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了,提一句‘当年雁门关的老弟兄’,他就懂了。”

  赵铁山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陛下连城东巷子里一个打铁的老头,都知道是当年的大尧边军?

  这也太神了!

  柳怀安捋着胡须,心里正惊讶着,萧宁的目光就落到了他身上。

  “第四件,文教。”

  “县学的旧址在文庙边上,横川占了之后改成了草料场,现在空着。先清理出来,重修讲堂、斋舍,两个月内要完工。”

  “蒙学也得办,城里先设三个点,乡下每个里设一个。先生不够,就请本地的老儒,哪怕只教识字、教《千字文》也行。”

  “城南有个老秀才,叫程守拙,今年七十多了,横川召他做官他不去,在家偷偷教孩子读大尧的书。”

  “你去请他出来,做县学的训导,帮着你打理文教。”

  “他家藏了不少旧书,都是大尧的典籍,横川搜了好几次都没搜着。”

  “你跟他说,朝廷要重修典籍,他的书可以献出来,也可以自己保管,官府会抄录存档,绝不强征。”

  柳怀安听得浑身一震。

  程守拙这个名字,他隐约听过,只当是个普通的老秀才,闭门读书不问世事。

  没想到人家偷偷藏了那么多旧书,还一直在教孩子大尧的诗书。

  更没想到,陛下连这么一位隐居的老秀才都知道,连人家藏书的事都清楚。

  老人嘴唇动了动,躬身道:“臣……臣记下了。臣明日便登门拜访程先生。”

  苏锦行站在一旁,心里已经翻起了惊涛骇浪。

  他是布商,三城的商路、市集,他自认摸得门儿清。

  可他也想知道,陛下对商贸这一块,又知道多少。

  正想着,萧宁就看向了他:

  “第五件,商贸。”

  “莫云城的市集,横川设了三道税卡,进门税、过摊税、离市税,商贩怨声载道。这些全部废掉,只收一道商税,二十税一。”

  “南边的官道,有两段被雨水冲坏了,坑坑洼洼不好走,得先修一修。境内的商路通了,货物流转起来,市集才能活。”

  “还有,牙行这一块乱得很,几个牙行霸着市场,压价抬价两头吃。你重新规范牙行,选品行端正的人做牙人。”

  “西市有个老牙人,叫张公平,做了一辈子买卖,公道本分,后来被横川的牙行挤兑得没法干,在家摆小摊卖杂货。”

  “你去请他出来,管牙行的事。他上手快,能很快把市集理顺。”

  苏锦行彻底服了。

  张公平这个人,他知道。当年确实是莫云城最公道的牙人,后来被人挤走了,具体去哪了,他都没太留意。

  陛下连这么个市井小人物的下落都清楚?

  他深吸一口气,拱手行礼:“臣遵旨。臣三日内便清理税卡,整修道路,请张公平出山。”

  最后,萧宁的目光落在了林晚娘身上,语气柔和了几分:

  “第六件,医药。”

  “县医药局先设在回春堂旧址,地方够大,也方便百姓找。”

  “乡野之间,春季常发温病,夏季多痢疾,得提前备着药材。”

  “南边山里有药农,世代种药,横川赋税重,很多人都改种粮食了。你去跟他们说,官府收药,价格公道,鼓励他们接着种。”

  “还有个游方郎中,姓孙,常年在北边乡里走,外号孙一贴,治跌打损伤、风寒感冒都有一手,就是没正经身份。”

  “你把他收编进医药局,让他管北边乡里的义诊。”

  “另外,城西流民窝棚那边,卫生差,容易闹疫病。你先派两个人过去,教他们烧开水、埋垃圾,再发点预防的草药。别等闹起来再治。”

  林晚娘抬着头,眼里满是诧异。

  孙郎中她听说过,常年在山里转,很少进城,连她都只见过一面。

  流民窝棚的卫生隐患,她还没顾上想,陛下却已经考虑到了。

  姑娘屈膝福身,声音清润却坚定:“臣遵旨。臣今日便安排人去流民窝棚,再派人去寻孙郎中。”

  六件事,一桩桩,一件件,从民政到城防,从文教到商贸,再到医药。

  每一件都直指莫云城最紧要的症结,每一处细节都精准得可怕。

  小到一个铁匠、一个老秀才、一个牙人、一个游方郎中。

  大到粮仓亏空、隐田数目、城墙损毁、流民户数。

  萧宁坐在堂上,娓娓道来,如数家珍。

  仿佛他不是第一次来莫云城,而是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

  六人站在堂下,越听越心惊。

  他们都是土生土长的莫云人,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暗中经营了十几年。

  可论起对这座城的了解,竟远不如这位初来乍到的年轻帝王。

  很多他们不知道的人、不清楚的事、没看透的症结,陛下全都一清二楚。

  沈万舟手心微微出汗。

  他自认沈家在莫云根深叶茂,三教九流都有接触,消息灵通。

  可今天才发现,陛下的眼线、陛下的准备,比他深得多得多。

  人家登基第一年就开始整理西洲旧档,盯着这片土地。

  他们所谓的“隐秘经营”,在陛下眼里,大概早就明明白白了。

  柳怀安心里又是激荡又是惭愧。

  激荡的是,陛下如此用心,西洲复兴有望。

  惭愧的是,自己守了一辈子文教,却连程守拙这样的同道中人都没发现,反倒陛下远在千里之外就了如指掌。

  陈默推了好几次眼镜,心里的震撼一波接一波。

  他天天跟账目打交道,都没摸透的粮仓亏空、隐田数目,陛下居然精准到了几千石、几千亩。

  这份细致,这份掌控力,他做了十年小吏,闻所未闻。

  赵铁山摸着后脑勺,心里只剩佩服。

  他天天在武馆教人拳脚,城里藏着个当年的边军队正,他居然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陛下连人家当年在雁门关当兵都知道,这也太神了。

  苏锦行摇着扇子的手早就停了。

  他走南闯北,自认消息灵通,可跟陛下比起来,简直是坐井观天。

  连一个被挤垮的老牙人在哪,陛下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份眼力,这份用心,难怪五万兵马就能破百万大军。

  林晚娘站在一旁,清冷的眸子里满是敬服。

  她从小在莫云长大,行医十几年,都没走遍所有乡里。

  陛下却连山里的药农、游走的郎中、流民窝棚的疫病隐患,都考虑到了。

  心里装着百姓,才会想得这么细。

  堂下静了许久。

  沈万舟上前一步,深深躬身,腰弯得比任何一次都低。

  “陛下天纵英明,洞悉秋毫。”

  “臣等生于斯长于斯,却不如陛下对莫云了解之深、谋划之远。”

  “臣等……心服口服。”

  “臣等心服口服!”

  其余五人跟着躬身行礼,声音整齐,带着实打实的震撼与敬服。

  到了这一刻,他们才算真正明白。

  黑石滩的大胜,从来不是运气。

  这位年轻的帝王,从登基那天起,就在布西洲的局。

  每一步都算到了前头,每一个细节都摸得通透。

  兵力悬殊又如何?天险阻隔又如何?

  人家连千里之外的市井小人物、乡间烂账都一清二楚。

  这样的对手,楚昭怎么可能不输?

  他们能跟着这样的君主,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萧宁看着他们郑重的样子,微微摇头:

  “不必如此。”

  “朕不是神仙,只是多花了点心思,多派了些人查访罢了。”

  “治国理政,最忌想当然。坐在京城里拍脑袋定的政令,到了地方多半行不通。”

  “要管好一个地方,就得先摸清这个地方的底细。哪里有流民,哪里有亏空,哪里有人才,哪里有隐患,都得心里有数。”

  “你们是本地人,有根基,有人脉,只要肯用心,肯定比朕做得好。”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了几分:

  “朕刚才说的这些人,都是有本事、有品行的人。”

  “他们隐居在市井乡野,不是没本事,是不愿给横川做官。”

  “你们去请,态度要恭敬,别摆官架子。人家愿意出来最好,不愿意也别勉强。”

  “人才是最金贵的。有了人,什么事都好办。”

  “臣等谨记陛下教诲。”六人齐声应答。

  沈万舟心里更是感慨万千。

  换做横川的官,要用你,直接下命令,不来就抓你,哪管你愿不愿意。

  陛下倒好,反复叮嘱要恭敬,不能勉强。

  就这份对人的尊重,也难怪天下人才愿意归附。

  “接下来这一个月,就按刚才说的六件事办。”

  萧宁屈指细数:

  “安置流民,清核粮仓,整修城防,重开县学,疏通商路,布设医药。”

  “一个月后,朕要看到成效。”

  “莫云是第一座收复的城,要做成样子。后面收复含山、西关,就照着莫云的规矩来。”

  “你们把莫云治理好了,就是西洲的功臣。”

  “臣等定不辱使命!”六人异口同声,语气里满是干劲。

  之前心里还有的那点忐忑、那点没底,此刻全散了。

  陛下把方向、把症结、把人才都给他们指得明明白白。

  他们只要照着干就行,要是还干不好,那真的是愧对陛下的信任。

  又聊了几句具体的细节,萧宁便让他们退下了。

  六人躬身退出正厅,走过回廊的时候,脚步都比来时沉了不少,却也更稳了。

  走出府衙大门,阳光洒在身上,暖融融的。

  赵铁山长长吐出一口气,憋了半天的话终于说出口:

  “我的娘哎……陛下也太神了吧?”

  “连城东打铁的老周头儿是当年的边军都知道,俺这个开武馆的都没听说过!”

  柳怀安捋着胡须,喟叹道:

  “陛下身在洛陵,心却一直系着西洲。”

  “连程守拙这样隐居的老儒都记在心里,可见陛下为了收复西洲,准备了多少年。”

  “有这样的君主,是百姓之福,也是我等之福。”

  陈默推了推眼镜,低声道:

  “南仓亏空七千石,三个里正瞒田千亩。这些数字,比我查了半年的还准。”

  “陛下的手段,深不可测。”

  苏锦行摇了摇扇子,脸上满是叹服:

  “五万破百万,看似是奇迹,其实早有定数。”

  “连市井乡野的小人物都摸得一清二楚,何况是百万大军的动向?”

  “楚昭输得不冤。”

  沈万舟望着城头飘扬的大尧旗帜,缓缓道:

  “都好好干吧。”

  “陛下把莫云交给咱们,是信任,也是机会。”

  “把家乡建设好,才不辜负陛下的知遇之恩。”

  五人纷纷点头。

  几个人站在府衙门口,望着街上熙熙攘攘的百姓,望着远处渐渐化开的积雪,心里都燃起了一团火。

  八十年了。

  莫云城沉沦了八十年。

  现在,圣主在前,同袍在侧。

  他们终于可以亲手把家乡,变回当年那个太平繁盛的样子。

  正厅里,萧宁站在窗边,望着六人离去的背影,微微颔首。

  张衡从侧边走过来,躬身道:

  “陛下,这六人虽无官场经验,却都是实心办事的人。”

  “有他们在,莫云很快就能稳住。”

  萧宁“嗯”了一声,目光望向更北边的天际。

  萧宁收回目光,转身吩咐道:

  “张衡。”

  “臣在。”

  “去请庄奎、卫青时、李儒、徐学忠等人到正厅议事。”

  “遵旨。”

  张衡躬身退下。

  不多时,脚步声陆续响起。

  庄奎大步流星走在最前面,甲叶碰撞,叮当作响,脸上还带着大胜后的笑意。

  卫青时紧随其后,神色清冷,步伐沉稳。

  李儒穿着新换的青色官袍,姿态恭谨,眉宇间已经没了败军的颓丧。

  徐学忠抱着一摞账册,边走还边低头翻着,眼镜滑到鼻尖也没顾上推。

  几人先后进了正厅,齐齐躬身行礼:

  “参见陛下。”

  “都坐吧。”

  萧宁抬了抬手,目光落在墙上悬挂的西洲舆图上。

  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裹着松烟墨香,在厅里慢慢散开。

  几人落座后,脸上都带着几分轻松。

  刚拿下莫云城,又收编了数万降兵,众人都以为接下来是休整安民,缓上两三个月再图北上。

  萧宁转过身,没有半句铺垫,开门见山:

  “三日后,大军开拔。”

  “一个月之内,收复剩下五座城池。”

  话音落下。

  正厅里瞬间静了。

  炭火噼啪跳了一下,火星子溅出来,落在炭盆沿上,滋滋作响。

  庄奎刚端起茶盏,手猛地一顿。

  茶水晃出来,溅在手背上,他都没察觉。

  汉子瞪圆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陛下……您说啥?”

  “一个月?五座城?”

  萧宁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嗯。含山、西关、平阳、定戎、朔宁。”

  “五座城,一个月,全部收复。”

  这下,连素来沉稳的张衡都变了脸色。

  他往前坐了半步,眉头紧锁,躬身道:

  “陛下,臣以为不妥。”

  “攻城与守城不同。”

  “兵法有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寻常攻城,至少要有三倍以上兵力,才能稳操胜券。”

  “剩下五城,虽不及莫云城大,可每城至少有两三千守军,多的能有五千。五城加起来,也有两万余兵力。”

  “咱们玄甲军虽有五万,可分兵把守黑石滩、莫云城,能调去攻城的,不过三万多人。”

  “收编的降兵倒是有三万,可刚整编,人心未定,战力参差不齐,根本没法用来攻城。”

  “真打起来,咱们的兵力并不占优。”

  张衡顿了顿,又补充道:

  “更何况,黑石滩一战虽胜,可将士们连日冒雪作战,也都疲了。”

  “本该休整半月,养精蓄锐,再图北上。”

  “一个月打五城,太急了。”

  他说得恳切,句句都是实情。

  打仗不是儿戏。

  攻城历来是最耗兵力、最费时间的事。

  一座坚城守上半年的,比比皆是。

  一个月打五座,听起来就像天方夜谭。

  徐学忠也放下账册,推了推眼镜,上前一步:

  “陛下,臣也有话说。”

  “从后勤上算,也赶不及。”

  “攻城需要云梯、冲车、石炮,这些重型器械,莫云城库存极少,大多得现造。”

  “光是打造一套攻城器械,日夜赶工,也得十来天。”

  “再往北走,积雪融化,官道泥泞不堪,辎重车走得慢,一天最多行三十里。”

  “粮草、药材、箭矢,都得从后方源源不断运上去。”

  “臣粗略算过,光是把第一波攻城物资运到含山城,就得半个月。”

  “一个月打五城,后勤根本跟不上。”

  他说着,翻开账册,指着上面的数字:

  “还有钱粮。”

  “收复莫云,安置流民,整修城防,已经花了不少。”

  “再打五座城,攻城损耗、战后安民、粮草转运,加起来是一笔巨款。”

  “国库虽有积蓄,可也经不起这么快的消耗。”

  “稳妥起见,至少得筹备半年,徐徐图之。”

  徐学忠话音刚落,李儒也站了起来。

  他刚归降不久,本不想多言,可事关战局,还是躬身开口:

  “陛下,臣也附议张将军、徐大人的话。”

  “臣熟悉西洲五城的布防。”

  “含山城依山而建,只有南门一条大路,易守难攻,号称‘西洲门户’。”

  “西关城扼住南北商道,城墙三丈六尺高,厚两丈,城外还有护城河,最是难打。”

  “中间平阳、定戎两城,虽小一些,可也都有险可守。”

  “最北边的朔宁城,更是横川经营了几十年的重镇,城高墙厚,粮草充足,守个一年半载都不成问题。”

  “楚昭虽然在黑石滩大败,可他已经逃回了朔宁城。”

  “臣料定,他回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传令各城死守,第二件事就是从横川本土征兵、调粮。”

  “他被打怕了,接下来只会龟缩不出,绝不会出城迎战。”

  “咱们要是强攻,必然伤亡惨重。”

  “一个月收复五城……”

  李儒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臣斗胆说一句,太难了。”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

  说的全是难处。

  军事、后勤、敌情,方方面面都算到了。

  没有一个人看好“一个月五城”的说法。

  倒不是他们怯战。

  恰恰是因为懂打仗、懂民政,才知道这件事有多难。

  自古以来,攻城都是最磨人的。

  多少名将折在坚城之下,耗上几个月甚至几年都是常事。

  一个月打五座,简直是把打仗当成了逛街市。

  庄奎挠着后脑勺,瓮声瓮气地补了句:

  “陛下,俺也觉得有点急。”

  “要是真打,俺老庄第一个冲在前头,绝不含糊。”

  “可硬打下来,弟兄们伤亡太大了。”

  “不如先歇俩月,等器械造好,粮草备足,再稳稳当当打过去。”

  “反正楚昭都被打怕了,也不敢过来招惹咱们。”

  厅里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萧宁身上。

  有疑惑,有不解,也有等着陛下解释的期待。

  他们都知道,陛下素来深谋远虑,从不打无准备的仗。

  既然说出“一个月五城”,必然有他的道理。

  可他们实在想不通,这仗要怎么打,才能快成这样。

  萧宁等众人都说完了,才缓缓开口。

  他没直接回答能不能打,反倒反问了一句:

  “你们觉得,楚昭现在,还有多少军心?”

  众人一愣。

  庄奎张了张嘴:“军心?他百万大军都没了,哪还有啥军心……”

  “这不就是了。”

  萧宁走到舆图前,指尖落在黑石滩的位置,轻轻一点:

  “百万大军,一朝尽丧。”

  “逃回去的残兵,加起来不足万人。”

  “这些人,全是惊弓之鸟。”

  “见了玄甲军的旗帜,怕是腿都先软了,还敢守城?”

  他指尖往上移,划过剩下五座城池:

  “至于五城的守军。”

  “大多是本地征的乡勇,还有横川派来的老弱残兵。”

  “真正能打的精锐,早就被楚昭带到黑石滩去了,埋在雪地里了。”

  “剩下的这些人,拉上去撑场面还行,真打起来,不堪一击。”

  “更重要的是民心。”

  萧宁的语气沉了几分,却字字清晰:

  “西洲沦陷八十年。”

  “百姓心里念着大尧的,十有八九。”

  “之前不敢说,不敢动,是怕横川的官吏报复,怕军队屠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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