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业在晚唐 第九百二十一章 :投契

小说:创业在晚唐 作者:痴人陈 更新时间:2026-06-11 06:04:59 源网站:圣墟小说网
  杨师厚是在辎重队崩散之後,才真正晓得宣武军败了。

  他白日里不在朱珍大纛前,也不在庞师古西线,而是在辎重车後的一片洼地里,看守军需物资。

  其实後勤这事对哪个军队都是最重要的,但却没几个正经武士是愿意接手的。

  毕竟前面杀敌才是军功,後面带个驮夫队,算个什麽事?

  但杨师厚却不这麽想。

  他知道自己眼下没有根脚,能有一个差遣,自然能在宣武军中顺利紮根。

  而且这差遣还不是小事,能管数千上万人的吃喝,本身就能和诸多宣武军系统的军头们联系,而能把差事弄得好,让诸军帅都满意,更是一种本事。

  何况他不是没有本钱的人。

  当年杨师厚从李罕之队伍中出奔,身边便跟着柴自用等一批旧部,大小约有千人。

  这些人跟他一起吃过大苦,干过大事,自然心中投契,只是到了宣武军後,朱珍、庞师古这些汴、宋旧将不肯真正重用这支外来人马。

  所以他的那千余旧部被留在汴州,说是整补後用,其实就是被按在後面,准备拆分的。

  而杨师厚自己则被单独抽了出来,挂了一个辎重将的名头,随军南下。

  说好听些,是让他熟悉宣武军军法军制,说难听些,就是把他从旧部中摘出来,做个没根基的。

  但有能力的人在哪里都能发光发热,尤其是如杨师厚这样久经战场的,饱经苦难蹉跎却依旧坚韧之辈,迟早能出头。

  而这一次大崩溃,就是如此。

  当前线到处传来胜利的消息,尤其是说敌军最重要的庄园阵地被拿下後,後方辎重营到处是欢声笑语,以为胜局已定。

  但杨师厚却是让手下将军资点好,把马缰束好,将一些累赘的卸下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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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旁边有正军队头还笑他:

  「杨督粮,前面都要破阵了,还这般小心?」

  杨师厚道:

  「破阵之後才用得上车马。」

  那队头不以为意,转头去抢过一酒囊便开始吃了起来。

  可随後的局势急转直下!

  最先跑回来的营田军只有十几个人。

  他们从东北面低岗下滚下来,衣甲不整,满脸泥水,嘴里只喊:

  「後面有敌!」

  「是保义军来了!」

  辎重队里的军吏大怒,说他们惑乱军心,当场砍了两个。

  可很快,又一股人跑回来。

  这一次不是十几人,是上百人。

  有人仓皇逃命,这一次喊都不喊了,可却更加狼狈,一些人草鞋都甩飞了,跑着跑着摔倒,被後面的人踩住,一阵哀嚎。

  杨师厚直接站在了车辕上,打眼一看局势,果然看到一支军队的轮廓缓缓从东北浮现,心中大惊,随後却静了下来。

  完了。

  几乎是刹那间,杨师厚便对眼前局势有了判断,朱珍那边要输!

  对於朱珍这个人,杨师厚并不太看得上,只觉得时事造就,因人成事,朱温出挑了,才会有如朱珍这类元从,就其个人能力,在昔日一众票帅中只能说还行。

  於是,杨师厚在见到保义军完成绕後,没有任何幻觉,觉得朱珍还能力挽狂澜。

  他毫不犹豫跳下车,一把抓住那个先前笑他的队头。

  「牵马。」

  队头还懵着:

  「杨督粮,这是作甚?」

  杨师厚擡手就是一巴掌。

  「费什麽话!听令!」

  杨师厚什麽杀威,只是平日收敛才觉得是好好说话,此刻只是一句话,那队头就一句话不敢多说。

  然後,杨师厚转身大喊:

  「将骡马牵出,抛弃车架,只带干饼、弓刀、有力气的就背着甲,然後牵骡马,跟我走!」

  其中有人仗着自己是老资历,还在大喊,说你杨师厚作甚?想临阵脱逃!

  然後,杨师厚怒目,当即拔刀,将这两人砍了,提着首级,大吼:

  「听我令,随我走!」

  血气一发,周围人终於醒了,慌忙开始照做。

  可这时候,更多的营田乱兵已经冲进辎重队。

  这些人早吓破了胆,一见车上有乾粮,晓得这是逃亡的必要物资,立刻疯了一样扑上来。

  几个军吏想拦,竟直接被推倒,又被乱刀砍死。

  这时候,一些还搞不清楚状况的才意识到,大事不妙了!

  杨师厚知道这里不能再待了,局面崩的比他预计的还快。

  匆忙带着收拾一半的部下,率先向西,他没有往大路走,而是带着辎重营向西走。

  但他还是高估了自己在辎重营的威望,只走半道,他营里数百人就散得一乾二净,只有十余平日联络感情的,这会还依旧听令。

  因为走的最早,杨师厚他们并没有被追兵追上,甚至在那些盗贼、流民之流围上来前,冲了出去。

  而这一走,就走到了天黑,然後情况就更复杂了。

  首先就是喊杀声似乎并没有因为天黑而沉寂,反而在黑色中更加恐怖。

  到处都是诱导的喊声,其中多半都是流民和盗贼引诱这些宣武残军的陷阱。

  其中最诱惑性的,就是不断有人在喊「不杀降」,而一些跑累了的,甚至认命了的,听了这话後,丢刀跪在田埂边,双手举过头顶。

  可黑暗中出现的并不是保义军,而是七八个流民,然後一拥而上,用木叉、镰刀、短矛把人戳倒。

  之後就是固定的戏码,为了这宣武军的屍体和缴获,这些流民自己又抱着厮杀在一起。

  这一夜,数不清的宣武军不是死在保义军刀下,而是死在路边、沟里、村口、粪叉下。

  而这些更加深了逃亡宣武军武士们的恐惧,真正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到後来,败卒们听见马蹄声怕,不仅是听见人声怕,连听见狗叫都怕。

  也因为此,稍有组织的杨师厚也不敢在这里乱收人,怕的就是揽了几个发癫的,最後弄崩了队伍。

  只是走得稍远了,再看到有散兵出现,这才开始招徕逃卒。

  人在黑夜中是会本能跟随大部队的,而对於这些逃亡武士来说,杨师厚的队伍就是大部队。

  起初只有十几人跟着他,走到半夜,已经有七十余人。

  这些人里,有辎重队的,有朱珍中军散下来的,有庞师古西线逃出的,还有几个天平军,加上杨师厚的队伍,人数直接破百。

  初时,这些人只和各自相熟的聚在一起,对於其他人则是互相防备,隔着距离,可很快走了一路,看见到处都是剥屍的流民,以及稍远时隐时现的火把,於是也就是慢慢靠拢。

  很快,他们不得不在一处桑园里停下,因为天实在太黑了,再走只怕是队伍都要散了。

  於是,几个领头的互相商量了下,觉得已经走出了追击范围,找了地方支了火,又用帷幔挡住。

  就这样,众人围着那点火,谁也不说话。

  过了许久,一个肩膀耷拉着的武士开口:

  「杨督粮,你後面打算往哪走?」

  说这话的叫魏守谦,是朱珍本阵的一名队头。

  杨师厚笑道:

  「先往西北,避大路,明日再折汴州。」

  另一个小校皱眉:

  「大路近,为何不走?」

  魏守谦冷笑:

  「你要走大路,不如先把自己头割下来挂腰上,省得别人动手。」

  那小校脸色发白。

  有人低声道:

  「回汴州就能活吗?」

  这句话一出,桑园里又静了。

  有人结结巴巴说了一句:

  「太尉不会把咱们都杀了吧?」

  另一人惨然道:

  「不会都杀,可一定杀几个带头的,谁知道轮不轮到咱们?」

  杨师厚一直听着,直到火坑里的湿柴啪地炸了一下,他才擡头。

  「所以不能散。」

  众人看向他。

  杨师厚道:

  「这一趟回汴州,是九死一生。後头有保义军追,路上有流民、盗贼,回去还有军法和排挤。」

  「诸位若各走各的,今日活,明日未必活;明日活,到了汴州也未必活。」

  魏守谦眯眼:

  「杨头想说什麽?」

  杨师厚道:

  「结伴。」

  有人苦笑:

  「咱们现在不就是结伴?」

  杨师厚摇头,眼睛里映着篝火:

  「不是这样结。」

  「我们要盟为兄弟。」

  火边众人都擡起头。

  一个天平军队头皱眉道:

  「你我是宣武、天平两军,往日也没交情,今日就说兄弟,这麽轻易吗?」

  杨师厚道:

  「这一路九死一生,我们只有同舟共济才会活下去!」

  「既然迟早要把命交到彼此手里,不如现在把话说明。」

  「愿意做兄弟的,就结在一起,不愿意?天亮了,我们就各奔东西,总之再如此前一般相互提防,迟早要完!」

  旁边有人却忽然道:

  「杨头这话,不只是为了路上吧?」

  众人看过去,说话的是一个懂些文书的军吏,叫孟怀勇,原在张可振部下。

  孟怀勇看着杨师厚,低声道:

  「杨头的旧部还在汴州,是不是?」

  这句话一出,桑园里许多人眼神都变了。

  杨师厚没有否认。

  他只是看了孟怀勇一眼,道:

  「是。」

  魏守谦问道:

  「多少?」

  「千人左右。」

  火边传来几声压低的吸气声。

  这才是杨师厚真正能让人动心的地方。

  在场这些大小队头、小校、军吏,说是个官呢,但实际上都是一群败军余卒。

  若各自回汴州,多半就被打散边缘了。

  可杨师厚不一样,他在汴州还有柴自用等千余旧部。

  这次朱珍、庞师古大败,汴、宋主力一空,太尉便是再恼怒,也不能不用人。

  杨师厚这千余旧部原本被压在汴州,不得重用,可到了那时,反倒成了现成可用的一支兵。

  谁若此时先靠上去,便不是路上临时结伴,而是把富贵投到了将起之人身上。

  在场一个叫马奉先的天平军队头,眼睛亮了一下。

  赵守节则咧嘴笑了。

  「难怪杨头敢收人。」

  杨师厚道:

  「我不瞒诸位。我这千人旧部在汴州,是福是祸还难说。」

  「若我独自回去,别人会说我弃军逃归;若我带着成队败卒、甲马回去,那也有个说法,彼此也能照应遮护。」

  他顿了顿,又道:

  「大家以後结成兄弟,自然是富贵同享的。「

  「所以但凡日後有兵,先给你们带;有钱先给兄弟们分!」

  魏守谦盯着他,道:

  「那谁做大?」

  杨师厚没有躲。

  「路上听我的。」

  赵守节冷笑:

  「凭什麽?」

  杨师厚道:

  「凭你们需要我,而我能带你们冲出去!」

  「你们可能不知道,我杨师厚此番经验可能是最足的,无论是在昔日王都统还是在保义军,我杨师厚都带着麾下兄弟们逃了出去!」

  赵守节不说话了,旁边魏守谦忽然笑了:

  「这话我信,毕竟我可听说杨督粮可是能带着千余兵马在江西都能逃到汴州。」

  说着,魏守谦拔刀,插在面前泥里:

  「杨师厚做大,我认。」

  杨师厚伸手点了点四周。

  「不与所有人盟,只十人。」

  魏守谦道:

  「哪十人?」

  杨师厚道:

  「我一个,你魏守谦一个。」

  魏守谦点头。

  杨师厚又点:

  「韩景让。」

  被点到的是个瘦长武士,原是汴州军小都头,善射,路上射死过两个追来的流民。

  「刘存礼。」

  此人原在辎重队押马,少言少语,却一路护住了十几匹马。

  「杜承恩。」

  此人是年轻小校,从西线逃下来时背着一个伤卒跑了半里,直到伤卒断气才放下。

  「赵守节。」

  「孟怀勇。」

  「马奉先。」

  天平军队头,本想去寻朱裕,後来亲眼见几个天平败卒被流民剥了甲,便不再提。

  「郭元直。」

  营田军队头,昔年做过弓手,最先听杨师厚号令。

  「田敬礼。」

  也是杨师厚自己人。

  这九人被点出来後,火边许多人神色都变了,有人不服,有人服气,但没人吱声。

  杨师厚看向这九人:

  「我点你们的原因各种各样,但却都是我认为能拢在一起奔活路的。」

  「现在我杨师厚愿与你们盟为兄弟,你们可愿?」

  韩景让最先点头,接着是刘存礼,然後剩下七人也纷纷点头。

  杨师厚大喜,从腰间摸出一个小酒囊,晃了晃:

  「我等今日盟兄弟,如何能无酒?」

  说着,杨师厚拔刀,在手指一划,把血滴进酒囊。

  魏守谦看他一眼,也割指滴血,其余八人依次照做。

  最後孟怀勇把酒囊摇了摇,递回杨师厚。

  杨师厚举起酒囊:

  「今日战败,我等皆是丧军之人。」

  「可丧军之人,也有活法。」

  「自今夜起,我等十人约为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若有背兄弟者,九人共杀之。」

  「从此皇天後土,永不相负。」

  众人齐声道:

  「从此皇天後土,永不相负。」

  杨师厚喝了一口,然後再传,直到十人将酒水全部喝完。

  而这仪式一立,在场十人的心气立马不同,只觉得旁人真和自家兄弟一般。

  而盟完之後,杨师厚立刻分派诸兵,将这百人重新编伍,由自己和九个盟兄弟们一起管带,这才将一支败军稍微整合了起来。

  这世道也是真怪。

  同一日,有人一朝功业转头空,有人砥砺向前肇基业。

  正如有人辞官归故里,有人星夜赶考场,时代总有主角,但没人一直是主角。

  世界也从不会因为一些人的谢幕而停止它自己的故事!

  这一日宣武军实际上已经是灭亡了,但同样是这一日,一支在日後声名显着的军官团也正式登场。

  故事的结尾只是休止符,永远不是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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