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阵,后军转阵!”

  鼓手砸下第一记鼓点时,齐军侧后方已经响起马蹄。

  段湘冲到传令兵面前:“北侧盾牌全部向外,伤兵不要乱动,弓弩手朝鼓车靠拢。”

  “副将,敌人在哪?”

  “北面。”

  “斥候没报。”

  “斥候死了。”

  话音刚落,一排火箭从黑暗中飞来。

  箭头落进齐军后营,几顶破帐篷立刻起火。

  火光照亮了正在靠近的突厥骑兵。

  前排齐军士卒还在转动盾牌,突厥马槊已经递到眼前。

  “顶住!”

  一名军侯将长矛抵在地上。

  战马撞上矛尖,马胸被刺穿,巨大的冲力仍将军侯掀翻出去。

  后面骑兵踏着倒马冲入缺口。

  弯刀贴着头盔扫过,三名齐军士卒一同倒下。

  “结阵,往中军靠!”

  “别跑!”

  “库狄将军在哪?”

  “将军不在,咱们让人卖了!”

  喊声从后军传进内圈。

  段湘抄起令旗:“告诉他们,库狄淦就在中军。”

  传令兵看着空着的鹰旗:“可将军不在。”

  “你想让全军都晓得?”

  “末将这便去。”

  段湘跳上战车,夺过鼓槌。

  “右翼向北压,左军不要动,谁敢往南跑,督战队拦住。”

  鼓声一记接着一记。

  齐军北侧好不容易聚起一道盾墙。

  莫贺咄没有撞那道墙。

  黄金弯刀朝东一指,突厥骑兵擦着盾墙掠过,从还没完成转向的后军切了进去。

  “别撞盾,找人缝。”

  “骑射队压住中军。”

  “王帐亲卫跟本太子走!”

  数千骑兵顺着齐军阵线奔行。

  马背上的骑手边跑边放箭。

  齐军盾牌全朝北,箭却从东北落下。

  中箭的人刚倒,后方重骑便冲向缺口。

  两百步长的阵线被分成数段。

  军侯在前面喊:“不要各自为战,往旗边靠。”

  身边士卒问道:“哪面旗?”

  战场上立着十几面齐军旗,每一面都在乱军里移动。

  没人分得清中军在哪。

  突厥骑兵从两旗之间穿过。

  弯刀落下,一颗头颅滚进齐军脚下。

  旁边士卒丢掉长矛转身就跑。

  “突厥人从后面进来了。”

  “粮没了,将军也跑了。”

  “往南走,南边能回并州!”

  几十个人带动数百人。

  数百人又撞开了后方队列。

  齐军尚未接战的南侧也开始松动。

  段湘站在鼓车上高喊:“库狄淦没跑,他去南面截敌,马上就回。”

  一名溃兵从车下跑过:“副将,别骗咱们了,他追金子去了。”

  “站住!”

  “站住也是死。”

  督战士卒一刀砍中溃兵后背。

  更多人从两侧涌过,督战队很快被冲散。

  段湘看向身边鼓手:“接着擂。”

  “副将,我手抬不起来。”

  “换人。”

  第二名鼓手接过鼓槌,砸了三下便被一支箭射中胸口。

  段湘将尸体推下战车,自己抓起双槌。

  咚。

  咚。

  咚。

  鼓皮已经破了一处,每敲一下,声响都比前一次更闷。

  齐军仍在溃退。

  鼓声压不过马蹄,也压不过数万人的哭喊。

  几名军侯带着亲兵赶到车旁。

  “副将,北线破了。”

  “收缩到中军。”

  “中军也在乱。”

  “把伤兵围起来。”

  “围不住了。”

  段湘一槌砸在鼓面上:“围不住也要围,外面的兵可以散,里面一万伤兵散了便全得死。”

  军侯指向东侧:“那里还有一处空地。”

  “把车推过去。”

  “突厥骑兵已经进来了。”

  “那便拿命堵。”

  军侯抹去脸上的血:“末将领命。”

  战车开始移动。

  几十名齐军推着车轮往东走。

  还没走出百步,三名突厥骑兵从乱军里冲出。

  “鼓车在那边。”

  “砍旗。”

  “活捉领兵的齐将。”

  段湘扔掉一根鼓槌,拔出佩剑。

  身边亲兵迎上去,两人刚跑出几步,便被马槊刺倒。

  第三名亲兵举盾挡在车前。

  突厥骑兵一刀劈开盾沿,刀锋从肩头斩进胸口。

  段湘向后退了半步。

  战车后面已经没有齐军。

  一名突厥骑兵甩掉弯刀上的血:“你是段湘?”

  “你认得我?”

  “太子说,库狄淦不在,抓穿副将甲的人。”

  段湘将剑横到颈侧:“回去告诉莫贺咄,他只配捡库狄淦剩下的人头。”

  “想死?”

  骑兵从马背上探身:“没这么便宜,抓活的。”

  三匹战马一同逼近。

  段湘握紧剑柄,刃口碰到颈侧皮肉。

  “段副将!”

  远处传来的吼声让三名突厥骑兵一齐回头。

  黑暗里,一匹战马越过溃兵冲来。

  马上的金甲已经裂成数片,左臂缠着血布,右腿也贴在马腹旁边,可那柄重剑仍举在手中。

  库狄淦越过一具马尸,重剑朝最前方骑兵劈下。

  那人抬刀格挡。

  刀身断开,剑锋斩进肩甲,连人一起扫下战马。

  第二骑转身要跑。

  库狄淦催马追上,剑尖从后背刺入,穿出胸口。

  最后一人朝侧面闪避。

  段湘放下颈边佩剑,抓起鼓槌砸过去。

  鼓槌撞中骑兵面门。

  库狄淦赶到,一剑削断他的脖颈。

  尸体栽下马背。

  段湘看着他:“你还晓得回来?”

  库狄淦没有回嘴。

  周围全是奔逃的齐军。

  突厥骑兵在火光间来回穿插,每过一处,便有人成片倒下。

  “本将带走一万。”

  库狄淦喉咙发干:“只带回来四千。”

  “石头好看吗?”

  “好看。”

  “还想要财宝吗?”

  “想。”

  段湘抬起佩剑:“那便去找陈宴,这里的人已经救不了了。”

  库狄淦扯过鹰旗,将旗杆绑在马鞍旁。

  “谁说救不了?”

  “你拿什么救?”

  “拿命。”

  库狄淦转身冲向溃兵:“齐军听着,鹰旗在此,跟着本将结阵!”

  最先停下的是一队亲兵。

  领头的什长扯住身边人的甲带:“别跑了,鹰旗还在。”

  随后是十几名失去军侯的长矛手。

  有人看见那面苍鹰旗,从逃散的人群里挤了回来。

  “库狄将军回来了。”

  “将军没跑。”

  “往鹰旗靠,往鹰旗靠!”

  喊声一层层传出去。

  原本向南逃的士卒开始回头。

  一名老卒拽住身边年轻兵卒的胳膊:“跟我走。”

  “往哪走?”

  “往旗那边,黑灯瞎火的,跑也跑不出去,不如跟着将军。”

  年轻兵卒喘着气,脚步迟疑了一下,还是跟上去了。

  老卒回头看他一眼:“叫什么?”

  “赵……赵六。”

  “跟紧了赵六,别掉队。”

  库狄淦带来的四千残兵从北侧撞入战场。

  这些人刚从峡谷捡回命,甲胄也丢了大半,却仍有完整建制。

  前锋校尉举刀喊道:“谷里三百周狗没杀了咱们,突厥人也不行!”

  后面一个伍长接话:“校尉,前面全是自己人,踩着了。”

  “推开,别踩着,让他们往后退。”

  “退到哪?”

  “旗在哪就退到哪,都往鹰旗那边挤。”

  四千人顺着鹰旗向前推。

  溃散的齐军渐渐靠拢过来。

  一名跑散的弓手拽住身边矛手的衣角:“那边,鼓响了。”

  “谁的鼓?”

  “咱们的,是齐鼓。”

  段湘重新站上鼓车。

  鼓槌落下。

  这一次,鼓声附近有了回应。

  “左军向旗边收。”

  “弓手蹲下放箭,起来就放,放完就蹲。”

  “长矛在外,伤兵在内,走不动的也往里拖。”

  一名军侯满脸血跑到鼓车边:“副将,南边还有两千人散着,喊不回来。”

  段湘头也不抬:“喊不回来就别喊了,先把手边这些人排好。”

  “阵要怎么排?”

  “圆阵,矛在前,盾在后,能站着的全站起来。”

  “盾不够怎么办?”

  “拿死人的,地上捡,突厥人的也行。”

  军侯转身要走,又被段湘叫住。

  “把火把集中到阵内,外面越黑越好,让他们骑兵看不见矛尖。”

  “领命。”

  库狄淦冲进一队突厥骑兵中间。

  重剑已经卷刃,砍在皮甲上无法破开,他便用剑身拍中马头。

  战马带着骑兵向旁边倒下。

  骑手刚落地,几名齐军长矛手一同扑上,将矛尖捅进他的腹部。

  “好!”库狄淦吼了一声,“就这么打,落马的一个也别放过。”

  旁边矛手应道:“将军放心,落下来一个戳一个。”

  “三根矛对一个人,别吝惜。”

  另一名突厥骑兵挥刀斩来。

  库狄淦抬臂挡住,护腕裂开,刀锋割入皮肉。

  重剑从下方捅出,剑尖顶着骑兵胸甲,把人推下马背。

  “往前。”

  库狄淦喘着粗气:“谁再退,本将先死给他看。”

  一名齐军士卒在后面喊:“将军若死了,咱们跟谁走?”

  “跟段湘。”

  鼓车上的段湘骂道:“少把烂摊子丢给我。”

  “你接不接?”

  “接个屁,你自己扛着。”

  旁边一个矛手低声嘀咕:“将军跟副将吵起来了。”

  另一人接话:“吵归吵,鼓没停就行。”

  附近士卒笑了几声。

  笑声很快被喊杀盖住。

  鹰旗周围聚起七千人。

  “七千了,”段湘在车上数着旗号,“再等等,后面还有人在往这边走。”

  “能等多久?”军侯问。

  “突厥不冲就一直等,每多一个人,活下去的机会就大一分。”

  接着是一万。

  突厥骑兵多次冲击,都让三层长矛顶了回去。

  一名校尉抹着脸上的血跑过来:“副将,第三次了,顶住了。”

  “伤亡多少?”

  “前排死了四十多个,伤的没数。”

  段湘点了一下头:“前排矛手轮换,撑不住的退后面歇一口气,歇完了再顶上来。”

  “后面那些伤兵呢?”

  “能拿刀的让他们拿刀,拿不了刀的让他们递矛,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别闲着。”

  莫贺咄在外围看见那面旗,先是一怔,随即放声大笑。

  “库狄淦活着回来了。”

  契苾何力看向鹰旗下方:“他带回来的人不到一半。”

  “本太子还以为陈宴会替我砍下他的头。”

  “陈宴没打算让他死。”

  莫贺咄脸上的笑收了些:“为何?”

  “库狄淦活着,齐国才会更恨突厥。”

  “说清楚。”

  “一个打了败仗的齐将跑回国,朝堂那帮人会怎么说?”契苾何力声音很平,“丢了一万人,带着残兵回去,齐帝怎么看他?齐国那些文官怎么写折子?”

  莫贺咄嚼了嚼这句话:“你的意思是,陈宴故意放他回来?”

  “放不放都无所谓,关键是他没追。”

  “哼。”

  莫贺咄抽了下缰绳:“那本太子便偏要他死在这里,省得陈宴如意。”

  “天快黑透了,齐军已经重新结阵。”

  “他们靠一个伤成烂肉的人撑着,砍倒他,阵便散。”

  “咱们也折了不少人。”

  “齐军杀了突厥多少勇士?”

  “还没点。”

  “本太子不想点。”

  黄金弯刀指向齐阵。

  “全军压上,把库狄淦和他的烂兵埋在这里。”

  王帐亲卫再次冲锋。

  齐军长矛迎上。

  第一排突厥战马倒在矛尖前,后排骑兵从马背跳下,踩着马尸扑向盾墙。

  盾牌被拉开,双方挤进同一道缺口。

  “堵上,堵上!”一名军侯嗓子已经哑了,“拿什么都行,人堵上去。”

  刀卷了便拿刀柄砸。

  长矛断了,半截木杆仍往胸口捅。

  一个齐军士卒被弯刀割开腹部,肠子垂在甲外,仍抱着突厥骑兵的腿不放。

  骑兵抬脚去踹。

  旁边齐军扑上来,一口咬住他的手腕。

  对方用另一只手抓住头发,把人拖进血地。

  两人在尸体间滚动,谁也腾不出手拿兵器,只能用拳头朝脸上砸。

  库狄淦的战马倒下后,他便拖着伤腿步战。

  重剑每抡一次,伤口便涌出一股血。

  段湘在后面喊:“退回来,你撑不了多久。”

  “本将退了,谁站前面?”

  “我站。”

  “你那两下子,别丢人了。”

  “你腿都站不稳了。”

  “站不稳也比你顶用。”

  段湘咬着牙:“库狄淦,你要是死在前面,这一万人怎么办?”

  “死不了。”

  “你哪来的底气?”

  “死过一回了,再死一回也没什么。”

  一名突厥骑兵从侧面冲来。

  段湘举弓放箭,箭头扎进战马眼窝。

  战马带着骑兵翻倒在库狄淦脚边。

  库狄淦补上一剑:“还成。”

  段湘扔掉弓:“用不着你夸。”

  “箭还有几支?”

  “三支。”

  “省着用。”

  天色彻底黑了。

  未熄的草火映着战场。

  尸体堵住齐军外圈,活人便踩着尸体继续打。

  一匹失去骑手的战马在两军之间乱跑,腹部拖着断裂的长矛,跑出数十步才倒下。

  血水沿着草地低处汇聚,流进干枯河沟。

  库狄淦站在尸堆上,眼前只能看见晃动的人影。

  远处的狼头纛也淹没在黑暗中。

  号角还在响。

  战鼓也没停。

  双方都看不清面前是谁。

  齐军有人误砍同袍。

  “别砍,是自己人!”

  “说齐话的往里退,说突厥话的捅死。”

  “听不清,他说什么?”

  “管他说什么,不说齐话就是敌人。”

  突厥骑兵也撞进自己人的队伍。

  一名军侯摸黑走到库狄淦身边:“将军,还打吗?”

  库狄淦用重剑撑住身体。

  “谁先停,谁先死。”

  “弟兄们看不见了,怕伤着自己人。”

  “伤着也打,等天亮再分。”

  “天亮还早。”

  “那就打到天亮。”

  军侯没再说话,转身摸回阵中。

  黑夜盖住整片旷野。

  火光之外,数不清的脚步仍在向战场靠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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