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里的寒气是往上顶的,越靠近坑边越是顶得厉害。避水珠的圈把水挡在外头,挡得住水,挡不住这股冷。
冷不是水冷,是从坑底下渗上来的,跟冬天贴着铁门缝往里钻的风一个路数。
“听见没有。”苏平说。
几个人都静下来。
起初听着像水在流,从坑底往上返,闷闷的,混在江底本来就有的那种哗啦声里。
听久了才分出来,那是另一种动静,比水流沉,比水流慢,一下一下的,有间隔,间隔还特别匀。
从坑底最深处滚上来,滚到脚底下,脚底板能觉出那点震。
宽肩膀御龙手把耳朵侧过去,脸色变了。
“苏局,这不是水响。”
“废话。”苏平道,“水响能是这个调门。”
那声儿低,低得不像活物能发出来的,也不像石头挪动。
石头挪动是脆的,这个是闷的,闷得胸口跟着一起发颤,一下一下,发颤的节奏和底下那响声对得上。
苏平在江里待了这么一阵,胸口一直没这么紧过。
光脚御龙手站在圈边上,提着的那只鞋在手里攥着,人一动不敢动。
“这、这底下有东西喘气?”
“喘气没这么沉。”苏平说,“喘气得换气,这个不换气。”
和珅靠着珠子圈的边坐着,那件半截袍子搭在腿上,半天没接话。
苏平看了他一眼。
和珅的脸色跟方才完全两样,方才在江面上被驳得脸一阵白一阵红,这会儿全没了,脸上是一种绷到极限的平静,眼珠子盯着坑底,眉毛压得低低的。
“和大人。”苏平问,“这动静,你听过没有。”
和珅隔了一息才应声,“听过。”
“说说。”
“说不好。”和珅把袍子往身上拢了拢,“我在京里的时候,翻过一些旧档。顺治爷入关之前,就有过这么一档子事。前明那会儿,刘伯温在江浙一带镇龙,锁过几条大的,其中有一条,就是这么响的。”
“怎么个响法。”
“先是江面结冰,不该结冰的季节结冰。再后头就是这声儿。”和珅抬了抬下巴,朝坑底点了点,“这声儿一响,说明底下那东西醒了,又没全醒。”
“又没全醒是什么说法。”
“醒了就是翻江倒海,江两岸全得淹。”和珅道,“没全醒,就是它知道上头来人了,拿这声儿往外顶。顶给谁听,顶给下来的人听。让人知道底下有东西,让人自己掂量。”
苏平把刀从肩上放下来,横在膝盖上。
“那它还算是讲规矩。”
和珅没笑,反而把脸沉得更紧了,“苏局,这可不是讲规矩。这是它在数。数咱们下来了几个,数咱们在坑边站了多久。数够了,它就知道该怎么出来了。”
苏平往坑沿又挪了半步,低头往下看。
重瞳全开,坑底下那片黑被滤了一层,滤出来的还是黑多,可黑里头能看出个大概。
坑是往下收的,一圈一圈的石头,越往下圈子越小,收到深处,中间一根黑柱子似的东西,从底下一直通上来,通到离坑沿不远的地方就断了。
那不是柱子,苏平看明白了,那是井口上头盖着的那层东西,被水冲得只剩个壳。
壳底下才是真正的井口。
井口边上的石头不是水冲出来的。
那些石头的棱角太齐了,齐得像人拿錾子一下一下凿出来的,凿完了还磨过,磨得跟镜面似的。
江底这么些年冲下来,别处的石头全圆了,就这一圈还立着棱。
“这不是天然形成的。”苏平道。
“不是。”和珅说,“这是人力凿的。”
“刘伯温凿的?”
和珅点了下头。
苏平正要再问,天照忽然从珠子圈另一头绕回来了,她方才自己走开去看坑沿,这会儿站在坑边的一块石头跟前,冲苏平招手。
“主人,这边有东西。”
苏平起身过去,刀背在石头上磕了一下,跟着天照的视线看过去。
坑沿往东走十来步,江底的石头堆里立着一块碑。
碑不高,比苏平膝盖多出一截,半截埋进江底的沙子里,剩下的那截被水泡得发黑,上头糊了一层水垢,水垢底下有字。
天照已经拿袖子擦过一遍了,擦出来一片,字露出来,是古篆。
苏平蹲下去,拿手指头顺着字迹抹了抹。
古篆他认不全,可认得出大半。字刻得深,刻的时候大概是竖着排的,一行一行往下走,走到底又拐回来接着写,跟别处见到的碑文排版不太一样。
“和大人。”苏平朝后头喊了一声,“你过来看看。”
和珅过来的时候步子明显慢了,走到碑跟前,先低头看了一眼,那一眼下去,人跟着就矮了半截,蹲下去的姿势都透着小心。
“刘伯温的锁龙记。”和珅道,“这是开篇。”
“念。”
和珅伸手把碑上的水垢又搓掉一层,搓到字全露出来,才开口。
“洪武三年,浙江大水,钱塘江决口,淹了三县。有司报,江中有蛟,兴风作浪,非人力可制。上命诚意伯刘基往治。刘基至江,观其水势,三日不食,夜半登高,见江心黑气一道,直冲斗牛,遂断其为一物作祟,非蛟非龙,乃上古恶龙遗种,沉眠江底五百年,借灵气复苏之势欲醒……”
和珅念到这儿,停了一下。
“接着念。”
和珅又念:“刘基以九州之铁铸链,链三百六十环,环环扣命。以自身精血为引,布锁龙阵于江心之井,以井为口,链入井底,缠恶龙七寸。又以石覆井,石上刻镇龙纹,纹走九宫,引九州龙脉之气自东海返压,压至井底,恶龙不得出。”
苏平一边听一边点头,心里琢磨着这刘伯温是个真狠人,九州之铁铸三百六十环,拿精血当引子,又调一道龙脉来压。
这套路数比他和珅那些江面遁逃、馗道秘法高得不是一星半点,正经的镇物本事。
“往下。”苏平道。
和珅的目光往碑的最末一段挪过去,这一挪,他的嗓子眼明显发干。
“其下刻的是禁忌。”
“念。”
“井中禁,禁滥施炁。”和珅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咬出来,“炁动链震,链震则龙觉。龙觉则井开,井开则龙息出。龙息所至,水枯石烂,人畜不留,死无葬身之地。凡入井者,慎守此禁,违者祸及九族。”
念完这一句,江底静了下来。
底下那声闷响还在,一下一下滚上来,可和珅念完最后一个字之后,那声儿好像离得近了,又好像没变。
几个人谁也没说话,连光脚御龙手都忘了摆弄手里那只鞋,提着鞋站在那儿,眼珠子在碑和苏平之间来回转。
先开口的是宽肩膀御龙手。
“苏局。”宽肩膀御龙手挠了挠脖子,笑了一声,笑得挺勉强,“这、这上头写的,是不是有点吓唬人。”
光脚御龙手接了话,声音比方才亮堂,“我看就是唬人的,刘伯温那年头的事,过了几百年了,什么东西能活那么久。再说了,什么龙息不龙息的,不都是说书先生编的套话么,真要有那么邪乎,这井口早该自己炸开了,还能让咱们站在这儿看碑。”
“就是。”宽肩膀御龙手跟着附和,“我方才听这声儿,还当底下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现在一看,碑上写这么几句,反倒不像真的了。真东西谁往碑上写,生怕后人不知道?”
光脚那个又补了一句,“照我看,就是当年镇得浅,怕后人再下来捞,故意刻这么几句话,写成忌讳,省得有人乱动。跟那些坟里刻‘开者即死’一个路数。”
两人说完,自己先笑起来,笑得有点干。
和珅没笑。
他蹲在碑跟前,那只虚影的手还按在碑面上,指头没动。
苏平看他,和珅的眼睛低着,眼皮底下的眼珠子一丝没晃,脸色是方才从坑沿下来之后就没缓过来的那种白。
“和大人。”苏平道,“你怎么不说话。”
和珅把手从碑上收回来,慢慢站起身,站的时候膝盖直了一下,直得不利索。
“苏局。”他开口,声音压得比念碑文的时候还低,“他们两个说什么,我管不着。我只有一句:这碑上写的东西,都别不信。”
光脚御龙手愣了一下,“和大人,你还真信啊?”
“我信。”和珅道,“我干这一行干了多少年,见过的碑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那些碑上的话,十句里头有九句是唬人的,剩下那一句半真半假。可这一块……”
他回过身,拿那只没受伤的手,朝碑面上拍了拍。
“这一块上,没有一个字是多余的。”
宽肩膀御龙手收起了笑,“这话怎么说。”
“你们听听这声儿。”和珅道,“这声儿是从底下滚上来的。你们方才说它唬人,可你们想想,一块碑立在江底几百年,被水冲、被沙埋,字还这么清楚,石头还没裂。这地方有多少水从这儿过,什么石头经得住?经得住的,就不是一般的石头。刻在这么一块石头上的话,能是唬人的?”
两个御龙手不吭声了。
和珅又往苏平那边凑了半步,声音放得更低,“苏局,我跟你交个底。这碑上写的龙息,我在旧档里见过类似的记载,不止一处。前明那会儿,江南有几口井,也是这般镇着东西的,后来有人不信邪,下去乱施炁,结果一井的人没上来。那几口井后来全填了,填井的时候是个什么情形,档上没写,只写了四个字,井废人绝。”
苏平没马上接话,低头又看了一遍碑上的字。
和珅是个老狐狸,话不能全信,可他这时候的脸色不像装的。
一个人装害怕不难,装到眼皮底下眼珠子都不晃,难。
和珅方才在江面上被驳得跳脚,也没见这副脸色,这会儿是真怵。
“苏局,我说一句。”和珅又道,“这井,咱们下来了,补井的事不能拖。可进了井口,炁这东西,能不用就不用。我带的珠子,我也不灌输,省得惹出麻烦。”
苏平把刀从膝盖上提起来,往肩上一扛。
“和大人这话,我记下了。”他道,“碑上写的禁忌就一个字,炁。进了井,能不动炁就不动炁。这句话,你们三个都听见了。”
苏平的目光扫过去,先落在宽肩膀御龙手身上,又落到光脚那个身上,最后停在天照脸上。
天照修炼的并不是炁,应该不受影响。
“主人放心。”
“嗯。”
苏平又看向那两个御龙手,“你们两个,方才说这碑上写的是唬人的。我不管你们信不信,进了井口,你们要是敢拿炁出来显摆,别怪我不客气。我把话搁在前头,不是怕你们出事,是怕你们出事连累别人。”
宽肩膀御龙手低下头,“苏局,我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说的话,最容易当真。”苏平道,“下去之后,嘴闭紧,炁收住,跟着我走。”
光脚御龙手把手里那只鞋往地上一扔,套回脚上,也不管鞋底缺的那半拉,“苏局,我记住了。”
苏平这才转向坑沿。
坑就在跟前,井口在坑底,从坑沿往下看,那层壳一样的东西离得不远。
江水在那层壳上头打着旋,旋得比别处慢,可越往井心去,旋得越急。
底下那声闷响从旋中间冒上来,冒到坑沿的时候,已经细得像一根线,可这根线一直没断。
苏平把避水珠往掌心托好,喂了一道炁进去。
珠子转起来,水圈往外扩了一扩。
“我打头。”苏平道,“天照跟在我后头半步。和大人走第三,你们两个殿后。下去之后但凡有人觉出不对,立刻停住,别自己往前摸。”
“主人,井口那层壳,要不要我试试。”天照问。
“不用试。壳是死的,底下是活的。壳破了,咱们才进得去。”苏平把刀在手里转了一下,“和大人,我再问一句。这井口下去,是先到链,还是先到龙。”
和珅沉吟了一下,“按碑上写的,链是缠龙七寸的,链从井口下去一路到底,人下去,先碰着链。”
“那这一路下去,链在哪儿,你认得出?”
“认得出。”和珅道,“九州之铁铸的链,跟别的铁不一样,颜色发乌,纹路是环环相扣的,一环套一环,中间不留缝。”
“行。”苏平点点头,“下去。”
他抬脚迈出珠子圈,往坑心里的那层壳上走。
水圈跟着他挪,挪到壳上的时候,那层壳底下的黑忽然动了一下。
壳底下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晃得那层壳跟着起伏。
苏平站住,低头看了一息,没看出什么名堂,又抬脚往前走。
“跟上。”
身后脚步声跟着响起来,天照的,和珅的,两个御龙手殿后,踩得江底石头咔咔响。
苏平一脚踩上井口那层壳,壳上的水垢簌簌往下掉,掉下去就沉进黑里,连个响都没返上来。
他把刀往壳上一戳,壳裂了一道缝,缝里蹿出一股冷气。
“苏局。”和珅在后头喊了一声,嗓子绷着,“下去之前,还有一句。”
苏平回头。
“井底之下,不管见着什么,您别急着动手。”和珅道,“咱们是来补井的,不是来斗龙的。”
苏平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和大人,你这句话,是替你自己说的,还是替我说的。”
和珅没接。
苏平把刀从壳上拔出来,一脚把裂开的壳踢下去,壳翻着掉进黑里,掉到半路就看不见了。
“下去吧。”
他先一步迈了进去。
冷不是水冷,是从坑底下渗上来的,跟冬天贴着铁门缝往里钻的风一个路数。
“听见没有。”苏平说。
几个人都静下来。
起初听着像水在流,从坑底往上返,闷闷的,混在江底本来就有的那种哗啦声里。
听久了才分出来,那是另一种动静,比水流沉,比水流慢,一下一下的,有间隔,间隔还特别匀。
从坑底最深处滚上来,滚到脚底下,脚底板能觉出那点震。
宽肩膀御龙手把耳朵侧过去,脸色变了。
“苏局,这不是水响。”
“废话。”苏平道,“水响能是这个调门。”
那声儿低,低得不像活物能发出来的,也不像石头挪动。
石头挪动是脆的,这个是闷的,闷得胸口跟着一起发颤,一下一下,发颤的节奏和底下那响声对得上。
苏平在江里待了这么一阵,胸口一直没这么紧过。
光脚御龙手站在圈边上,提着的那只鞋在手里攥着,人一动不敢动。
“这、这底下有东西喘气?”
“喘气没这么沉。”苏平说,“喘气得换气,这个不换气。”
和珅靠着珠子圈的边坐着,那件半截袍子搭在腿上,半天没接话。
苏平看了他一眼。
和珅的脸色跟方才完全两样,方才在江面上被驳得脸一阵白一阵红,这会儿全没了,脸上是一种绷到极限的平静,眼珠子盯着坑底,眉毛压得低低的。
“和大人。”苏平问,“这动静,你听过没有。”
和珅隔了一息才应声,“听过。”
“说说。”
“说不好。”和珅把袍子往身上拢了拢,“我在京里的时候,翻过一些旧档。顺治爷入关之前,就有过这么一档子事。前明那会儿,刘伯温在江浙一带镇龙,锁过几条大的,其中有一条,就是这么响的。”
“怎么个响法。”
“先是江面结冰,不该结冰的季节结冰。再后头就是这声儿。”和珅抬了抬下巴,朝坑底点了点,“这声儿一响,说明底下那东西醒了,又没全醒。”
“又没全醒是什么说法。”
“醒了就是翻江倒海,江两岸全得淹。”和珅道,“没全醒,就是它知道上头来人了,拿这声儿往外顶。顶给谁听,顶给下来的人听。让人知道底下有东西,让人自己掂量。”
苏平把刀从肩上放下来,横在膝盖上。
“那它还算是讲规矩。”
和珅没笑,反而把脸沉得更紧了,“苏局,这可不是讲规矩。这是它在数。数咱们下来了几个,数咱们在坑边站了多久。数够了,它就知道该怎么出来了。”
苏平往坑沿又挪了半步,低头往下看。
重瞳全开,坑底下那片黑被滤了一层,滤出来的还是黑多,可黑里头能看出个大概。
坑是往下收的,一圈一圈的石头,越往下圈子越小,收到深处,中间一根黑柱子似的东西,从底下一直通上来,通到离坑沿不远的地方就断了。
那不是柱子,苏平看明白了,那是井口上头盖着的那层东西,被水冲得只剩个壳。
壳底下才是真正的井口。
井口边上的石头不是水冲出来的。
那些石头的棱角太齐了,齐得像人拿錾子一下一下凿出来的,凿完了还磨过,磨得跟镜面似的。
江底这么些年冲下来,别处的石头全圆了,就这一圈还立着棱。
“这不是天然形成的。”苏平道。
“不是。”和珅说,“这是人力凿的。”
“刘伯温凿的?”
和珅点了下头。
苏平正要再问,天照忽然从珠子圈另一头绕回来了,她方才自己走开去看坑沿,这会儿站在坑边的一块石头跟前,冲苏平招手。
“主人,这边有东西。”
苏平起身过去,刀背在石头上磕了一下,跟着天照的视线看过去。
坑沿往东走十来步,江底的石头堆里立着一块碑。
碑不高,比苏平膝盖多出一截,半截埋进江底的沙子里,剩下的那截被水泡得发黑,上头糊了一层水垢,水垢底下有字。
天照已经拿袖子擦过一遍了,擦出来一片,字露出来,是古篆。
苏平蹲下去,拿手指头顺着字迹抹了抹。
古篆他认不全,可认得出大半。字刻得深,刻的时候大概是竖着排的,一行一行往下走,走到底又拐回来接着写,跟别处见到的碑文排版不太一样。
“和大人。”苏平朝后头喊了一声,“你过来看看。”
和珅过来的时候步子明显慢了,走到碑跟前,先低头看了一眼,那一眼下去,人跟着就矮了半截,蹲下去的姿势都透着小心。
“刘伯温的锁龙记。”和珅道,“这是开篇。”
“念。”
和珅伸手把碑上的水垢又搓掉一层,搓到字全露出来,才开口。
“洪武三年,浙江大水,钱塘江决口,淹了三县。有司报,江中有蛟,兴风作浪,非人力可制。上命诚意伯刘基往治。刘基至江,观其水势,三日不食,夜半登高,见江心黑气一道,直冲斗牛,遂断其为一物作祟,非蛟非龙,乃上古恶龙遗种,沉眠江底五百年,借灵气复苏之势欲醒……”
和珅念到这儿,停了一下。
“接着念。”
和珅又念:“刘基以九州之铁铸链,链三百六十环,环环扣命。以自身精血为引,布锁龙阵于江心之井,以井为口,链入井底,缠恶龙七寸。又以石覆井,石上刻镇龙纹,纹走九宫,引九州龙脉之气自东海返压,压至井底,恶龙不得出。”
苏平一边听一边点头,心里琢磨着这刘伯温是个真狠人,九州之铁铸三百六十环,拿精血当引子,又调一道龙脉来压。
这套路数比他和珅那些江面遁逃、馗道秘法高得不是一星半点,正经的镇物本事。
“往下。”苏平道。
和珅的目光往碑的最末一段挪过去,这一挪,他的嗓子眼明显发干。
“其下刻的是禁忌。”
“念。”
“井中禁,禁滥施炁。”和珅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咬出来,“炁动链震,链震则龙觉。龙觉则井开,井开则龙息出。龙息所至,水枯石烂,人畜不留,死无葬身之地。凡入井者,慎守此禁,违者祸及九族。”
念完这一句,江底静了下来。
底下那声闷响还在,一下一下滚上来,可和珅念完最后一个字之后,那声儿好像离得近了,又好像没变。
几个人谁也没说话,连光脚御龙手都忘了摆弄手里那只鞋,提着鞋站在那儿,眼珠子在碑和苏平之间来回转。
先开口的是宽肩膀御龙手。
“苏局。”宽肩膀御龙手挠了挠脖子,笑了一声,笑得挺勉强,“这、这上头写的,是不是有点吓唬人。”
光脚御龙手接了话,声音比方才亮堂,“我看就是唬人的,刘伯温那年头的事,过了几百年了,什么东西能活那么久。再说了,什么龙息不龙息的,不都是说书先生编的套话么,真要有那么邪乎,这井口早该自己炸开了,还能让咱们站在这儿看碑。”
“就是。”宽肩膀御龙手跟着附和,“我方才听这声儿,还当底下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现在一看,碑上写这么几句,反倒不像真的了。真东西谁往碑上写,生怕后人不知道?”
光脚那个又补了一句,“照我看,就是当年镇得浅,怕后人再下来捞,故意刻这么几句话,写成忌讳,省得有人乱动。跟那些坟里刻‘开者即死’一个路数。”
两人说完,自己先笑起来,笑得有点干。
和珅没笑。
他蹲在碑跟前,那只虚影的手还按在碑面上,指头没动。
苏平看他,和珅的眼睛低着,眼皮底下的眼珠子一丝没晃,脸色是方才从坑沿下来之后就没缓过来的那种白。
“和大人。”苏平道,“你怎么不说话。”
和珅把手从碑上收回来,慢慢站起身,站的时候膝盖直了一下,直得不利索。
“苏局。”他开口,声音压得比念碑文的时候还低,“他们两个说什么,我管不着。我只有一句:这碑上写的东西,都别不信。”
光脚御龙手愣了一下,“和大人,你还真信啊?”
“我信。”和珅道,“我干这一行干了多少年,见过的碑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那些碑上的话,十句里头有九句是唬人的,剩下那一句半真半假。可这一块……”
他回过身,拿那只没受伤的手,朝碑面上拍了拍。
“这一块上,没有一个字是多余的。”
宽肩膀御龙手收起了笑,“这话怎么说。”
“你们听听这声儿。”和珅道,“这声儿是从底下滚上来的。你们方才说它唬人,可你们想想,一块碑立在江底几百年,被水冲、被沙埋,字还这么清楚,石头还没裂。这地方有多少水从这儿过,什么石头经得住?经得住的,就不是一般的石头。刻在这么一块石头上的话,能是唬人的?”
两个御龙手不吭声了。
和珅又往苏平那边凑了半步,声音放得更低,“苏局,我跟你交个底。这碑上写的龙息,我在旧档里见过类似的记载,不止一处。前明那会儿,江南有几口井,也是这般镇着东西的,后来有人不信邪,下去乱施炁,结果一井的人没上来。那几口井后来全填了,填井的时候是个什么情形,档上没写,只写了四个字,井废人绝。”
苏平没马上接话,低头又看了一遍碑上的字。
和珅是个老狐狸,话不能全信,可他这时候的脸色不像装的。
一个人装害怕不难,装到眼皮底下眼珠子都不晃,难。
和珅方才在江面上被驳得跳脚,也没见这副脸色,这会儿是真怵。
“苏局,我说一句。”和珅又道,“这井,咱们下来了,补井的事不能拖。可进了井口,炁这东西,能不用就不用。我带的珠子,我也不灌输,省得惹出麻烦。”
苏平把刀从膝盖上提起来,往肩上一扛。
“和大人这话,我记下了。”他道,“碑上写的禁忌就一个字,炁。进了井,能不动炁就不动炁。这句话,你们三个都听见了。”
苏平的目光扫过去,先落在宽肩膀御龙手身上,又落到光脚那个身上,最后停在天照脸上。
天照修炼的并不是炁,应该不受影响。
“主人放心。”
“嗯。”
苏平又看向那两个御龙手,“你们两个,方才说这碑上写的是唬人的。我不管你们信不信,进了井口,你们要是敢拿炁出来显摆,别怪我不客气。我把话搁在前头,不是怕你们出事,是怕你们出事连累别人。”
宽肩膀御龙手低下头,“苏局,我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说的话,最容易当真。”苏平道,“下去之后,嘴闭紧,炁收住,跟着我走。”
光脚御龙手把手里那只鞋往地上一扔,套回脚上,也不管鞋底缺的那半拉,“苏局,我记住了。”
苏平这才转向坑沿。
坑就在跟前,井口在坑底,从坑沿往下看,那层壳一样的东西离得不远。
江水在那层壳上头打着旋,旋得比别处慢,可越往井心去,旋得越急。
底下那声闷响从旋中间冒上来,冒到坑沿的时候,已经细得像一根线,可这根线一直没断。
苏平把避水珠往掌心托好,喂了一道炁进去。
珠子转起来,水圈往外扩了一扩。
“我打头。”苏平道,“天照跟在我后头半步。和大人走第三,你们两个殿后。下去之后但凡有人觉出不对,立刻停住,别自己往前摸。”
“主人,井口那层壳,要不要我试试。”天照问。
“不用试。壳是死的,底下是活的。壳破了,咱们才进得去。”苏平把刀在手里转了一下,“和大人,我再问一句。这井口下去,是先到链,还是先到龙。”
和珅沉吟了一下,“按碑上写的,链是缠龙七寸的,链从井口下去一路到底,人下去,先碰着链。”
“那这一路下去,链在哪儿,你认得出?”
“认得出。”和珅道,“九州之铁铸的链,跟别的铁不一样,颜色发乌,纹路是环环相扣的,一环套一环,中间不留缝。”
“行。”苏平点点头,“下去。”
他抬脚迈出珠子圈,往坑心里的那层壳上走。
水圈跟着他挪,挪到壳上的时候,那层壳底下的黑忽然动了一下。
壳底下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晃得那层壳跟着起伏。
苏平站住,低头看了一息,没看出什么名堂,又抬脚往前走。
“跟上。”
身后脚步声跟着响起来,天照的,和珅的,两个御龙手殿后,踩得江底石头咔咔响。
苏平一脚踩上井口那层壳,壳上的水垢簌簌往下掉,掉下去就沉进黑里,连个响都没返上来。
他把刀往壳上一戳,壳裂了一道缝,缝里蹿出一股冷气。
“苏局。”和珅在后头喊了一声,嗓子绷着,“下去之前,还有一句。”
苏平回头。
“井底之下,不管见着什么,您别急着动手。”和珅道,“咱们是来补井的,不是来斗龙的。”
苏平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和大人,你这句话,是替你自己说的,还是替我说的。”
和珅没接。
苏平把刀从壳上拔出来,一脚把裂开的壳踢下去,壳翻着掉进黑里,掉到半路就看不见了。
“下去吧。”
他先一步迈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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