子里替扬克找身份——工人、暴徒、受辱者、疯子、危险分子、怪物……

  可扬克自己一个一个试过以後,全都失败了。

  最後,他把自己放到了大猩猩旁边,他对大猩猩说:

  【你跟他们不是一夥,这一点你知道。可是我呢,我跟他们是一夥——但是我不知道,懂吗?他们跟我却不是一夥,就是那麽回事。】

  现场许多人听完这句话,低声叹了口气。

  扬克说大猩猩还有过去,可以想丛林,想自己曾经是那里的主人。

  可他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只有现在,而现在也不顶事,无论思想还是说话都没用,越想越糊涂。

  最後他选择了自己最熟悉的办法——【去他妈的!见鬼去!要采取一点点行动,那才是我们的拿手!那才顶事!】

  这句台词一出来,许多人想起了第一场,“顶事”这个词从第一场一路跟到这里。

  大猩猩摇晃笼子,发出吼声,扬克像得到了回答,兴奋起来,拿出短撬棍,去撬笼门。

  门开了,扬克对大猩猩说:

  【出来,握握手吧。我带你到那条高级大道散散步。我们要把他们从地球上打下去,我们要在乐队伴奏中死去。走吧,兄弟。】

  大猩猩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出笼子,站在扬克面前,看着他。

  扬克伸出手,仍然用那种粗鲁又带点玩笑的口气说:【握手,按照我们团体的秘密方式。】

  在工人组织那里,他问有没有暗号、有没有握手的方法,秘书把他当成危险人物赶出去。

  到了动物园,他终於找到了一个可以谈“秘密方式”的对象。

  可大猩猩不是同志,它纵身扑过来,两条长臂抱住扬克,猛地一搂。

  舞台上响起骨头折断的声音,不少观众真的被吓到了。

  这不是英雄被刺中,也不是决斗失败,这个死亡并不漂亮。

  扬克被一只他刚刚称作兄弟的动物弄断了身体,痛得喊了一声,却还要嘴硬:【嗨,我并没有说吻我呀!】

  这句台词本来可以让人笑,可没有人笑出来。

  大猩猩让他滑到地板上,低头看了看,随後把他抓起来,投进笼子,关上门,拖着脚步走进暗处。

  扬克还没有死,他在笼子里动了一下,说那家夥彻底把自己打垮了,说连它都认为自己不顶事。

  【上帝,我该从哪里开始哟?又到哪里才合适哟?】

  整出戏里,扬克一直在找“哪里才合适”。船底前舱和炉膛口似乎合适过,可米尔德里德的一眼把那里变成了笼子。

  高级大道不合适,监狱不合适,工人组织也不合适……动物园本该是最荒唐的地方,可他以为自己终於找到了兄弟。

  结果还是不合适,他抓住铁栅,硬撑着把身体拖起来。

  亨利·克劳斯的声音已经很弱,可还是带着扬克那种不肯好好认输的口气。

  他像马戏班招揽观众一样,冲着笼子外面喊:

  【太太们,先生们,向前走一步,瞧瞧这个独一无二的——】

  他声音低了下去:

  【——一个唯一地道的——野毛猿——】

  他像一堆肉,瘫在地板上,死去。

  猴子们发出一片吱吱哇哇的哀鸣。

  也许,最顶事的,毕竟还是毛猿吧。

  这一次,黎塞留厅的大幕终於降下来了。

  《毛猿》,首演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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