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五刻,济州岛,唐军大营。

  秦明翻了个身,缓缓睁开眼睛。

  床榻上已经不见百里芷的身影,只留下枕畔一缕淡淡的药草清香。

  秦明伸了个懒腰,浑身骨节噼啪作响。

  这一觉睡得极为舒坦,仿佛奇经八脉都被打通了。

  守在帐中的郑楚儿听到动静,急忙起身,快步上前,隔着床幔,低声问道:

  “主人,你醒了?”

  “嗯。”秦明应了一声,缓缓坐起身,揉着后脖颈,问道:

  “夫人呢?”

  “百里夫人回寝帐了。”

  郑楚儿一边应答,一边掀开床幔,探身而入,动作熟练且轻柔地为秦明更衣。

  片刻后,郑楚儿羞红着俏脸,收起了床幔。

  秦明则行至寝帐的铜盆前,捧起清水洗了一把脸,整个人这才彻底清醒过来。

  他走到镜子前,整理了一下发髻,这才缓步走出了寝帐。

  帐外暮色渐沉,海天相接处烧着大片大片的火烧云,将整座营寨都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暖光。

  远处海面上,几艘巡逻的哨舰正缓缓游弋,桅杆上的三辰旗在晚风中懒洋洋地翻卷。

  秦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侧目望向郑楚儿,轻声吩咐道:

  “我今夜要在蓝田水师大营宴请几位将军,你转告几位娘子,今夜不必等我。”

  郑楚儿福身一礼,恭敬道:

  “奴婢明白。”

  ……

  申时末,蓝田水师大营。

  秦明正端坐在主位上,仔细翻看着秦大今天下午统计的各营物资储备表。

  秦大则默默地侍立在秦明身侧,宛如一尊雕像。

  帐内一片静谧,只有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忽然,帐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程处默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尚未见人便先闻其声:

  “明哥儿!你找我?”

  帐帘掀起,程处默大步而入,身上还穿着那件银色的秦府制式战甲,甲叶上沾着海藻和沙子,显然刚从外面回来。

  他黝黑的脸上带着几分疲惫,但那双豹眼依旧炯炯有神。

  “坐。”

  秦明抬手示意。

  程处默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到侧面的矮凳上,顺手抄起案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盏,灌了一口后咂咂嘴:

  “在外面跑了大半天,这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明哥儿,你找我啥事?”

  秦明睨了程处默一眼,也不拆穿,只是莞尔一笑,放下手中的报表,开门见山道:

  “你这几日率飞虎营在周边巡视,可曾发现附近有像样的城镇?”

  程处默闻言,眉头微皱,认真回忆了片刻,摇了摇头,笃定道:

  “没有。”

  “这方圆三十里,尽是些零零散散的渔村,最大的也不过百来户人家,连个像样的集市都没有。”

  “某就纳闷了,这耽罗立国百余年,怎的这般穷酸?!”

  秦明听罢,眉头也跟着拧了起来。

  大军离开平壤前,带足了粮草,足够大军吃上一月有余。

  然而,这一路行来,人吃马嚼,消耗甚大。

  再加上,因为他心血来潮给太穆神皇后画了一张素描,导致大军在此停滞不前,凭空少了三日的口粮。

  更让秦明颇感意外的是,统计后发现——登州水师竟然带走了军中六成的粮草。

  是原本登州水师就承担了大部分运送粮草的任务,还是另有原因,秦明不得而知。

  如今兵分两路,秦明不得不早做打算,以免大军行至半路,因粮草不足,影响了接下来的灭国之战。

  他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击了两下,忽然想起了什么,朝帐外扬声道:

  “来人。”

  一名飞鱼营的亲卫,迅速入内,立正敬礼。

  “总管有何吩咐?!”

  秦明眉眼微抬,沉声道:

  “你去营外那座渔村,把他们的里正请来,就说本总管有事相询。”

  “喏。”

  亲卫领命而去。

  程处默见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明哥儿,你是想找那姓顾的老头作甚?!”

  秦明并未隐瞒,将自己的担心和顾虑,与程处默讲述了一遍。

  程处默听罢,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哎呀,某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呢!”

  “不就是吃的吗?!

  秦明眉头一挑,问道:

  “听你的语气,你有办法搞到粮草?”

  “那可不!”程处默挺起胸膛,理所当然地说道:

  “这沙滩上那么多海货,抓都抓不完!”

  “实在不行,你下令——明日全军到沙滩上抓海货,想来抓过几万斤不成问题!”

  秦明听罢,白了程处默一眼,没好气地说道:

  “你快拉倒吧!海鲜这东西偶尔吃一顿还行!若是天天吃,非得拉肚子不可!”

  “届时,别说征讨倭国了,就是起床都费劲!”

  “啊?!竟是如此?!”程处默挠了挠后脑勺,讪笑道:

  “某也就是随口一说,随口一说。”

  秦明不再理会程处默,而是垂下眼帘,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击着,思绪飞速运转。

  [耽罗虽是小国,但既然立国百余年,总该有些存粮。]

  [只要价钱合适,采买一批应急,应该不成问题。]

  两刻钟后,帐外传来脚步声。

  方才那名飞鱼营亲卫掀帘而入,身后跟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

  顾承泽今日依旧是那一身浆洗得干干净净的青布短褐,花白的头发用木簪束得一丝不苟,显然是特意收拾过才来的。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后生,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生得虎头虎脑,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好奇地打量着帐中陈设。

  顾承泽快步上前,躬身一礼到底,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

  “老朽顾承泽,拜见秦总管!”

  秦明起身虚扶:

  “顾里正不必多礼,快请坐。”

  顾承泽谢过,在侧面的锦凳上坐下,腰杆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头。

  那年轻后生则垂手站在他身后,大气也不敢喘。

  秦明拎起茶壶,亲自为顾承泽斟了一盏,推到他面前,温声道:

  “顾里正,本官今日请你来,是有一事相询。”

  顾承泽双手接过茶盏,欠身道:

  “亲总管请讲,老朽知无不言。”

  秦明微笑颔首,开口问道:

  “这座岛上,距离此地最近的城镇在何处?距此多远?城中可有粮铺?耽罗国中,是否通用金银交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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