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追了,撤。”

  领头的明镜司游骑收起千里镜,十几匹马沿着山脊退向东面,很快没了踪影。

  谷口下方,库狄淦还在催人列队。

  “能走的站左边,伤兵上马,尸体别管了。”

  前锋校尉看着陆续出谷的士卒,低声回道:“将军,能拿兵器的不到五千。”

  “我听见了。”

  “后面还有两千多人,可他们走不快。”

  “走不快便留下。”

  校尉抬起脸:“留下会死。”

  库狄淦扯紧腿上的布条,箭伤里又渗出血:“带着他们,大家一起死得更快。”

  话说到这里,周围几名军侯都低下了头。

  谷内仍有人在喊。

  “大将军,拉我出去。”

  “我的腿还能治,别丢下我。”

  “给我一匹马,半匹也行啊。”

  库狄淦翻上战马,右腿刚搭上马腹,伤口便撕开了,血沿着马鞍往下淌。

  他没有回头。

  “向北走,绕过山地,再往主力方向靠。”

  一名亲兵递来水囊:“将军,先喝一口。”

  水囊送到嘴边,库狄淦只抿了一口,便闻到了手上沾着的血腥气。

  三辆石车。

  黑布上的辛苦二字。

  段湘一次次挡在马前的模样。

  每一幕都在脑子里翻腾。

  “将军?”

  “滚。”

  亲兵赶紧收起水囊。

  库狄淦低头看着马颈,半晌才挤出一句:“本将不该追。”

  周围没人敢应声。

  “段湘说车辙有诈,本将为何不信?”

  前锋校尉跟在马侧:“那时谁也想不到陈宴能把局铺到二十里外。”

  “他想到了。”

  “谁?”

  “段湘。”

  库狄淦用重剑敲了一下马腹:“他想到了,本将却把他的兵权夺了。”

  亲兵劝道:“将军也是为了追回王庭财宝。”

  “财宝?”

  库狄淦低低笑了两声:“本将追了二十里,追回三车石头,还搭进去几千条命。”

  后队一名伤兵栽倒在地。

  同伴架着他的胳膊,拖出几步,实在拖不动,只能把人放下。

  “兄弟,你等着,我去找马。”

  伤兵抓住他的甲带:“别骗我。”

  “我不骗你。”

  “你一走便不会回来。”

  同伴站了片刻,掰开他的手,提着长矛追上队伍。

  伤兵在后面骂了几句,声音越来越远。

  不到五千人的队伍沿着碎石地向北挪动。

  骑兵不成队列,步卒也没有旗号,沿途不断有人把甲胄脱下来丢在路边。

  库狄淦看见一名士卒扔掉头盔,开口喝道:“捡起来。”

  士卒弯腰捡起,走出十几步,又趁人不注意扔进草里。

  这一次,库狄淦没有再管。

  他带出来的是一万精锐。

  回去时只剩不到五千。

  还没见到陈宴。

  连陈宴的一根头发都没碰到。

  “快走。”

  库狄淦将重剑搭在马鞍上:“莫贺咄若杀回来,段湘手里的人挡不住。”

  前锋校尉问道:“突厥人不是退了吗?”

  “他会回来。”

  “为何?”

  “齐军少了一万人,莫贺咄看得出来。”

  校尉朝身后望了一眼:“咱们赶得上吗?”

  库狄淦没有回答,只用马鞭抽了一记。

  战马跑出数步,伤腿随马身起伏,疼得他腰背发紧。

  可这点疼,比不上心里那三车石头。

  另一边,段湘正在重新布阵。

  “伤兵放中央,尚能拉弓的留下,断腿和重伤的送进车阵。”

  军侯跑来回报:“副将,能列阵的只有两万七千余人。”

  “库狄淦带走一万,还该有三万。”

  “方才追击时又散了不少,许多人跑进火场,还有几千人找不到队伍。”

  段湘接过名册,看都没看便塞回去:“别点了,先让人站住。”

  “军中都在问粮。”

  “告诉他们,今夜宰马。”

  “能杀几匹?”

  “先杀伤马。”

  军侯没有离开:“伤马早让人抢着吃了。”

  段湘抬起头。

  不远处,十几名士卒正围着一匹中箭的战马割肉。

  马还没有断气,四蹄在地上踢动,割肉的人却顾不上这些。

  有人把刚割下来的肉塞进怀里。

  旁边士卒伸手去抢,两人很快扭打在一起。

  “住手!”

  军侯带人赶过去,一脚踹开抢肉的士卒。

  段湘在后面喊道:“别打了,肉拿回来,按营分。”

  一名士卒抱着马腿不肯松手:“副将,我两日没吃饱了,这是我先割的。”

  “交出来。”

  “交了便轮不到我。”

  “按人头发。”

  士卒抬头看着他:“库狄将军追金子去了,粮也烧了,谁还给咱们按人头发?”

  四周渐渐安静。

  段湘拖着伤腿走到马尸旁,伸手夺过短刀,割下一条血肉。

  “军侯先拿,什长第二,士卒第三,伤兵也有份。”

  抱着马腿的人问道:“副将吃什么?”

  “吃你剩下的。”

  几名士卒看着他,终于松开手。

  段湘把短刀插回马尸:“把火灭了,生火会招来突厥斥候,肉生吃也别叫唤。”

  军侯领人分肉。

  段湘转向传令兵:“西面放三层斥候,每层隔五里,南北两侧也放人,东面留出退路。”

  “东面是王庭。”

  “我晓得。”

  “若突厥人从西边回来呢?”

  “侧后方最容易进来,让右翼向北折,后军朝南铺开,中间不要留空。”

  传令兵刚走,另一名斥候便跑了回来。

  “副将,西边发现突厥马蹄。”

  “多少?”

  “先是几十骑,后面尘土太大,看不清。”

  段湘抓起千里镜:“带我去。”

  两人登上一辆烧坏的粮车。

  西面草地上还冒着烟。

  火势已经减弱,远处却有一条黑线正在缓慢移动。

  段湘看了一阵,将千里镜递给军侯。

  “莫贺咄没走远。”

  “他要回来?”

  “他在看咱们。”

  “咱们还有近三万人。”

  段湘跳下车:“旗撑起来,多点几面鼓,派五千人在火后往返走动,装成库狄淦还在军中。”

  军侯问道:“能骗多久?”

  “能骗一刻是一刻。”

  段湘跳下车,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军侯跟在后面:“万一骗不住呢?”

  “骗不住就打。”

  “拿什么打?”

  段湘回头看他一眼:“拿命。”

  西面十余里外,莫贺咄勒住缰绳,目光一直没离开齐军方向。

  契苾何力骑马赶来,翻身落地时甲片碰得叮当响,靴底踩进一滩还没干透的血泥里。

  “太子,后队已经绕过火线,王帐亲卫折了两百多人。”

  “苏农土屯呢?”

  “右肩的剑伤止住了,人在后面。”

  “能不能骑马?”

  “能坐,不能再动刀。”

  “让他坐着,别死就行。”

  莫贺咄将黄金弯刀插回鞘中,手却没有松开刀柄,拇指搭在护手上来回蹭着。

  “齐军为何不追了?”

  “他们也打不动。”

  “库狄淦方才还咬着本太子不放,那条疯狗什么时候松过嘴?”

  契苾何力抬手朝火场的方向一指:“火拦住了步卒,骑兵也没跟上来。”

  “骑兵追不过来?”莫贺咄偏过头,“库狄淦手里有一万骑,他若真想追,火烧不烧得住他?”

  契苾何力没接话。

  莫贺咄抬手指向远处:“看看他们的阵。”

  契苾何力接过千里镜,举到眼前,左手挡住侧面的烟尘。

  齐军旗号仍在,阵线却比先前薄了一大块,火场附近有士卒往返走动,脚步散乱,鼓车旁也看不见库狄淦的金甲。

  “少人了。”

  “少了多少?”

  “一万上下。”

  莫贺咄咬着后槽牙:“库狄淦跑了?”

  “不会。”契苾何力放下千里镜,“他那种人,宁死不退。”

  “那一万人去了哪里?”

  契苾何力看向南方,那边正是车辙延伸的方向,草被碾出两道深痕,一直通进暮色里。

  “太子还记得王庭南门外的重车印吗?”

  “记得,怎么了?”

  “库狄淦贪财。”

  莫贺咄眯起眼:“你是说他分兵去追车辙了?”

  “他认定财宝让咱们运走了,看见那道车印,不可能不追。”

  莫贺咄沉默了几息,盯着齐军大阵的方向。

  “那车辙不是咱们的。”

  “对,不是咱们的。”

  “陈宴?”

  “除了他,没有谁会在王庭里同时留下齐军箭和突厥刀。”

  莫贺咄偏过头:“你早看出来了?”

  “进王庭之前就觉得不对,刀口太新,血迹也不够,那几具尸体摆得太整齐。”

  “你当时怎么不说?”

  “说了太子也不会信。”契苾何力把千里镜递回去,“您那会儿满脑子都是齐军从哪进来的,谁拦得住?”

  莫贺咄盯了他一瞬,没有发怒。

  “你的意思,库狄淦中套了?”

  “多半已经陷进去了,带着一万人追一辆空车,越追越远,想回头都来不及。”

  “陈宴那边埋了多少人?”

  “不知道,但不需要多。”契苾何力蹲下来,用指头在泥地上画了一道,“库狄淦的兵追了半天,人困马乏,路上再挨一轮伏击,能活着回来的剩不了几千。”

  “几千也够他添乱。”

  “够添乱,不够翻盘。”

  莫贺咄松开刀柄,双手按在马鞍上,指头在皮面上敲了两下。

  “齐军主将不在,粮也烧了,剩下的人是谁领兵?”

  “段湘。”

  “那个一直拦着库狄淦的副将?”

  契苾何力点头:“此人会守。”

  “会守就难打。”

  “可齐军不会听他。”

  “为何?”

  “库狄淦靠刀压人,也靠自己的勇力撑着士气,段湘能布阵,拿不出那股狠劲。”契苾何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兵卒只怕库狄淦,不怕他。”

  “怕不怕他不重要,阵还在。”

  “阵在人散。”契苾何力朝齐军方向抬了抬下巴,“粮断了,士气也断了,太子再看看火堆后面走动的那些人,步子都拖着,走十步歇三步,弓都提不起来。”

  莫贺咄伸手拿回千里镜,又看了一遍。

  镜筒里,齐军阵线上的旗号歪歪斜斜,火堆后面几排人影来回晃荡,步幅参差不齐,有的还扶着长矛才站得住。

  “本太子不管他有没有狠劲。”

  黄金弯刀再次出鞘。

  契苾何力拦了一句:“正面还有火。”

  “不走正面。”

  莫贺咄用刀尖在地上划出一道弧线:“全军向北绕,过二十里再折向东南,从齐军后面进去。”

  “人马都累了,跑了半天,好些马连水都没喝上。”

  “齐军比咱们更累。”

  “若库狄淦赶回来呢?”

  莫贺咄抬起脸,火光映出他颧骨上一道干涸的血痕。

  “回来正好,本太子连他一起埋了。”

  号角从队伍中响起。

  原本向西退去的突厥骑兵开始转向,马蹄踏过烧焦的草地,碎灰扬起又落下来。

  苏农土屯被人扶在马背上,右肩裹着三层布条,已经洇透了,血顺着手肘往下滴。

  号角声传来,他抬起头。

  “去哪?”

  契苾哥楞捂着耳边的伤,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半边脸上糊了一层暗红色的干痂。

  “回去杀齐军。”

  “杀齐军?咱们不是刚从那边跑出来的?”

  “齐军分兵了。”契苾哥楞把手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掌心的血,又捂了回去,“库狄淦带着一万人去追车辙,营里只剩两万多。”

  苏农土屯伸手去拿弯刀,右肩刚动,血便从布条下透了出来,滴在马鬃上。

  契苾哥楞按住他的刀柄:“你还想打?”

  “库狄淦若在,我也打。”

  “他不在。”

  “那便杀到他回来。”

  “你这条胳膊还举得起刀吗?”

  苏农土屯咧了咧嘴,用左手从右边腰间把刀拔了出来,翻了个刀花,刀身在暗光里晃了一下。

  “举不起就用左手,反正齐军也没几个能站着的。”

  两万骑兵开始向北移动。

  无人举火,马蹄裹上破布,旗杆也压了下来,铁枪头朝下倒拖在地上,划出一串细碎的声响。

  最后一点天光落在草原边缘时,段湘派出的斥候只看见西面的黑线渐渐消失。

  一名军侯跑来报信:“副将,突厥人退了。”

  段湘站在车上没动,手搭在车栏上,盯着西面看了很久。

  “再探。”

  “西面已经没人了,连个影子都看不着。”

  “北面呢?”

  “还没回报。”

  段湘指节嵌进车栏的木缝里,攥得骨头响。

  “他们没有退。”

  “怎么会?方向分明是往西走的。”

  “莫贺咄不是傻子。”段湘转过身来,“粮烧了,库狄淦不在,这是他最好的机会,换了谁都不会走。”

  军侯往北面张望了一眼:“可咱们还有两万多人。”

  “两万多饿了两天的人。”段湘压低声音,“你自己说,有几个还拉得开弓?”

  军侯说不出话来。

  “北面的斥候多久没回报了?”

  “小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段湘的声音拔高了。

  他刚要开口,北方忽然飞来一匹无主战马。

  马鞍侧面插着齐军斥候的短旗,缰绳上挂着半截带血的手掌,在颠簸中一甩一甩地晃着,血珠子洒了一路。

  那匹马冲进阵中,被一名什长抓住缰绳。

  段湘盯着那截断掌看了两息,抬手指向侧后方。

  “传令全军,转阵!后军变前军,右翼收缩,所有能站的人全部上来!”

  军侯喊道:“来不及了!”

  “来不及也转!快去!”

  远处黑暗里,狼头纛已经绕过最后一处火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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