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堂门扉合上,外面的欢呼被隔去了大半。

  张文谦抱着账册走进来,叶逐溪随后入内。

  屋里没有摆金银,也没有堆放皮货。

  案上只有那个黑漆木匣。

  匣子不大,边角已经磨旧,表面沾着几处暗红色的血痕。

  陈宴坐到案后。

  “文谦,把门栓上。”

  张文谦回头看了一眼。

  “这么谨慎?”

  “你若不栓,明日便有十个人知道匣子里的东西。”

  张文谦连忙把门栓插好。

  陈宴朝木匣抬了抬下巴。

  “外面的钱,是给兵的。”

  他将手掌放到匣盖上。

  “这里的钱,是给太师的。”

  张文谦盯着匣子。

  “里面也是钱?”

  “你打开便晓得。”

  “臣怕手抖。”

  “那便让叶都督替你开。”

  叶逐溪伸手拿起匣子,掂了一下。

  “没多少重量。”

  “轻,才容易带进长安。”

  “里面若全是金子,分量不会轻。”

  “所以里面没有金子。”

  张文谦顿时来了精神。

  “那会是什么?”

  陈宴没有回答。

  叶逐溪将匣子放回案上。

  “你自己开。”

  张文谦舔了舔嘴唇,伸手拨开铜扣。

  木匣盖子抬起。

  十二颗东珠静静躺在黑绒布上。

  每颗都大过拇指,珠面圆润,火光在上面转了一圈,落进深处便不见了。

  张文谦的手停在半空。

  “这……”

  叶逐溪走近一步。

  东珠旁边,那块血红色玉佩露了出来。

  玉面雕刻着鹰纹,鹰翼向两侧展开,爪下还压着一道古老的草原纹路。

  叶逐溪伸手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柔然血玉。”

  张文谦看着她。

  “您认得?”

  “我在北地见过画像。”

  “这块东西值多少?”

  “没有价。”

  “没有价是贵到说不出,还是没人敢买?”

  “敢买的人,便会被柔然各部追杀。”

  陈宴把血玉取出来。

  玉石贴在掌心,带着长久埋藏后的凉意。

  “他们拿这个求齐国出兵。”

  张文谦赶紧问:

  “齐国拿到了?”

  “高浧拿到的是仿品。”

  “仿品?”

  “木匣是真的,东珠是真的,血玉也是真的,只是送到晋阳之前,被人换过。”

  张文谦的眼睛睁大。

  “什么时候换的?”

  “阿术进含章殿之前。”

  “他知道吗?”

  “他不需要知道。”

  陈宴将血玉放回匣中。

  “他带着一只匣子进宫,身上有伤,手里有证物,高浧会亲自打开。”

  “只要他亲眼看见,便会把所有话都当成真的。”

  “那仿品呢?”

  “留在晋阳。”

  叶逐溪盯着陈宴。

  “您从一开始便打算让齐帝看见那块血玉?”

  “齐国出兵之前,看见它是真玉,便会觉得柔然已经把最后的底子拿出来了。”

  “齐帝会觉得这场仗稳赚。”

  “他若不觉得稳赚,怎么肯把五万人交给库狄淦?”

  张文谦抱紧算盘。

  “可真正的血玉在这里,您要送给太师?”

  陈宴看着木匣。

  “太师不缺钱。”

  “那他缺什么?”

  “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陈宴将自己的魏国公印取出,蘸上朱砂,重重盖在匣盖正中。

  “北方的草原,已经被本公打断脊梁。”

  叶逐溪站在案旁,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枪杆。

  “柔然王庭被破,突厥元气大伤,齐军也被您拖进了泥里。”

  “这块玉送进长安,太师便明白,大周北门暂时无忧。”

  “暂时?”

  陈宴看向她。

  “草原上的人还没死绝。”

  “他们迟早会回来。”

  “那便等他们回来。”

  “等他们回来再打?”

  “他们回来之前,本公要把夏州的墙修好,把粮仓装满,把军队扩到他们看不见尽头。”

  张文谦在旁边听得心惊。

  “柱国,您若将血玉送给太师,长安那边会怎么说?”

  “会说本公献媚。”

  “御史会说您借战功邀宠。”

  “他们还会说什么?”

  “会说您擅自调兵,私分战利,拥兵自重。”

  陈宴将火漆放到灯上烘软。

  “随他们说。”

  张文谦看向他。

  “您一点也不担心?”

  “担心有用吗?”

  “有用,至少能提前准备。”

  “本公已经准备了。”

  “准备了什么?”

  陈宴将火漆滴在封口。

  “他们若要查账,给他们查。”

  “他们若要钱,给他们看账。”

  “他们若想把军功扣下,便让他们来夏州,当着六千骑的面扣。”

  张文谦的喉结动了一下。

  “那长安还敢派人来吗?”

  “派不派人,是他们的事。”

  “来了之后呢?”

  “走不走得出夏州,是我的事。”

  屋内静了一阵。

  叶逐溪看着那枚魏国公印。

  印泥还没干透,朱砂的颜色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红。

  “陈柱国,您给兵发十两黄金,又把柔然血玉送长安。”

  “这笔账,朝廷怎么看都像是在告诉他们,夏州已经是您的地盘。”

  陈宴没有抬头。

  “夏州本来便是大周的地盘。”

  “可军心未必只认大周。”

  叶逐溪的声音不高,语调却压得很稳。

  “六千骑拿了赏银,记的是总管府的好处,不是朝廷的恩典。”

  “您觉得他们分得清这两样东西?”

  陈宴将封好的木匣推到案边。

  “他们今日拿到的是军功赏。”

  “发赏的是谁?”

  “总管府。”

  “总管府听谁的?”

  陈宴没有回答。

  叶逐溪握着枪杆的手慢慢收紧。

  她跟陈宴相处的时间不算短了。

  在秦州时,他能用三千人撕开一万人的防线,打完之后还有余力收编降卒。

  在夏州时,他敢丈量世家土地,把无主良田分给流民,连本地豪族的账本都翻了个底朝天。

  到了草原,他让齐国和突厥互相杀了一日一夜,最后带着柔然王庭的财富从容离去。

  眼前这个人只有十九岁。

  可他布下的每一步,都已经超出一个臣子该有的边界。

  “陈柱国。”

  叶逐溪开口。

  “您到底想做什么?”

  陈宴抬起眼。

  “守住夏州。”

  “守住夏州需要发十两黄金吗?”

  “需要。”

  “朝廷给的赏格是五两。”

  “五两不够。”

  “不够什么?”

  “不够让他们下次还愿意替本公去死。”

  叶逐溪没再接话。

  陈宴拿起一封折好的军报,手指在纸面上停了停。

  “高炅。”

  门外立即传来回应。

  “在。”

  “进来。”

  高炅推门而入,夜风灌进内堂,烛焰歪了一瞬。

  他扫了一眼案上的木匣,火漆封口的朱砂还没干透。

  “东西封好了?”

  “八百里加急。”

  “送到哪里?”

  “晋王府。”

  高炅抱拳。

  “交给太师?”

  “亲自交给太师。”

  “要不要先送宫里过一趟?”

  “不要。”

  高炅抬起脸,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陈宴看着他。

  “本公给太师的东西,谁也不能代收。”

  “若晋王府闭门呢?”

  “敲门。”

  “若不开?”

  “继续敲。”

  “若长安封城?”

  “亮明镜司令牌。”

  “令牌若不管用?”

  陈宴的手搭在案沿上,声音没起任何波澜。

  “谁拦你,便问清楚姓名。”

  “问完呢?”

  “把人绑在驿站门口,等本公回去处理。”

  高炅的脸上没有半点多余的表情。

  “末将明白。”

  陈宴将木匣推过去。

  “沿途换马,不换人。”

  高炅双手接过,掂了掂分量,匣子不重,里头的东西却压得住整条官道。

  “末将带八名缇骑上路。”

  “八十名。”

  高炅手上一顿。

  “八十名?”

  “嫌多?”

  “柱国,八十名缇骑护一只匣子,沿途驿站都会上报长安。”

  “本公要的就是他们上报。”

  高炅的呼吸停了半拍。

  陈宴把匣子往他手里送了送。

  “东西少,知道的人不能少。”

  “您是想让沿途的人都看见。”

  “看见夏州总管府往长安送东西,看见八十名缇骑护送一只匣子。”

  “消息传开之后呢?”

  “该问的人自然会问。”

  “问什么?”

  “问匣子里装的是什么,问夏州凭什么用八十缇骑走官驿。”

  高炅点了一下头,抱着匣子转身走到门口。

  陈宴又叫住他。

  “还有一封信。”

  高炅停住脚。

  “给太师的?”

  “给岁晚。”

  高炅转回来。

  陈宴从案上取出一张白纸,提笔蘸墨,笔尖落下去时没有任何犹豫。

  张文谦偏头看了一眼,字写得快,行距不宽,像是早就在心里拟好了。

  笔锋提起时,墨迹还没干,陈宴已经把纸折好塞进了信封。

  “这封信与木匣分开。”

  “分开走?”

  “匣子走官驿,信走暗线。”

  “暗线走哪条?”

  “你知道的那条。”

  高炅没再多问。

  “属下明白。”

  他退出内堂,脚步落在廊上,很快被风声盖过。

  张文谦看着门口空了一阵,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柱国,您写给太师的信里,究竟说了什么?”

  “军情。”

  “详到什么地步?”

  “该知道的都写了。”

  “写给夫人的呢?”

  “家事。”

  张文谦搓了搓手指。

  “家事也值得走暗线?”

  “家事走暗线,是因为不想让别人看。”

  “可军情走官驿,八十缇骑浩浩荡荡,全天下都看得见。”

  陈宴收起笔,把砚台推到一边。

  “该看的看,不该看的看不着。”

  “那夫人那边呢?”

  “她等了很久。”

  张文谦摸了摸鼻子,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叶逐溪低头看向案面,朱砂蹭出的一道浅红还留在上面,像干涸的血渍。

  “陈柱国,您对太师倒是信任。”

  “太师与本公情同父子。”

  “所以您才敢把北方的局面交给他?”

  “我只把后方交给他。”

  “后方?”

  “前头的仗,本公自己打。”

  “后头的事呢?”

  “粮饷调度,朝堂周旋,御史弹劾。”

  陈宴把那三样东西列出来,像在清点库房。

  “这些事太师比我擅长。”

  “您自己不管?”

  “管不过来,也不想管。”

  陈宴起身走到堪舆图前。

  夏州在图上偏西北,晋阳在东面,长安居中偏南,三座城连起来像一把歪了的秤。

  他抬手沿着官道划到晋阳。

  “高浧现在应当已经收到库狄淦的请罪折子。”

  张文谦凑过来。

  “他会怎么处置库狄淦?”

  “先骂,再锁,再问罪。”

  “会杀吗?”

  叶逐溪接了一句。

  “要看库狄淦能不能活着回去。”

  张文谦看她。

  “你觉得他回得去?”

  “库狄淦手里还有不到八千残兵,带伤,缺粮。”

  “齐国边境离他们还有几日?”

  “若没有意外,三日。”

  陈宴看着地图上并州的位置,手指点了一下。

  “他会活着到晋阳。”

  张文谦拧着眉。

  “您还留了后手?”

  “本公若想让他死,他走不出草原。”

  “那为何留他?”

  陈宴转过身,背靠着堪舆图,语气像在讲一件已经算清楚的账。

  “库狄淦活着,齐国便会记得五万人的死法。”

  “记得又如何?”

  “记得便不敢再来。”

  “高浧若杀了他呢?”

  “杀了他,便等于替他收拾干净。”

  “怎么说?”

  “五万人的账成了一桩旧事,死人不会开口。”

  “若不杀呢?”

  “那便让库狄淦自己讲。”

  “讲什么?”

  “讲他怎么带着五万人踏进草原,又怎么只剩八千人爬回来。”

  陈宴的目光扫过案面。

  “活人讲的故事,比死人管用得多。”

  张文谦想起什么,从袖中摸出一张细纸。

  “柱国,明镜司在晋阳的暗桩送回的消息,您要不要看?”

  “放在案上。”

  张文谦将纸展开。

  “高浧今夜设宴等捷报,还温了竹叶青。”

  陈宴扫了一眼那张纸。

  “那酒要凉了。”

  张文谦嘿了一声。

  “五万人没了,竹叶青怕是喝不下去。”

  “喝不喝得下去是他的事。”

  “您不担心他恼羞成怒?”

  “他恼不恼,不耽误夏州种粮。”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

  一名缇骑在廊下跪报。

  “柱国,八百里加急已经出发,高校尉领八十缇骑,走的北线官驿。”

  陈宴点了一下头。

  “把门关上。”

  缇骑退下,门扉合拢,风声被隔到了外头。

  张文谦犹豫了一下。

  “今夜还有军议?”

  陈宴没有坐回去,站在堪舆图前,目光落在晋阳的位置。

  “高浧等捷报。”

  “等来的是噩耗。”

  叶逐溪站在一旁,枪杆靠在肩上。

  “所以呢?”

  陈宴看着地图上晋阳到长安之间那条蜿蜒的线。

  “本公等的,也是他的噩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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