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都来了。”

  他声音不高,却穿透了整片山谷的雾。

  “客人既然跟到了这里,何必还躲在石头后面。”

  炎昊的呼吸停了半下。隐匿被道破,掩踪阵已经没用了。

  冥沧渊率先踏出乱石堆,一袭衣袍在雾里显得极冷。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走到谷口才停。

  “报上宗门。”他说,“我给你一次机会。”

  那枯瘦老者看着他,慢慢笑了一下。那笑把脸上的薄皮牵扯起来,露出底下一层枯黄的颊骨。

  “少君何必明知故问。”

  “我问你宗门。”冥沧渊的声音沉了,“不是问你是谁的人。”

  “我宗门的名字,少君心里比谁都清楚。”老者微微低头,“只是少君问错了方向。有些话,说了是死,不说也是死。既然如此,何必让少君为难。”

  炎昊忍不住吼了一句:“你们放凶物截杀冥兄,还敢在这里装从容?”

  “我们截杀的是谁,少君心里也清楚。”老者抬起头,“今日我这一谷的人,谁也走不出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点都不悲壮,反倒像在报一件早就结算好的账。

  “走不出去了。”他重复了一遍,“但可以不留东西。”

  冥沧渊瞳孔一缩,往前踏出半步:“住手!!!”

  来不及了。

  轰!!!

  一声自爆在谷东炸开。

  那一炸,不像寻常修士自爆那样炸出一团血雾和法力碎片。

  谷东那名灰袍修士整个人从丹田处裂开,裂成几十道枯黑色的光线,从身体里往外迸射。光线射到山壁上,山壁当场酥了,一大片岩面像被抽干了水分,簌簌地往下掉灰。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几十道身影在同一次呼吸里炸开。

  每一个都是先结印,再合掌,然后从道基深处往外炸。

  光屑裹着碎骨、碎魂、碎掉的道果,一粒一粒往外泼,泼到半空,被风吹着往回卷,卷成一片片灰黑色的云。

  云里有一点光。

  每一个光点都是一道残存的执念。

  它们不喊不叫,只是安安静静地亮着,亮了一息,然后灭了,几十道身影,几十点光,亮了一息,灭了。

  炎昊整个人僵住:“他们全……全死了,一个都不剩?”

  “连一句话都不给留。”姬天策声音发紧。

  那光屑散得太干净了,冥沧渊神识如网铺开,罩住整片山谷,可连一丝神魂碎片都没捞到。

  他站在原地,脸上一寸一寸往下沉,沉到谷底。

  他低头,指尖按在一块半塌的石壁上。

  石壁上挂着几缕残存的枯朽道息,细细一线,像抹过的灰。

  他指尖捻起一缕,那东西一沾手就发凉,顺着指尖往骨缝里钻,带着一种腐朽到骨子里的甜味。

  他捻了一遍,又捻了一遍。

  “枯朽宗。”

  他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身侧几人听见。

  “他们怎么敢的。”

  炎烬眉峰一挑:“枯朽宗?这宗门在冥古神朝很有名?”

  冥沧渊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缕残息在指间碾成灰,抬头看了谷内一圈,才慢慢开口。

  “枯朽宗是神朝下辖的老牌宗门,修筑在冥古西境的枯魂谷。这一脉不修生机,专修枯朽。枯木、朽骨、残魂,连天地间散掉的死气,都能当养料。”

  “冥古本源偏寂灭,死气本来就遍地都是,所以他们这一脉修行极快。宗门里仙王境的长老一大排,仙帝也有几位。神朝立朝以来,枯朽宗出过三任祭天司主,掌过两回冥河勘界。他们在我冥古,根基不浅。”

  姬天策皱眉:“听着不像邪门歪道,反倒正正经经的名门。”

  “表面上是。”冥沧渊冷笑了一声,“他们在朝堂上只讲天数命理,动不动就说‘生死自有序,强改伤根本’。话讲得比谁都正。”

  “可跟我主脉结的怨,早得很。”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约莫三千年前,我主脉一位长辈去枯魂谷勘验死气异动,回来之后道基裂了一道口子。那道裂口拖了七百年才封住,修为始终没能再往上一步。”

  “那位长辈,是我父辈里最有望踏进仙帝后期的一个。当年谁也没查出实证,最后只能记一笔‘遭不详余韵反噬’。”

  “再往后数百年,我主脉有三支旁支,接连在边荒出事。说是凶物冲撞,说是不详蔓延。一次能算偶然,次数多了,谁信。”

  炎昊攥紧拳:“那你们就这么认了?”

  “认不了,也没法翻。”冥沧渊声音里带了点疲惫,“他们做事实在干净。证据链一断,朝堂上的道理就讲不下去。元老议会手里握着三成议事席位,我主脉就算明知是谁动的手,也只能在殿上互相瞪眼。”

  炎烬抱臂听着,脸上的不以为然淡了几分,想了想开口:“磨了三千年的怨,比当场打一场难受。当场挨一剑,伤口看得见。这种东西,连伤口在哪都不知道。”

  冥沧渊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只重重点了下头。

  他转过身,对着许阳郑重拱手:“许道友,你是我专程请来的贵客,今日连累你遭遇凶险。你放心,这笔账我不会就这么算了。无论是哪一脉在背后动的手,我都给你一个交代。”

  许阳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他站在那半塌的石壁前,目光落在枯黑光屑消散的地方,看了有一会儿,才淡淡开口。

  “自爆得这么整齐,早定好了这一步。做这种事的人,不会只留一道路。”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回王都之后,你把枯朽宗这些年在朝中的布局理一理。谁替他们说过话,谁跟他们走得近,谁在关键时候帮他们压过事。列个单子出来。”

  冥沧渊一愣,随即点头:“许道友的意思是,从朝中查起?”

  “从鱼钩往回倒,有时候比从鱼线下手快。”许阳道,“他们敢动这一次手,就不会只准备了这一路。”

  炎昊挠了挠头,小声跟炎烬嘀咕:“许大哥这脑子,比我好使多了。”

  炎烬瞥了他一眼:“你才看出来?”

  “堂兄,你这嘴是真不饶人。”

  “彼此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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