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珅带路,一路往江心走。

  雪到江边就薄了,踩到冰面上反倒滑,宽肩膀御龙手鞋底缺了半拉,走两步一个趔趄,干脆把鞋脱了提手里,光脚踩冰,走得一瘸一拐。和珅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到了离岸不到一里的地方,和珅站住了,脚在冰面上踩了两下,抬头往江面上一扫,又低头看脚底。

  “就是这儿。”他说,“井口在江底,垂直往下。”

  苏平扛着刀走过去,也踩了两脚冰面,没说话,眼睛却往下一垂。

  冰下的水发黑,看不见底。

  江面宽,这一段水流却不像别处那么急,冰面底下隐约有圈暗影,一圈套一圈,像有人在江底打了个旋儿。

  “下吧。”苏平说。

  宽肩膀御龙手哆嗦了一下,“苏局,这冰底下,江水得有多深……”

  “不到底谁量去。”苏平把刀往肩上一扛,抬脚就往冰上剁。

  一刀下去,冰面炸开个口子,碎冰碴子哗啦啦沉下去,黑水翻上来。

  那水一冒头,寒气就冲上来了,江风一吹,两个御龙手同时打了个冷战。

  苏平没犹豫,一脚就下去了。

  水没到胸口的时候,他觉着那水往身上一压,沉甸甸的,可还没等压实在,身上那层金光就自己浮起来了,压得不算难受。

  再往下走,水没过头顶,他反倒自在了,眼睛睁开,水是清的,看出去还有点远。

  重瞳在水里反倒好使,江底那点浑都给滤了,石头、沉木、沙楞子,都看得真。

  身后扑通扑通跟着下饺子。

  和珅最后下来,那件烧了半截的袍子在水里飘着,人倒走得稳。那俩御龙手下来得最狼狈,光脚那个手刨脚蹬,水里的头发根根竖着,脸憋得发青。

  苏平回头看了一眼,觉得有意思。

  水里说话听不清,可那俩御龙手眼珠子瞪得溜圆,拿手指苏平,又指自己,比划得跟抽了风似的。

  苏平心里明白,这俩是拿他当成了什么怪物。

  越往下越沉。

  水压从上头压下来,宽肩膀御龙手明显扛不住了,手脚都在抖,耳朵眼里渗出点红丝儿。

  和珅站住了,手往怀里一探,摸出个东西来。

  那东西一出来,周围的水就变了。苏平眼睛当场就直了。

  和珅手心里托着一颗珠子,不大,桂圆样子,灰扑扑的,可珠子周围那一圈水,自己往旁边让开了,让出一块干的地界儿,也就半人大小,水进不来。

  和珅站在那干地里,袍子不飘了,头发也顺下来了,人往那儿一杵,喘气都顺了。

  苏平心里咯噔一下。

  好家伙,避水珠。

  他脚下一动,几步就走过去,进了珠子那圈里。

  一进去,身上那层水压“哗”就没了,喘气也顺了,张嘴说话也不呛水。

  “和大人,”苏平拍了拍那颗珠子,声音一出来,和珅明显一愣,“好东西啊。”

  和珅把珠子往手心里攥了攥,脸上那点得意没压住,嘴角动了动:“祖上传下来的玩意儿,不值什么。”

  “不值什么你藏到现在才拿出来?”苏平斜他一眼。

  和珅干笑了一声:“江里用一半会儿也就下去了,没想到苏局这几位……都这么能扛。”

  苏平不接话了,眼睛还钉在那珠子上。

  “怎么用的?”

  他问,“就攥手里?”

  和珅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不是攥。得用炁灌输到它里面。”

  他把珠子举起来,珠子在他掌心里慢慢转,“炁从掌心出去,顺着珠子走一圈,它就认了这一道炁。它认得是炁的路子,不认人,换了人用,还得重新灌输。灌输进去的炁越匀,它让开的水越宽,我这一颗,现在能护住周身三尺上下。”

  苏平点了点头,听得挺认真。

  和珅见他听得认真,话就多起来了:“灌输的时候不能急,急了它就跟你拧着来,得顺着它的性儿,一圈一圈慢慢绕,绕够了它自己就开了。我这颗是暖的,喂进去的炁得带一点温,你要是拿凉炁喂,它就沉下去不认。”

  苏平又点了点头。

  然后他伸手,一把就把避水珠从和珅手里抄走了。

  和珅的手还举在那儿,珠子没了,愣了一下,脸“腾”就红了,往前一扑:“苏局!”

  “哎。”苏平把珠子往手里一托,学着和珅的样子喂了一道炁进去。

  珠子在他掌心里转了半圈,水哗地往旁边让,整出一块比和珅那边还宽些的地界儿来。

  苏平点点头,还挺满意。

  和珅站在珠子让出来的水圈外头,水又压回去了,袍子又飘起来,脸憋得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扑上来抢。

  他那只虚影的手攥了攥,又松开,牙咬得腮帮子绷起来,眼睛盯着苏平手里的珠子,一句话不说。

  苏平拿珠子往四周晃了晃,回头冲天照一招手:“过来过来,都过来。这圈里能说话。”

  天照立刻进入圈中,大口呼吸了几口,笑道,“主人,这东西真不错!”

  “那是!”

  那俩御龙手眼巴巴的看着苏平,对着他疯狂比划,苏平点点头,他们也全挤进珠子圈里,一进来,憋了半天的气总算吐出来了,一个个脸色缓过来。

  宽肩膀御龙手喘着气,冲苏平一抱拳:“苏局,这个……救命了。”

  光脚那个也跟着点头,点得脑袋都快掉了。

  和珅在外头站了一会儿,实在站不住,也挤进来,站到圈边上,忍不住开了口:“苏局,这珠子……是我的。”

  苏平看他一眼:“我知道是你的。”

  “那……”

  “进了我手里的东西,还能是你的?”苏平笑了一声。

  和珅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天照在旁边冷不丁接了话:“和大人,主人方才问你怎么用,你答得那么细。答完了东西没了,你怨谁。”

  和珅猛地扭过头去,盯着天照,那眼神里头的火直往外冒:“这话说得——我答,是苏局问。”

  “主人问你就答,答完珠子就没了。”天照把勾玉在手里转了转,“和大人下回长记性就是了。”

  和珅胸口起伏了两下,硬把那口气咽下去,脸扭到一边,牙关紧咬,腮帮子一跳一跳的。

  苏平看着这一幕,笑了笑,也没多想,低头摆弄手里的避水珠。珠子在掌心里转,水圈跟着他走,一挪一挪的,倒也听话。

  和珅站在圈边上,眼睛盯着珠子,心里头翻江倒海。

  这珠子他揣了半辈子,从来没在外人跟前露过。

  今儿一拿出来,倒好,眨眼就换了主。

  苏平这号人,见了好东西连问都不问,伸手就抄。

  往后跟他一路走,身上但凡有点家底的,都得捂死了,绝不能再让他瞧见。

  他偷眼瞟了苏平一下,心里头把这话又念了一遍。

  有什么好东西,坚决不能在这人面前拿出来。

  宁可烂在怀里。

  苏平没理他,托着珠子往前走到江底。

  这一段的江底是石头底,被水冲得光溜溜的,踩上去滑。

  水圈挪到哪儿,哪儿的水就退开,底下的石头看得清清楚楚,青黑色的,一层一层压着。再往前,石棱子就多了,有的大石头半截埋在沙里头,人得绕着走。

  苏平走在最前头,珠子托在手里,水退一路。

  走着走着,他脚下慢了下来。

  前头的江底忽然往下陷,那石头层断开了一条边,再往前,脚下是空的。

  那坑大得一眼看不到对岸,黑黢黢地张在那儿,水到坑沿就散了,散得糊得慌。

  坑沿上那一圈石头,看着不像是天然冲出来的,边缘齐整,一圈一圈往下收,像有人拿刀在江底旋了个口子。

  苏平站在坑沿上,往下探头。

  重瞳在水里全开,坑有多深,他心里大概有了数。

  这坑,不像坑,更像一口井,一口在江底躺着的、大得离谱的井。

  和珅跟上来,站在坑沿上,低头往下看一眼,整个人就绷直了。

  他那只虚影的手抬起来,指着坑底,声音都变了:“到了。锁龙井——”

  他咽了一口唾沫,把话说完。

  “就是这儿。”

  江底的水在坑沿上打着旋,一圈一圈,看着不动,其实在往下走。

  坑底下黑得没底,那股黑不是水黑,是底下有什么东西,把光都给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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