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乾站在办公室,手里捏着一纸传真:

  “你个小兔崽子,你家小小逆徒,胆子真大。功过不相抵,记过不记档。你也去边防让风吹吹脑子。”

  他点了一根烟,骂了一句:“逆徒。”

  然后把传真折好,揣进军装,看着窗外三个兔崽子。

  ————

  老丁掐了烟,站在办公室窗前,看院子里那三个崽崽。

  他眼皮都没抬,对旁边刚进来的老覃说:“老覃呀!你说小乾乾等下要不要闹呀!?”

  他想起他前两天在军委处讲理(军委:那是耍无赖)。

  老丁下车,整了整军装,大步往里走。门岗敬礼,他一摆手:“通报,就说丁建国来了,来给王小小讨个说法。”

  门岗一听,脸都绿了。

  这位爷,那是真敢在军委会议室拍桌子。

  而他要讨说法的,是那个刚把副军长“请”回二科、又搜出电台、还把天捅了个窟窿的王小小。

  这爷俩,一个敢干,一个敢来兜。

  老丁没等通报完,已经抬脚往里走。

  会议室里正开着会,门被推开,冷风跟进来,几位军官同时抬头。

  老丁站在门口,也不坐,先扫了一圈:“听说有人要把王小小往重了办?来,跟我说说,办她哪一条?”

  坐在靠窗位置的一位首长抬了抬眼皮:“老丁,这是军委办公会。你闯进来,不合适。”

  老丁笑了一下,走到桌边,单手撑在桌沿上:“我闺女现在在光机所外头冻着,带人抓出电台,查出一条假军属线,请高瑞一家陪着演戏。现在你们说不合适,要讲程序?行,我也来唠叨唠叨。”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好的材料,往桌上一甩:“这是二科的报告草稿。高瑞自己写的说明,说他愿意配合。老陆的兵,一个营封门,两个营外围。军管一个连,跟着丁旭破门。地方街道,一户一户登记。这是四方联合作战。”

  他顿了顿:“王小小,是军委批的临时队长。她抓人,是按令。她请高瑞,怎么啦?请战友伯伯回自己单位看看,演个戏,高瑞本人都同意,老陆都配合。那你们追什么?”

  一个年轻参谋小声说:“可她才十四,还是学员……”

  老丁“呵”了一声:“十四怎么了?你在她这个岁数,搞不好衣服还是你娘洗的。她十四,已经把电台给我端回来了。你要觉得她小,你上去抓一个试试?”

  另一位首长咳了一声:“老丁,没人要真办她。就是程序上,要有个说法。”

  又一个首长也说:“老首长说了,给她一个教育,这里没有人真的会毁了这个崽崽。”

  老丁挑眉一挑,不愧是他闺女,招人疼。

  其中一个首长拿出一张单。

  老丁拿来一看,嘴角抽抽,闺女会哭的吧!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没绕弯子,也没上纲上线,就一条:

  “王小小同志在长春光机所联合行动中,表现优异。

  但未按程序上报,擅自以特殊方式调动副军级干部及其家属配合工作,虽有战功,违反组织纪律。

  经研究决定:予以行政记过一次,不记入正式档案,调呼伦贝尔中苏蒙交界带三岔口边防营,随队驻防半年。

  扣王小小和丁旭津贴一年。”

  老丁把纸往桌上一拍,故意冷着脸,耍赖道:“记过?我闺女把电台都端了,你给她记个过?这个不是打击我闺女吗?”

  那位首长也干脆:“功是功,过是过。军委已经够给面子了。不然按程序,光‘擅自控制少将级干部’这一条,就够把她先停职。”

  老丁还想再说,另一人抬手压了压:“老丁,三岔口,已经是军委最高首长点头的。说难听点,你家闺女要是把这事捅得够大了,如果不是大首长定调子,就不是去边防,而是去军法处。这个结果,也就是口头警告,不计入档案,你别给老子耍赖。”

  老丁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张单子慢慢折好,揣进怀里:“行。记过我认。三岔口,我也认。但有一条,半年后,谁也别再翻出来。要翻,先翻我丁建国。”

  老丁又坐下来:“受罚,我们认了。但是她去三岔口,编制呢?她是二科的学员军官,档案在军委都挂了号的。你让她去三岔口当个大头兵?出了事,谁负责指挥?让一个半大孩子给你扛大枪站哨?传出去,军委脸上也没光。给个副营长当当~”

  对面那人被他噎得直揉额角:“老丁,她这次是越权办案,私自把副军级干部‘请’到二科,没撤她就不错了。你还跟这儿要副营?你当是给她派官呢?”

  老丁不紧不慢:“那你说,给什么?”

  首长说:“最多排级。挂职,无实权,以学员身份下放。”

  老丁把烟一弹:“排级?她一个破案的队长,你让她去给排长?行,那也别挂二科了,直接让她退伍。我领回去种地,省得在外头给你们添乱。”

  对方一噎。

  老丁又缓了语气:“我不是跟你抬杠。三岔口那地方,中苏蒙交界,旁边就是老毛子和外蒙的巡逻线。少数民族多,边情复杂,营长都得亲自查哨。你塞个没职没权的小崽崽过去,谁听她的?谁护她?真出了事,这么好的苗子,大首长问起,是你负责还是我负责?”

  对面沉默半晌,终于说:“副营不可能,一个十四岁的学员,挂正连,已经是顶天了。你再闹,本来是扣三年津贴的,大首长说了,小崽崽还是要有点零花钱的,才扣了一年。”

  老丁笑了一下:“行。正连,挂职,不占老陆边防的实编,归三岔口边二科分部代管。但有一条,她得带通讯设备下去,算二科和军管,老陆在三岔口的联合通讯点。这样她不是光去受罚,是去干活。”

  对方看了他好一会儿,叹气:“老丁,你这是给她铺路,不是给她处分。”

  老丁把烟按灭:“她这一路,不是靠我。是靠她自己。我给她的,只是让她摔不死。”

  军委的人摇摇头,在文件上批了几个字:“那就正连,下放三岔口。时间半年,观察使用。对了,大首长说了,小崽崽胆子太大了,还是要教训一下,不好打屁股了,但是你们几个爹,这半年不许给她钱和票。”

  ————

  方臻坐在办公桌前,越看那份通报越不是滋味。

  “啪”一声,他把通报往桌上一拍,扯了扯军装领口,对旁边的老林说:“军委这什么意思?合着咱军管就是后娘养的?小小就因为是二科的人,军委记她一顿,转头给个正连,带设备下去,还挂联合通讯点。我儿子呢?军管配合抓人,破门、搜电台、抓舌头,忙活一宿,就给个通报批评?”

  老林赶紧给他倒了杯水:“首长,丁旭那是军管副连,本来就有职……”

  方臻打断他:“那也不行。我闺女是出色,但是我儿子干的活儿,比谁少了?跟着闺女去围副军长家的是他,带两个排破六号楼的是他,电台是他从床底下拎出来的!现在人抓了,案子交了,二科的崽子一个正连,军管的崽子一个通报?这是看不起我们军管,天底下没这个道理!”

  他抄起电话,直接要军委办公室。

  电话一通,方臻换了个调子,声音不大,但一句句全带着刺:“我方臻。问个事。丁旭这次在三岔口下去,按什么身份?”

  那边说:“军管副连,协助王小小工作。”

  方臻:“二科的兵挂正连,带通讯设备,还挂联合通讯点。军管的兵就一个副连,连个字头都不给?他是去给她当勤务兵,还是给你们军委当摆设?”

  那头解释:“老方,丁旭是军管的人,你们军管归中央警卫队管,军委不好直接给……”

  方臻冷笑:“少来。老丁能闹,我就不能闹了?军管是配合,配合就不算参战?你没看见老陆要抓、地方要放、二科按着不审,是谁在中间把门顶住的?是我军管的兵!现在分果子了,二科有份,老陆有份,军管连个名分都不给。是我方臻的儿子不配,还是我军管的兵不配?”

  那头被他说得顿了一下:“那你想怎么办?”

  方臻点着烟,慢悠悠说:“丁旭,升为正连,挂军管驻三岔口联络副队长,给正式通报。王小小那个联合通讯点,军管也要占一个副组长。设备是二科的,但点不是二科一家的。地皮、营房、物资,我出了,凭什么没名?”

  那头叹口气:“老方,你这不是又要扯皮吗?”

  方臻笑:“我不扯,你们就当军管好说话。我这一脉,除了牛马,还是牛马?不给饲料,门都没有。”

  最后军委也烦了:“行行行,丁旭升正连,挂军管副队长,进联合通讯点,不占编。行了吧?”

  方臻“哼”了一声:“早这么说,我不就不骂了。回头让你们后勤给批点煤,三岔口冷,我的人不能冻着。”

  那头:“你他娘的……”

  方臻:“我挂了。”

  他放下电话,往椅背上一靠,脸上那点不高兴才散了。

  老林小声说:“首长,那咱这半年,是不是还得准备点东西给丁旭带走?”

  方臻瞥他一眼:“准备个屁。大首长说了不能给这两个兔崽子钱和票。旭旭和小小那崽子皮实。倒是小瑾,多给两双厚袜子。他小,冻不得。”

  老林:“那小小那边……”

  方臻抽了口烟,想了下:“去,把后勤那几双带毛的鞋垫,给宋乾和王小小各塞两双。别人不给。别声张,就说老子顺路给的。”

  老林笑了:“是,顺路。”

  方臻把通报揉成一团,扔进纸篓:“什么破通报。等他们从三岔口回来,我让军委看看,我们家三个崽子能站住。”

  ————

  沈强国坐在三处办公室里,桌上摊着军委刚发下来的通报。

  他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啧”了一声,把通报往苗政委那边一推:“老苗,你看看。这算哪门子嘉奖?”

  苗政委拿起来扫了两眼,笑了:“这还不好?‘贺瑾同志在长春光机所联合行动中,负责搭建临时通讯及电磁监测网络,为行动提供关键技术支持,表现突出,特予嘉奖。’干干净净,一个字没提他蹲在车里吃压缩饼干,也没提他跟他姐、他哥满城跑。”

  沈强国点上一根烟:“好什么。通篇没一句提咱三处。就‘贺瑾同志’三个字。他是总参通信部的人,也是三处的技术顾问,写个通报,连‘三处’两个字都不舍得往上落。这叫给谁嘉奖?给贺瑾个人,还是给通信部那帮人长脸?小瑾是果,三处是根。三处不强,守不住果子。”

  苗政委把通报放下:“你这就是心里不平衡。孩子得了嘉奖,比什么都强。再说了,他才多大?上面能单独发通报,已经是破例。这要是前两年,顶多在小结里带一句。”

  沈强国吐了口烟:“就是因为他小,这嘉奖更该落到三处头上。他那些设备,哪一件不是我们三处嘴皮子磨破换来的?那些备用零件,哪一颗不是他从京城‘捡破烂’捡回来的?现在倒好,仗是他打,功是个人,名没咱三处。”

  苗政委笑:“那你想怎么着?也学老丁、老方去军委拍桌子?”

  沈强国把烟按了,站起来:“拍桌子不至于。但我得给贺瑾争点东西回来。”

  他走到电话边,直接要通军委:“我沈强国。贺瑾那嘉奖通报我看了。就一个问题:这次三处在光机所,出的不光是技术,还有设备、人员、通信保障。通报里只有‘贺瑾’,没‘三处’。我要求把‘三处技术顾问’几个字补上。”

  那头:“老沈,通报已经发了……”

  沈强国:“那就补个函。军委办公厅出个更正函,写明贺瑾系总参通信部北方三处技术顾问。这不过分吧?孩子在前头露脸,后头单位连个名都不挂。

  三处日共不强,以后孩子被人误会成野孩子,被欺负,老子找谁哭?

  都知道孩子能干,不知道孩子在哪个庙里,那不等于白干?”

  对方沉默两秒,深吸一口气:“行,我让人补一份说明。你他妈跟老丁老方一个德性,不愧是一个战壕出来的。”

  沈强国笑了:“一个锅里吃饭的,能不像吗?”

  他挂了电话,回头对苗政委说:“补个函。回头让贺瑾自己收着。以后他档案里,‘三处’两个字,得跟着他走。”

  苗政委点头:“是得这样。不然孩子再厉害,没庙门,也难走远。”

  沈强国又坐下,把那份通报拿起来,看了一遍。

  “就是这下面没写清楚,他还得跟王小小、丁旭一起,去三岔口蹲半年,军委有毛病呀!?居然要半年。”

  苗政委:“那不是处分,是去给隼眼系统做边境试验。”

  沈强国哼了一声:“我知道。可这仨崽子凑一块儿,我总觉着,边境那帮人半年时间,别想睡好觉了。”

  他想了想,又补一句:“让光光头准备点东西,给他们带上。别多了,一人一包压缩菜。肉罐头少带,王小小能打猎,丁旭会抢,饿不着。”

  苗政委笑:“你是怕他们饿,还是怕他们把你三处那点家底也顺走?”

  沈强国“啧”了一声:“就我们家小瑾这是无妄之灾,也得跟着去边防。小瑾出了门,跟王小小久了,回来更不像个老实孩子。”

  苗政委呵呵两声:“滚犊子吧!咱们家的小瑾就是黑心汤圆。”

  话是这么说,他眼里那点笑,却是真的,三处再穷,孩子得了嘉奖,他心里还是高兴。

  只是这高兴,不能让人看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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