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内已经站满了人。

  六千精骑的主将和各营校尉分列两侧,甲胄上的血迹还没洗净,手臂上缠着布条,脸上尽是长途奔袭留下的风沙。

  张文谦抱着铜算盘站在案旁。

  他面前铺着三本厚册。

  “柱国,人都到齐了。”

  陈宴坐在主位,指尖敲了敲案面。

  “缴获总账。”

  张文谦翻开第一册。

  “黄金一百七十六万三千两,白银四百九十七万两,柔然王族皮货八千六百张,西域宝石三箱,战马七千四百余匹,牛羊……”

  堂下有人抬起脸。

  张文谦继续报数。

  “牛羊共计四万一千头,兵器甲胄两万三千副,其中精铁甲七百六十副,弯刀三千一百柄,角弓六千张。”

  报到账目最后一页时,堂内只剩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高炅站在陈宴身后,双手抱臂。

  叶逐溪靠着一根廊柱,目光在堂内缓慢扫过。

  陈宴抬手。

  “报完了?”

  张文谦合上账册。

  “报完了。”

  “这只是入账数。”

  “柱国,车还没全拆完。”

  “那便继续拆。”

  张文谦吞了口唾沫。

  “若有遗漏,臣立刻补上。”

  “若故意遗漏呢?”

  “臣把算盘吞了。”

  堂下有人笑了一声。

  陈宴看向笑声传来的方向。

  那名校尉赶紧收住表情,站直身体。

  “都听清楚了?”

  众将齐声应道:

  “听清楚了!”

  “本公带你们出草原,是去取柔然王庭,不是去捡几块石头回来。”

  库狄淦的五万齐军与莫贺咄的两万精骑,已经替他们把消息送回去了。

  柔然王庭被破。

  柔然王族被斩。

  突厥精骑折损过半。

  而这些战果,最终都落在了六千明镜司精骑手中。

  陈宴从主位起身,走下台阶。

  “此次出征,死了多少人?”

  高炅翻开名册。

  “阵亡四百二十七人,重伤一百三十六人,轻伤三百二十七人。”

  大堂内安静了些。

  一名年纪尚轻的校尉低头看着地面。

  他的兄长死在王庭东墙下,尸体没有带回来。

  另一个什长失去了右眼,回城后一直坐在马厩旁边。

  陈宴在台阶下站定。

  “凡参与此次突袭王庭的将士,每人赏黄金十两。”

  堂下出现一阵压抑的吸气声。

  十两黄金,足够普通人家过上许多年。

  还没等众将反应过来,陈宴继续开口。

  “斩首一级者,加赏白银五十两。”

  “斩杀敌方将领者,另记军功。”

  “缴获的牛羊马匹,按人头分配,战马入军籍,余下牲畜发给各营。”

  一名校尉抬起脸。

  “柱国,斩首若是没有带回呢?”

  “有两名活人作证,便算。”

  “若证人说假话?”

  “两个证人都说假话,便把证人和冒领者一起砍了。”

  那名校尉赶紧抱拳。

  “末将明白。”

  陈宴转身看向张文谦。

  “从今晚开始发。”

  张文谦手里的算盘差点落地。

  “现在发?”

  “现在。”

  “府库还没清点完。”

  “军功先发,账目慢慢补。”

  “若不够……”

  “黄金不够,便发白银。”

  “白银也不够呢?”

  “把你家的田契拿出来。”

  张文谦连忙将算盘收进怀里。

  “够,够得很。”

  陈宴抬手压住堂内声音。

  “还有阵亡将士。”

  刚刚升起的喧闹停下。

  “朝廷原有抚恤,翻十倍。”

  一名百夫长抬起头,眼眶发红。

  “柱国,十倍是多少?”

  “该是多少,便发多少的十倍。”

  “由谁送到家里?”

  那名失去左臂的骑士又问了一句。

  陈宴没有急着回答,转头看向张文谦。

  张文谦放下算盘,清了清嗓子。

  “总管府派专人,一路护送至各户。”

  “总管府的人?”骑士皱着眉,“总管府的人走一趟,半道上扣下三成,剩下七成到家里,谁说得清?”

  “你倒是敢讲。”张文谦苦笑了一声。

  “末将不敢讲,末将是替死了的兄弟讲。”

  堂下安静了一瞬。

  陈宴看向高炅。

  高炅上前一步,声音不大,但堂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明镜司押送。”

  “每一笔银子从府库出,到家门口,中间经几只手,过几道关,明镜司全程盯着。”

  堂下有人低声议论起来。

  一名什长小声问身旁的军侯:“明镜司的人,真跟着跑?”

  “你没听见?高统领亲口说的。”

  “那可是缇骑,替咱们跑腿送银子?”

  “你嫌人家送?”

  那什长赶紧闭嘴。

  陈宴将声音抬高,压过所有议论。

  “钱送到谁手里,便让谁按手印。”

  “按了手印,这笔账才算销。”

  “军中将士的父母,妻儿,兄弟,今后每月都有名册供应,若缺一日,来找本公。”

  张文谦在旁边补了一句:“名册一式三份,总管府一份,明镜司一份,军中留底一份,谁也做不了假。”

  那名失去左臂的骑士从队列中走出来,站到堂中央。

  他身上的甲还没卸,空荡荡的左袖被风吹着。

  “柱国,咱们若死在外头,家里真能拿到?”

  陈宴看着他。

  “你叫什么?”

  “末将贺六。”

  “贺六,你家在哪?”

  “朔方,土桥村。”

  “家里还有谁?”

  “一个老娘,一个媳妇,两个没断奶的娃。”

  陈宴走下台阶,到他跟前站定。

  “你若不信,今日便带两个人回家,亲眼看他们领钱。”

  贺六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天没吐出字来。

  陈宴的声音放低了些,但堂内依旧听得一清二楚。

  “若你活着回去,便把赏金亲手交给家人。”

  “若你死在外面,本公便让人替你交。”

  “谁敢伸手贪一文钱,本公诛他九族。”

  贺六喉结滚了两下,单膝跪在地上,头压得很低。

  “末将替死去的兄弟谢柱国。”

  贺六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丢进了深井。

  身后六千精骑齐齐跪倒,甲片撞在地面,声音传遍大堂,像一阵铁雨落在石板上。

  “谢柱国!”

  “起来。”

  陈宴没有让他们跪太久。

  “本公养兵,靠的是军功,不靠空口许诺。”

  “活着的人有赏,死去的人有家。”

  “只要本公还在夏州,这两句话便算数。”

  高炅转身挥手。

  府库大门从两侧推开,铁栓砸在地上,声响顺着夜风传出去半条街。

  一箱箱白银被抬出来,四个壮卒一组,木箱底板压得吱吱作响,黄金一锭一锭摆上长案,火把的光落在金面上,亮得人眼睛发酸。

  校场内早已排起长队,每个营按照名册依次上前,什长站在队首唱名,军侯拿着花名册逐一复核,明镜司缇骑就站在长案边上,目光盯着每一次交接。

  第一名骑士领到十两黄金的时候,双手捧着金锭,站在原地半天没挪步子。

  后面的军侯拍了他后背一巴掌。

  “拿走,别挡路。”

  那骑士没应声,低头张嘴咬了一口金锭,牙齿在金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是真的。”

  “废话。”

  “真是黄金,娘的,真是黄金。”

  旁边排队的一个老卒探过头来瞄了一眼。

  “柱国说了是黄金,难道还能发铜给你?”

  “我当了八年兵,头一回摸到金子。”

  “你当八十年也摸不着,赶紧揣好,别叫人摸了去。”

  那骑士把金锭往怀里一塞,手还搁在胸口上没松开。

  “我娘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一块金子。”

  “你娘见没见过不打紧,先把路让开。”

  后头一个满脸胡茬的伍长插了句嘴。

  “以前在朔方镇的时候,斩首十级才给三匹绢,还得等半年才发下来。”

  “等半年算好的,我们那一拨,等了两年,最后发下来的是陈粮。”

  老卒回过头。

  “陈粮?”

  “生了虫的陈粮,拿回家喂鸡,鸡都不吃。”

  “那上头怎么说?”

  “上头说朝廷拨下来就是这些,爱领领,不领退伍。”

  “那你们闹没闹?”

  “闹什么?找谁闹?去长安敲登闻鼓?脑袋还没走到城门口就掉了。”

  “所以忍了?”

  “不忍还能怎样,那时候上头没人替咱们说话。”

  伍长拍了拍自己膝盖上一道旧伤的疤。

  “现在不一样了。”

  “哪不一样?”

  “现在上头站着的是柱国。”

  那骑士将金锭在怀里压紧,转身朝总管府的方向跪了下去。

  “魏国公万岁!”

  附近的骑士跟着跪下,校场上的人一片片矮下去,甲胄碰地的声音连成一片。

  “魏国公万岁!”

  “柱国威武!”

  “愿随柱国再战草原!”

  声音冲上夜空,连城墙上换岗的守卒都停了脚步。

  叶逐溪站在廊下,长枪横在身侧,枪尖朝下,没有入地。

  她看着校场上跪了满地的人,掌心在枪杆上换了个位置。

  “他把朝廷的钱袋子撕开了。”

  张文谦正在登记军功,头也没抬。

  “是柔然人的钱。”

  “钱从谁手里来,朝廷不会管。”

  “朝廷只管钱最后进了谁的口袋。”

  “进了将士口袋,有什么不对?”

  叶逐溪看着陈宴的背影。

  “你心里清楚不对在哪。”

  张文谦手里的算珠拨到一半没落下去。

  “叶都督,这话说得就重了。”

  “轻了你听不进去。”

  “我听不听得进去不打紧,柱国怎么决断,轮不到你我在这里嚼舌根。”

  “我不是嚼舌根。”

  叶逐溪的视线落在那些跪地高呼的士卒身上。

  “这支兵,已经不晓得自己是大周府兵了。”

  张文谦终于抬头看她。

  “他们晓得。”

  “晓得什么?”

  “晓得大周的府兵没有这么多黄金。”

  “所以呢?”

  “所以他们记得是谁给的,叶都督,这不就是你想说的?”

  叶逐溪没再接话。

  校场上还在发赏。

  一名年轻骑士从队列中走出来,站到高台前抱拳。

  “柱国,末将斩首三十七级,账上只记了三十六级。”

  “差的那一级呢?”

  “被火烧了一半,末将带回了耳朵。”

  “耳朵呢?”

  骑士从怀中取出一只布包,双手呈上。

  高炅接过布包,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是柔然人的耳朵。”

  陈宴说道:“补上。”

  张文谦落笔。

  “黄金十两,白银五十两。”

  年轻骑士抱拳抱得手臂发颤。

  “谢柱国!”

  “下一人。”

  军功一项项核对下去。

  有人斩杀将领得了两百两白银,有人因为救出重伤同袍被记作护军功。

  一名什长站出来,手里攥着一块碎成两半的干饼。

  “柱国,我那队里有个弟兄,断粮三日,把最后一块饼让给了伤员,自己啃了两天草根。”

  “人呢?”

  “在后营躺着,饿脱了力,走不动道了。”

  “记功。”

  张文谦停了笔。

  “柱国,救人也算军功?”

  陈宴回头看了他一眼。

  “军队若只认杀人,早晚会变成一群只会抢尸体的畜生。”

  “那该记什么?”

  “护住袍泽,便记。”

  “记多少?”

  “与斩首同级。”

  那什长愣在当场。

  “柱国,当真?”

  “你觉得我在跟你说笑?”

  什长扑通跪下去。

  “末将替他谢过柱国。”

  “谢什么,他饿成那样还把饼让出去,是他该拿的。”

  张文谦嘴唇动了动,把后面半句话咽了回去,低头在账册上添了一笔。

  叶逐溪听见这句话,重新看向陈宴。

  火把照着一张张疲惫的脸,没有人再问朝廷,也没有人再提长安。

  夜色越来越深,校场上的队伍渐渐短了。

  陈宴从高台上下来,向张文谦招了招手。

  “外面发完以后,你和叶都督来内堂。”

  张文谦抱着账册跟上去。

  “还有账?”

  “还有一笔。”

  “哪一笔?”

  陈宴没答。

  张文谦追了两步,账册差点从臂弯里滑出来。

  “柱国,今夜光是黄金就发出去一万三千两,白银六万余两,抚恤还没算完,这个口子撕得太大了。”

  “我说了,来内堂。”

  张文谦闭了嘴。

  叶逐溪收起长枪跟在后面,经过校场边角时,听见两个小卒蹲在墙根底下说话。

  “你领了多少?”

  “二十两白银,五两黄金。”

  “够你家盖三间瓦房了。”

  “我不盖房,给我娘治腿。”

  “治完腿呢?”

  “治完腿,接着跟柱国打仗。”

  “打完呢?”

  “打完再说打完的事,反正跟着柱国,饿不死。”

  “也死不了?”

  那小卒笑了一下。

  “死不死的不好讲,但死了家里有人管,这就够了。”

  叶逐溪脚步没停,走进内堂。

  陈宴已经站在桌前。

  桌上只放着一个黑漆木匣,铜锁未开,封条完好。

  张文谦放下账册,盯着木匣看了两眼。

  “柱国,这里面是什么?”

  陈宴没有碰那铜锁。

  “给太师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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