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意到屋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李向东看到人后笑着开口打趣。

  “左等你不回来,右等你不回来,锅刚开,人回来了,阿哲,你是真会卡点。”

  “都在呢。”

  阿哲笑着招呼一声。

  走到衣架旁站定,摘围脖帽子和手套,挂好后又解开自己的大衣挂上去。

  现在交通局还没有统一的制式制服,只有上路执行检查任务的运管稽查外勤,才有交通部们规定的稽查工装,就是简易的运管服。

  其它部门平时上下班都是穿自家的衣裳,而且就算是稽查外勤的时候,运管服也仅限执勤的时候穿。

  “阿哲,坐这儿,我给你留着位置呢。”

  侯三招招手,等人过来后拿起酒瓶,“来晚了是不是得自罚两杯?”

  阿哲闻言赶忙伸手按住自己面前的酒杯,脸上带着歉意,“老爷子,李叔,孙叔,哥几个,真对不住了。年底了局里事情太多,我下午还要去车队核对报表,咱们等过年放假,我来安排行不行?”

  他说着转头,“酒我真不能多喝,抿一口意思意思可以,你把酒给我,我自己来倒。”

  大家坐一块儿就是图个乐,也没人会硬逼着谁喝酒。

  就算是平时爱闹一闹的侯三,在明知对方有正事的前提下,也非常的有分寸,“那你少倒点吧,我们喝的时候,你沾沾嘴皮就成。”

  “嗯。”

  这场接风宴的主角蛐蛐孙笑着点点头,“喝不了也没事,我们都知道你忙,不喝就不勉强,工作要紧,别回头再耽误了公家的事儿。”

  “多谢您理解,酒不能多喝,但我等会儿肯定要敬您一杯。”

  阿哲的酒量还可以,少喝一点,等会儿多吃点糖蒜压压味儿,只要不让人看出有醉意,其实现在单位里也没人管。

  他不敢多喝,是怕喝上头,下午核对报表时出错。

  一旁的李大哥好奇问道:“瞧你这一天天的饭点都赶不上,你们交通局年底真就这么忙?”

  “真就这样忙,我也是第一回经历这遭,早知道还不如待在铁路系统里不调出来。”

  阿哲有点后悔,因为真的太忙了。

  但话又说回来,吐槽不如继续待在铁路系统,这话他也就是嘴上说说,真把他调回去,他还不干呢!

  服务性岗位的乘务员,真就没法跟交通局的办事员相比,尤其阿哲现在还是以工代干,身上有着一层干部身份。

  “阿哲。”

  “怎么了二哥?”

  “你在交通局的哪个科室?你们科室管的什么?”

  李二哥对这事儿还挺好奇,他之前也曾问过李向东,但李向东没说清楚,现在当着本人,他就想弄明白此事。

  “我在货运管理科,我们科室管的多了。”

  阿哲看到大家都看着自己,忙招呼道:“一句话,两句话说不清楚,咱们边吃边聊。”

  “动筷子,都动筷子。”

  李老头跟着招呼,“东子,先往锅里扒拉两盘肉。”

  “好嘞。”

  等锅里的肉好,大家先夹一筷子垫垫肚子,再齐齐端起酒杯喝一口。

  “阿哲,接着刚才,你快跟我们细讲讲。”

  李向东确实不太清楚,之前阿哲刚调去交通局时自己都弄不明白,等后来阿哲弄明白了,单位也开始忙了起来,双方经常见不到面。

  “我们货运管理科管的事儿还挺多,全市各个国营运输车队,储运公司的运力,由我们科来汇总平衡后排月度的运输计划,简单点说就是给谁派活儿,优先给谁安排车,优先安排谁的回程配载,一些紧俏,急运的货能不能排上运力,能不能优先发车,首先要过的就是我们科这一关。”

  “还有就是刚冒头的个体联户货车,想办营业性的货运,得先报到我们科室过初审,新增货车,车辆变更经营范围,材料也要先经过我们科室审核后才会再往下流转发证。再就是跨省市拉货,外地货车进京,咱们京城的货车出去,路单的备案审批手续归我们科管。孙叔,你们都知道货运路单有多重要,没有路单的话,车在路上跑,检查站可以直接扣车。”

  “另外就是监管货运运价,核对运杂费。每月每季度汇总全市的货运量和周转量,同时监督私下里有没有抬价,跟私下揽计划内货源的情况。主要就是这些,我这段时间忙,今天礼拜天都要轮班,就是到了年底一边要盯紧冬煤冬菜的运输,一边要赶全年的统计报表,还要审一堆赶年前出货的跨省路单,抽空还得摸运力,准备明年的计划,一堆事摞一块儿了都,我还是头一回呢,天天忙的我头晕脑胀,到家只想闭眼睡觉。”

  阿哲礼拜天要轮班,他爹也是因为年底正是冬储煤,冬储菜,副食品保障供应,市场物价和物资运输的紧要关口,才去市政府参加的相关会议。

  不然单休的年代,甭管是交通局,还是政府口,一般情况下是不会占用礼拜天来办公,但现在又是讲究奉献的年代,这种情况其实又很正常。

  阿哲话毕,见桌旁众人全都盯着自己,笑道:“大家都吃啊,总看我干嘛?”

  “好岗位。”

  李大哥感慨一句,夹起碗里的羊肉塞嘴里。

  李父跟着点头,“确实是好岗位,你爹为了这事儿肯定没少操心。”

  侯三眨巴着眼睛,脑袋往对方身边凑凑,“阿哲,现在是不是巴结你的人特别多?没少落好处对不对?”

  “当我是你呢?没有。”

  听到阿哲否认,侯三白眼一翻,身子坐正,丁点没有信。

  “东子,你能不能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好好干,抓紧往上爬,争取早日当上科长,我干了,你随意。”

  李向东端起酒杯,一口闷下。

  他是发自肺腑的盼着对方升官,八八年以后他还准备成立一家运输公司呢,到时候正好归对方管。

  “咱们喝咱们的!来,孙老弟,走一个!”

  李父端起酒杯,主动找上来。

  蛐蛐孙哈哈笑着,端起酒杯跟他碰了碰,“干了?”

  “必须得干了!”

  “那就干了!”

  有人起头,气氛彻底热闹起来。

  侯三一拍大腿,“闷头喝多没意思,干巴巴的,谁来跟我划拳?”

  “我来。”

  李二哥应战。

  有了一对儿,随即便有了第二对儿,屋里顿时叫喊声此起彼伏。

  “哥俩好啊!”

  “五魁首!”

  “六六顺!”

  侯三单脚踩着椅子腿中间的横木,身子往前倾,胳膊抡得老高,喊得嗓门洪亮。

  李二哥笑道:“输了,喝!”

  “喝就喝。”

  侯三一仰头,杯子里的酒一口干后咂咂嘴,“痛快,真痛快!”

  李二哥伸出手,“咱们继续。”

  “不了,二哥,我得缓缓,你去找别人吧。”

  侯三识趣的坐下,担心再输两次自己出溜到桌子底下,饭局才刚刚开始,真要喝醉了丢人不说,一桌子好菜还没吃几口呢真就可惜了了。

  “东子,你跟我来?”

  “行啊,二哥,就是咱们先说好,酒要慢慢喝,输两次一杯酒。”

  “可以。”

  划拳声不止,铜锅一直滚着,不划拳的不停往锅里下肉,再捞熟的肉分出去。

  筷子起落不停,酒一杯杯往下走,东厢房屋内的说笑不断。

  阿哲第一个离场,下午还要去单位。

  等时间来到下午两点半多,蛐蛐孙和李父早已喝红了脸,侯三更是已经站不稳,说话都带着点飘。

  “老三,不行就别喝了。”

  李母单独找上李向东,想要让他们散了酒局。

  “已经不喝了,都在喝水呢,娘,老宅那边的西屋,炕烧上了没有?”

  “我早就烧上了,现在热乎着呢,枕头被子也都给你孙叔准备好了。”

  “那就好。”

  李向东拎着暖水壶回到东厢房。

  “还有人喝水吗?”

  “不喝了,东哥,我娘和我媳妇走了没?”

  “你娘回去了,你媳妇还在正房屋里呢。”

  “你去帮我喊她过来,我得回家睡一觉。”

  “得了吧,等会儿我送你,你先坐着。”

  李向东过去把侯三按回椅子上,招呼自己大哥和二哥一起,先把醉醺醺的蛐蛐孙和李父弄去老宅,等回来后再去送侯三。

  时间转眼来到晚上。

  吃过晚饭,老李家众人全在正房屋里看电视节目,屋内时不时会响起几句说话声。

  书房。

  屋门和窗帘紧闭,灯亮着,茶桌上沏着一壶茉莉花。

  醒了酒的蛐蛐孙和侯三,以及刚在家吃过晚饭过来的阿哲,还有李向东,四人围坐在茶桌旁。

  每个人面前放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杯子,还有两张上面印着工行字样的银行汇票。

  手里拿着个牛皮账本的蛐蛐孙,压低声音报着本子里的每一笔账目。

  一笔一笔,从运费,到仓储,再到一些必要的打点,货物的损耗,等等等等,全都摊开了说的非常清楚。

  先说的红参,随后说的苎麻。

  李向东三人就安安静静的听着,听到疑惑之处开口问两句,弄明白后闭嘴继续听。

  啪!

  蛐蛐孙报完最后一笔账,合上账本。

  “二奎和春生的工资和红包,我都给过了。向家和张家哥俩那边该给的分成,我也已经给他们结清,剩下就是咱们爷四个的。今年的利润,现在都在你们手边放着,两张现金汇票,一张是倒腾红参你们该分到手的利润,一张是苎麻的钱。面额大的那张是红参,数额小点的是苎麻。”

  “东子,侯三,你俩都有正式工作,两笔钱的数目不算小,你们本人去兑的话太扎眼,东子,你那份是你媳妇的名字,侯三,你那份的名字是你娘,她俩身上没有公职,比你们俩去兑钱安全。对了,去兑的时候记得是本人去,带上身份证和户口本,去有全国联行业务的工行分理处就能兑,小储蓄所办不了这个。”

  蛐蛐孙说着转头看向阿哲,伸手把本该属于阿哲的两张汇票往自己面前拿了拿。

  “阿哲,你这边,票上是我的名字,汇票我先拿走。等我歇两天再去把钱兑出来,完事我给你现金。”

  “麻烦您了,孙叔。”

  阿哲笑着感谢一句,没办法,他的直系亲属全都有公职,汇票上写谁的名字都不合适。

  “没事,反正我的钱也要去取。”

  蛐蛐孙摆摆手,示意对方不用谢,然后开口催促道:“东子,侯三,你俩的汇票赶紧收起来。”

  “嗯。”

  李向东伸手拿起自己面前,写着周玉琴名字的两张汇票,一笔九万八千整,一笔七万六千三。

  侯三收好汇票,端起茶杯子喝口茶,“孙叔,今年咱们的利润可不如去年。”

  “去年那是咱们赶上了兔毛价格疯了似得往上窜,利润自然厚。今年不一样,咱们转过来做苎麻,这东西眼下才的行情,按东子的话来说,就是才刚起步,价格还在慢慢往上抬,没到咱们赚大钱的时候。”

  接上蛐蛐孙的话,李向东笑道:“侯三,大戏还在后头,别急。”

  “我不急,我就是随口说说。”

  其实侯三对自己的分红已经很满意,就是人难免会有对比,今年没有去年多,他得问问因为什么。

  “孙叔,东哥,你们还有事情要交代没有?”

  蛐蛐孙开口道:“兑钱的时候小心着点。”

  李向东摊摊手,“我没有要说的。”

  “得嘞,孙叔,我会加小心。东哥,阿哲,我先回了啊,大妮知道我过来干嘛,还在家等着呢。”

  侯三把杯子里的茶叶一口气喝完,站起身就往屋外走。

  阿哲跟着喝完茶叶后起身,“我也回了,钱暂时拿不回去,账得回去报一下。”

  “走吧,我去送送你们,孙叔,您去正房屋里看电视吧。”

  李向东把要走的侯三和阿哲送到大门外,关门插上,回院里后再去把屋内的茶壶茶杯拿出来洗一遍,完事关灯锁门,迈步来到东厢房。

  口袋里的两张汇票塞枕头底下,他这才来到正房屋里。

  李小竹笑嘻嘻的找过来,“爹。”

  “啥事儿?说。”

  “电视剧里演过,你们躲起来谈事情的时候,外面缺个放哨的,下次我去给你们站岗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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