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天快亮时,王小小站在光机所家属院外,看最后一盏警戒灯亮起来。

  再不甘心,她要离开了。

  她已经交接给了军委。

  特级功臣秦叔的家,她估计要一年后,她才能回来。

  在六号楼发现电台家,抓了他的侄媳妇。

  电台出现是军委直属专案。

  东北二科插不进手。

  部队和军管只能协助,不能过问。

  她更不用说,服从命令离开。

  丁旭也背着斜挎包,贺瑾拖着他的装备,要一起离开。

  宋乾拍着王小小的肩膀:“走,回二科交接,写报告。”

  贺瑾拖着一捆线走着,忽然问:“姐,咱这算赢了吗?”

  王小小:“算。就是赢得不痛快。”

  贺瑾:“那下回,咱们去个能自己收网的。”

  王小小把他脖子上的围巾又紧了紧:“我要当上将军,这样子就没有人再卡我的案子了。”

  宋乾边走边说:“回二科后,报告我来写,你签个字。但有一条,把你如何判断3048和3079的那段,写足。”

  王小小:“写多足?”

  宋乾:“足到以后军委一看,就知道这案子,是你用脑子凿出来的。”

  王小小看着丁旭:“哥,这次你的觉悟这么高?不觉得不甘心吗?”

  丁旭眨眨眼:“电台一出,就是军委专案,我们这些参与人,全部要隔离保护,这是没有办法的,服从命令。我爷爷说过:不是所有仗,都要自己打完,有主攻、有先锋,更加有后勤,大家都是一起打仗的。”

  回到二科,王小小眨眨眼:“高副军长不在门口?找我算账?”

  二科内门警卫员回答:“方首长大前天半夜过来,和高副军长在一起。”

  王小小两眼泪汪汪,帅爹来给她善后了。

  后面的脚步声响起,王小小转过身,看到老丁。

  老丁走到闺女前面,摸了摸她的脑袋,笑骂:“胆大妄为,老子还以为,你会不回来,闹着要全程都在。”

  王小小看见老丁那一下,眼泪是真的下来了。

  她不是后怕,也不是委屈,是这些天硬撑着的那股劲儿,在见到丁爸瘦了十斤、还笑着朝她走过来时,忽然就绷不住了。

  她吸了吸鼻子,硬把脸别开:“爹,谁说我回不来。我是军人,我会服从命令。”

  老丁哼了一声,手在她脑袋上拍了拍:“小混蛋,还嘴硬。老子一出来,就立马知道你居然把一个副军级的军官给请回二科,老子都不敢这么做。”

  王小小一脸可怜兮兮的,睁大眼睛看着老丁。

  “行啦!去边防休息半年,半年后,老子来接你回家。”

  丁旭站在后头,一看老丁也来了,刚才那点“觉悟”立刻缩了一半:“爹,我这次可没乱来。”

  老丁斜他一眼:“你是没乱来,你是跟着你妹去拆人家门。一个比一个能。”

  贺瑾拖着线,小声说:“丁爸,是我先锁定的电台位置。”

  老丁“嗯”了一声,难得没训,只摆摆手:“都进去。外头冷。报告没写完,谁也别想睡。”

  王小小抹了把脸,跟在老丁身后往办公室走。经过东边那排屋子,她果然闻见一股酒味,混着炉子味儿,还有方臻和高瑞低低说话的声音。

  门虚掩着,方臻的笑声从门缝里传出来:“老高,我家那崽子对不住你,回头让她给你敬酒,一杯不喝,你抽她。”

  高瑞冷哼:“我抽她?老首长把匕首都给她了,我抽她一下,明天老首长能把我这老腿抽成三条。”

  王小小脚步顿了一下。

  老丁低声说:“你方爹为了你,跟高瑞喝到天亮,面子给你补了一半。”

  王小小没说话,只把军帽摘下来,捏在手里。

  老丁推开门,回头看她:“还不过来?跟高叔道个歉。敬不敬酒不说,你把人家一家子弄到二科住了两天,总得说声‘辛苦’。”

  王小小走到门口,朝里看去。

  方臻正大马金刀坐在椅子上,军装领口松着,眼里有血丝。

  高瑞坐在对面,脸还臭,但已经没前两天那么吓人。

  她走进去,立正,敬礼。

  “高叔,王小小来领罚。”

  高瑞看看她,又看看方臻,忽然把搪瓷缸往桌上一磕:“罚?老子就问你一句,这三天,你查出鬼没有?”

  王小小:“查出来了。”

  高瑞:“那老子这口窝囊气,就没白受。”

  方臻笑起来,朝王小小招手:“过来,坐。给你高叔倒杯酒。把这事翻篇。”

  王小小没倒酒,只把军帽放在桌上:“高叔,我不敬酒。等我从边防回来,我再提两瓶茅子来,陪我方爹,跟您正经喝一顿。您要是还气,那酒您拿,面子我赔。”

  高瑞哼了一声:“你就知道自己要去边防了?”

  王小小:“知道。跑不掉。”

  高瑞“嘿”了一声,终于露出点笑:“行。老子等你。回来带两瓶,少一瓶,我找你爹算。”

  王小小:“一言为定。”

  方臻端着搪瓷缸,笑得一脸得瑟:“老高,怎么样,我家这崽崽,能处吧?”

  高瑞骂:“能处个屁,跟你一样,混。”

  可话里,已经没了火气。

  方臻把贺瑾抱了怀中说:“老高,我小儿子贺瑾,那个是我大儿子丁旭,臭小子,还不叫人。”方臻给闺女一个眼神,让他离开。

  王小小离开,直接去了丁爸办公室。

  王小小她没回头,只把军帽重新戴上,往老丁办公室走。

  老丁办公室的门虚掩着,炉子烧得旺,一进去热气扑脸。

  她刚在门口站定,老丁已经在里头说话了:“进来。把门关上。外头冷。”

  王小小推门进去,见老丁坐在办公桌后,正低头翻一摞文件。桌上搁着两个搪瓷缸,一缸水,一缸烟灰。

  她走到桌前,立正:“爹,我错了。”

  老丁没抬头,只“嗯”了一声:“错哪儿了?”

  王小小抿了下嘴:“我不该不经请示,把高副军长一家带回二科。这是越权,是无组织无纪律。我仗着您和方爹撑腰,把军委给的脸当成了自己的胆子。”

  老丁这才抬起眼,看了她几秒,那眼神不凶,却重得很。

  他合上文件,往椅背上一靠:“你知道错了,还干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你不是没想到,是觉得干了以后,爹能给你兜住。”

  王小小没说话。

  老丁点了根烟,吸了一口,慢声说:“小崽崽,这回你能兜住,是因为案子破了。要是没破呢?电台没找到呢?高瑞一家白住三天,你怎么办?你爹我就算把这条老脸全押上,也不一定捞得动你。”

  王小小低下头:“我知道。所以我不去求组织从轻。我去边防和我亲爹守老毛子。爹,我请高副军长回来,是破局最快的方法。”

  老丁没骂,只把烟灰轻轻一弹:“既然做了,就要承担后果!闺女呀!你想去边防陪老王?你当是发配地点归你选?上面点了你,去呼伦贝尔,中苏蒙交界,三岔口边防营。”

  王小小一愣,抬头:“不是去我亲爹那边?”

  老丁嗤笑:“想得美。你闯这么大祸,还能让你回王德胜那儿享福?那是冷处理,不是让你回家养膘。上头选了三岔口,就是看你还能不能在最冷、最远、最乱的地方站住。”

  王小小抿嘴,没接话。

  老丁继续说:“那地方,背后是外蒙,对岸是苏果,一条河、一道山脊,三方都盯着。牧人转场,马队过界,冬天湖面一封,雪地里到处是脚印。汉人少,蒙古族、鄂温克人多,还有从北边混进来的。不是你在沈城、长春见的阵仗。”

  王小小:“我去。”

  老丁看她:“知道去干什么吗?”

  王小小:“不是养老,是磨刀。”

  老丁笑了一声:“还不算太笨。这三个月,宋乾跟你去,当你的临时上级。丁旭以军管副连长身份下去,贺瑾随队架隼眼试验点。你,是去戴罪守边,也是去给我把那一带的情况摸回来。”

  王小小:“是,我记住了。”

  老丁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把她的军帽正了正:“别急着立功,先活着。那地方,枪口外就是别人的界碑。你这条命,还有大用。”

  王小小鼻子一酸,立正:“爹,等我把刀磨利了,我就回来。”

  老丁“哼”了一声:“你最好全须全尾地回来。少一根头发,我让你方爹去三岔口把你拎回来抽。”

  王小小:“是。”

  老丁目光和她平视:“小小,爹不是要你变成听话的乖崽。二科不要乖崽。爹是要你明白,什么仗你冲,什么仗你退。你十四岁,能冲是本事,会退才是当官。”

  王小小鼻子一酸,又想哭,又咬牙忍住了:“我记下了。”

  老丁伸手,把她帽子正了正:“去边防,别当自己是去享福。半年时间,把那边的情况给我看明白。回来,我有用。”

  王小小眼睛一下亮了:“爹,军委还让我回来?”

  老丁“哼”了一声:“废话。老子费了这么大劲,把你塞进二科,你是老子的接班人,还能让你在边防放羊?记住,这半年,你是去磨刀,不是去养老。”

  王小小走到门口,又回头:“爹,那地方,有鄂伦春人吗?”

  老丁顿了一下,说:“有。不多。有一支在草原边上,和鄂温克人混居。你去,别只当自己是兵。你也是山里头出来的崽子,多带点东西去。你的处罚单,出去再看。”

  王小小用力点头,拉门出去。

  王小小看到处罚单:看到表现优异。记过不计入档案。

  她心里美死了,啦啦啦~

  这个已经属于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但是看到最后一句话:扣王小小和丁旭津贴一年。

  丁爸写着:大首长说了,小崽崽胆子太大了,还是要教训一下,不好打屁股了,但是你们几个爹以及各位长辈,这半年不许给她钱和票……

  天塌了!!!

  王小小拿到通知,先看“扣津贴一年”,再看到“爹们不许给钱”,脸都绿了。

  丁旭凑过来:“怎么了?”

  王小小呆呆说:“我们俩,半年,没钱,没票,任何长辈不给赞助。”

  丁旭睁大眼睛:“那吃啥?”

  王小小:“吃草。往西北方向再喝两口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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