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娩眼神闪了闪。

  “太师此时说这些,已经没意义了。”

  他放下茶盏,语气陡然锋利起来:“没意义?若不是你自作聪明,一边跟萧珩之纠缠不休,一边接近宁祉,他们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宁祉为了你,不惜跟所有人决裂。你明明不领情,又非扰乱他心思!”

  “如今皇后卧榻不起,贵妃不理后宫,迟裴两家落罪,李知景忠于新君,萧珩之下落不明,宁昶已是坐享其成!还要让本太师回去辅佐他不成?!”

  段知安从未这样激烈过。

  他喘着粗气,怒视姜娩:“如今你有什么资格来劝我回宫?”

  姜娩指甲掐进掌心。

  她看着段知安冷冷的眼神,脑海里蓦地想起前世——

  大殿上,百官面前。

  宁祉缠绵病榻,她穿着皇后凤袍,手里攥着帝王玺印。

  段知安站在大殿正中,一条一条数她的罪状。

  那时她不甘示弱,冷笑:“太师如此不服,那便杀了本宫。”

  段知安手按上剑柄。

  剑光一闪,削下她鬓边一缕碎发。

  他盯着她,眼底全是恨意:“本官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

  嚣张至极,偏偏她不敢动姓段的。

  那之后,百官私下提起她,都当个笑话讲。

  闻浅拉住段知安的袖子,小声喊:“舅舅,别说了......”

  段知安咬了咬牙,压下火气。

  “浅浅,明日送你回去,让大夫看看。”

  “不,我想留在这儿,跟舅舅一起。”

  “听话。”

  姜娩看着他对闻浅这副体贴样子,前世今生的情绪一块儿涌上来。

  她冷声开口:“难道太师就全然无辜吗?”

  段知安皱眉。

  “你运筹帷幄,谋算千里之外,怎会算不到宁祉要谋逆?!”

  “可你手握遗诏,为什么不告诉他?因为漏泄省中语,罪当斩!宁祉的命再重要,也比不过你的国法律令!”

  她声音发颤:“还是说,你早就算到他会谋逆,心里也希望他成呢?太师是不是......也意欲助其谋逆?”

  段知安意外地没有说话。

  屋里安静得只剩炭火声。

  窗外风雪簌簌地压着屋檐,厚重得像要塌下来。

  闻浅左看看,右看看。

  这是她最亲的两个人了。

  她缓缓开口:“舅舅,娩姐姐。我们都失去了最重要的人,我相信不管是王爷,还是先太子殿下,都不希望你们这样吵的。”

  她像个委屈的小兔,一会儿看看左边,一会儿看看右边。

  “娩姐姐......”

  “舅舅......”

  姜娩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斯人已逝,生者如斯。”

  段知安没说话,起身出去了。

  门被推开又合上,灌进来一股冷风,很快被屋里的热气吞没。

  姜娩看着那块牌位。

  拿了一炷香,凑到炭盆边点燃。

  烟袅袅升起来。

  她把香插进牌位前的香炉里,看了很久。

  前世缘起,今生缘灭。

  宁祉,这一炷香,就当你我两清了。

  当晚,侍童进来引路:“先生请二位姑娘在此下榻,随我来。”

  带到房间门口。

  侍童又说:“闻姑娘留步,先生请您过去叙话。”

  闻浅冲姜娩摆摆手:“娩姐姐你先进去歇着,我去去就来。”

  “嗯。”

  姜娩推门进屋,暖融融的热气扑面而来。

  屏风后头已经备好了热水。

  桶沿搭着干净巾帕。

  旁边还搁了一小碟花瓣。

  她冷笑一声。也不知是给谁放的。

  反正她用了,段知安定会再给闻浅备一份。

  那人才舍不得让闻浅受委屈。

  于是她没多想,脱了衣衫进去泡着。

  热水漫上来,她终于放松了些。

  今日是她两辈子头一回跟段知安当面叫板,虽说心里有些后怕,但顾不上那么多了。

  憋了太久,不说出来她得炸。

  可有一件事,她没答。

  段知安问的那句——对萧珩之,埋下情根了吗?

  她沉在水中思考,只露出口鼻。

  从前她一直以为自己心悦的是宁祉。

  可情之一字,到底怎么判断...

  她潜在水里吐了个泡泡,脑子里一团乱麻。

  算了,想不通就不想了。

  反正人已经没了,情根不情根的,也没处埋了。

  正要闭着眼认真泡澡。

  忽然,她眉头一皱。

  随后一个扑通从水里坐起来。

  她脑子里骤然冒出段知安那句话——

  ‘李知景忠于新君,萧珩之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

  段知安说他下落不明。

  是随口说的,还是真的只是......下落不明?

  水汽氤氲中,她慢慢坐直了身子,心跳快了一拍。

  ......

  段知安房里。

  闻浅独自坐着,等了许久。

  听到门响,她转头:“舅舅。”

  段知安只穿着寝衣走进来,头发还湿着,显然刚沐浴过。

  看见她,愣了一下。

  “浅浅?你怎么来这儿了?”

  闻浅连忙别过头去:“侍童说舅舅找我叙话,我过来没看见人,便在这等着了。”

  段知安也顿了一瞬,擦了两下脖颈上的水珠:“我让侍童带你去暖屋。不过既然来了,就在这儿坐吧,省得再出去吹风。”

  “嗯,舅舅找我有何事交代?”

  “没事,给你拿药。”

  他递过来一只小瓷瓶:“山中寒凉,这药驱寒的。”

  “谢谢舅舅。不过为何不直接让侍童送去?”

  段知安笑了笑:“几日未见你,有些想......与你说说话。”

  闻浅问:“舅舅当真要辞官吗?”

  “嗯。”

  她轻轻叹息。

  段知安说:“别怕,我即便不做官了,也没人敢欺负你。”

  “我不是怕这个,我是怕舅舅往后都陷在这些旧事里。”

  听见她来宽慰自己,段知安反倒笑了。

  “你说这些话,倒是让我意外。莫非你从旧事里走出来了?”

  闻浅慢慢点头:“算是吧......”

  “当真?”

  “嗯,今日娩姐姐给我说李将军去了边防,他一直都在往前走,我也得往前走。不然就越来越远了。”

  段知安听到这话,脸上那点笑一点点淡下去。

  “你心里除了李知景,就没有旁人的位置了吗?”

  闻浅咬了咬唇:“我也不知道。今日娩姐姐想给我说亲,可我一点都不想旁人......”

  段知安眉头一皱:“姜娩给你说亲?”

  “嗯。她说,若有一个如舅舅这般的男子心悦我,愿为我与家中决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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