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国边境,泥水已经漫过马蹄。

  库狄淦走在队伍中段。

  他的战马死在突厥营地外,之后便再也没有分到新的坐骑。

  伤腿裹着三层破布,雨水渗进去,布条和伤口粘在一起,每迈一步都带出一阵疼。

  段湘让人用两根木杆做了简易拐杖。

  库狄淦不用。

  “拿走。”

  “库狄公,您再这么走下去,腿会废。”

  “废便废。”

  “废了以后怎么回晋阳?”

  “爬回去。”

  段湘看着他。

  “您还有力气骂人,便说明暂时死不了。”

  库狄淦把手按在腰间。

  腰间没有重剑。

  那柄陪他征战多年的兵器,已经丢在了王庭峡谷。

  “还有多少人?”

  “七千八百二十六。”

  “能动的呢?”

  “能走路的六千多。”

  “能拿兵器的?”

  “不到五千。”

  库狄淦沉默了一阵。

  前方有人倒下。

  两名士卒把人拖到路旁。

  那名伤兵抓住同伴的裤脚。

  “别丢我。”

  “你先在这儿歇一会。”

  “你们还回来吗?”

  “回来。”

  “骗人。”

  同伴的手停在半空。

  段湘走过去,将自己的水囊递给那名伤兵。

  “喝一口。”

  伤兵仰头灌下,喝得太急,水从嘴角流到胸口。

  “副将,咱们还回得去吗?”

  “回得去。”

  “那库狄将军呢?”

  段湘看了一眼前方。

  库狄淦正拖着腿走在雨里,披风烂了半边,金甲上沾满泥水。

  “他也回得去。”

  伤兵咧了咧嘴。

  “回去以后,还能领到军饷吗?”

  段湘没有接话。

  旁边的军侯低声说道:

  “别问了。”

  伤兵靠在土坡旁。

  “我娘还等着我寄钱。”

  “你叫什么?”

  “郭二。”

  “记住他的名字。”

  段湘抬起头。

  “写进阵亡和失散名册,若他撑不住,抚恤送到家中。”

  郭二抓紧水囊。

  “我还没死。”

  “那便自己回去领。”

  段湘收回水囊,朝前走去。

  雨越下越密。

  齐军边关的烽火台出现在远处,火光被雨幕切成一团模糊的红。

  前锋斥候快马赶回。

  “副将,前面三十里便是平城关。”

  “关内守将是谁?”

  “崔将军。”

  “把旗号亮起来。”

  “要不要先送军报?”

  “让人带十骑先走,把残军的消息报回去。”

  库狄淦听见这句话,回头看了过来。

  “谁去?”

  “末将安排。”

  “本将亲自写。”

  段湘递上纸笔。

  库狄淦坐在一块石头上,右腿伸直,手指冻得握不稳笔。

  墨水滴在纸上。

  段湘站在旁边,没有催。

  过了半晌,库狄淦才写下第一行。

  臣库狄淦万死。

  他的笔锋向下拖出一道长痕。

  “这几个字太重。”

  段湘开口。

  “本将只剩这几个字能写。”

  “您若真要请罪,后面便写清楚。”

  “写什么?”

  “谁出的兵,谁下的令,谁追的车,谁与突厥交战。”

  库狄淦抬头看他。

  “你想让本将把责任都写清楚?”

  “朝廷迟早会问。”

  “你怕本将把你也写进去?”

  “末将若怕,昨夜便不会回来。”

  库狄淦低头继续落笔。

  他写下五万大军出征。

  写下夏州兵力空虚的军报。

  写下王庭外的车辙。

  写下三车石头。

  写下明镜司的伏兵。

  写下齐军与突厥在火场中厮杀。

  写到最后,笔杆被他捏裂了一道口子。

  “残军不足八千。”

  “再写一句。”

  “什么?”

  “粮草尽失,伤兵无药,沿途遗尸。”

  库狄淦看着纸面。

  “让陛下看这些?”

  “让陛下晓得您带回去的不是八千兵,是八千条命。”

  库狄淦沉默片刻,提笔写下最后一句。

  乞陛下治罪,先救残军。

  写完之后,他将军报折好,放进竹筒。

  段湘封上蜡。

  “送回晋阳。”

  十骑护着竹筒,沿着官道冲向平城关。

  库狄淦望着他们远去,胸口忽然发紧。

  黑血从喉咙涌上来。

  他弯下腰,吐出一滩血。

  “库狄公!”

  段湘伸手扶住他。

  库狄淦抬手挡开。

  “本将没事。”

  “您眼前都看不清了。”

  “那便闭一会。”

  他的身体向后倒去。

  段湘抱住他的肩膀,旁边军侯赶紧过来帮忙。

  “找车。”

  “没有车。”

  “拆两面盾牌。”

  “盾牌要给后队。”

  段湘扯下自己的外袍。

  “拿这个做担架。”

  军侯看着他。

  “副将,您也受了伤。”

  “我还能走。”

  “您腿上的血……”

  “少废话,快做。”

  库狄淦躺在临时担架上,眼睛闭着。

  “陈宴……”

  段湘低头。

  “您说什么?”

  “他在笑。”

  “谁在笑?”

  “陈宴。”

  库狄淦抓住外袍边角,手指用力到发抖。

  “他在城门上看着本将。”

  段湘看了一眼远处。

  那里只有雨和泥水。

  “您先睡一会。”

  “他拿了王庭的东西。”

  “嗯。”

  “本将要把他的头砍下来。”

  “等您能站起来再说。”

  库狄淦睁开眼。

  “段湘。”

  “在。”

  “回晋阳以后,替本将看着军册。”

  “看什么?”

  “别让那群混账把死去的人抹掉。”

  段湘握紧了外袍。

  “我会看着。”

  “还有……”

  库狄淦的气息乱了一阵。

  “若陛下问谁让本将追车,你便说,是本将自己要追。”

  “这句话我不会写。”

  “你敢抗命?”

  “敢。”

  库狄淦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你这条命,迟早死在嘴上。”

  平城关的城门终于打开。

  关内守军列出两队,所有人都看见了官道上的残军。

  没有完整的旗阵。

  没有鼓号。

  不少士卒赤着脚,肩上扛着伤兵,走不动的被拖在木板上。

  城头上的守将脸色变了。

  “这是库狄公的军队?”

  “是五万出征的齐军。”

  “怎么只剩这些?”

  没人回答。

  库狄淦被抬进关内。

  崔守将迎上来,抱拳时手都在发抖。

  “库狄公,末将已经命人烧水煮粥,药材也在调。”

  “先发粮。”

  段湘说道:

  “重伤兵优先,战马也要喂,能救一匹是一匹。”

  崔守将连忙应下。

  “军报已经送回晋阳?”

  “送了。”

  “陛下什么时候能收到?”

  “最快两日。”

  库狄淦躺在木板上,听见这句话后睁开眼。

  “两日。”

  段湘俯身替他掖好外袍。

  “您睡一觉,便到了。”

  库狄淦盯着屋顶。

  “高浧不会睡。”

  晋阳,含章殿。

  高浧披着灰色大氅,独自坐在龙书案后。

  桌上摆着温好的竹叶青。

  内侍已经换过两次酒盏。

  “陛下,库狄公的捷报应当快到了。”

  高浧端起酒盏。

  “夏州城破以后,陈宴若回师,库狄淦便会把他堵在城下。”

  “陛下圣明。”

  “城中一万五千守军,能撑多久?”

  “库狄将军说三日。”

  “他只说三日?”

  “他说三日便能破城。”

  高浧笑了笑。

  “等城破的消息送来,先把夏州总管府的官员名册送到朕面前。”

  “陛下要如何处置?”

  “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送进邺城。”

  “陈宴的家眷……”

  “先别动。”

  内侍低头。

  “陛下还要留着魏国公府?”

  “陈宴没死,便不能动。”

  “若陈宴死在草原?”

  高浧放下酒盏。

  “那便把他的家人全送来晋阳。”

  殿外传来脚步声。

  一名内侍快步进门,跪在玉阶下。

  “陛下,平城关八百里急报。”

  高浧站起身。

  “呈上来。”

  竹筒被送到案前。

  筒身沾满泥水,封口的火漆已经被雨冲出裂缝。

  高浧伸手接过。

  他的指腹在竹筒上摩挲了一下,随后扯开封漆。

  一张带血的折子落入掌中。

  内侍们齐齐跪下。

  “恭贺陛下……”

  “闭嘴。”

  高浧展开折子。

  第一行字映入眼中。

  臣库狄淦万死。

  手里的酒盏从指间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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