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沧海》三个大字在天幕上亮起。

  约翰那双枯瘦的手在打字机上化作残影,密集的按键声连成一片,像是要把自己浑身的血液都输入进去。

  “约翰这是要把自己的命都奉献给灯塔国人民啊!”

  灯塔国指挥部内,麦克阿瑟眼眶泛红,盯着大屏幕上的空白域画面。

  随军医疗官端着咖啡杯站在旁边,目光落在约翰的脸上,手里的杯子突然停在半空。

  他快步冲到屏幕前,凑近观察约翰的眼睛和脖颈:

  “将军!不对劲!”

  “你们看约翰先生的瞳孔!他的瞳孔已经完全散大了,对空白域的强光没有任何收缩反应!”

  麦克阿瑟心头一沉:“你什么意思?”

  医疗官指着画面中约翰毫无起伏的胸膛,声音发颤:

  “他的颈动脉搏动消失了,胸廓也已经停止起伏超过四十秒!”

  “按照临床医学标准,约翰先生在刚才念出那首诗的时候,就已经停止了呼吸!”

  麦克阿瑟面色一变,“他要是死了,那现在是谁在敲键盘?!”

  医疗官看着屏幕里那双布满尸斑的手,咽了口唾沫:

  “是执念……他凭着死前最后残留的肌肉记忆和执念在打字!”

  “现在坐在这张桌子后面的,是一具正在写故事的尸体啊!”

  医疗官的分析通过公共频道传遍全球。

  直播间里的各国观众看着画面,后背阵阵发凉。

  镜头里,约翰的双目失去焦距,脸上呈现出灰败的死气。

  可他那双手却在键盘上飞速跳动。

  每一次重重敲击,指尖干瘪的皮肉都会崩裂一分。

  暗红的血珠溅在黑色键帽上,他却浑然不觉。

  空白域上方,灰雾翻涌,一行行苍劲的古汉语文字伴随着实时演化的画面,在天幕上寸寸铺开——

  【余名约翰,生于群山之腹,世代耕猎于绝谷。】

  【谷中四面皆万仞绝壁,仰首唯见一线青天,俯首皆为顽石黄土。谷中之人,生老病死不出百里,不知山外有原,更不知世间有海。】

  【余年七岁,偶于山涧拾得白螺一枚。螺形奇诡,非石非玉,贴耳听之,内有万马奔腾、雷霆轰鸣之声,经久不息。】

  【余持螺问于村中祭司。祭司抚螺大恸,老泪纵横曰:“此乃海螺也!吾先祖本居沧海之滨,因避大祸,方迁入绝谷。螺中之声,乃沧海之潮音也!”】

  【余问曰:“何谓沧海?”】

  【祭司目光迷离,喃喃曰:“海者,无边无际,至深至广,纳百川而孕万灵,乃世间一切生命之母。人若见海,便知天地之阔,生死之微。”】

  【自此,余心慕沧海,日夜持螺贴耳,梦魂皆绕波涛。】

  【及年十六,余不顾父母涕泣挽留,背猎弓,揣白螺,毅然攀绝壁而出,立誓此生必至海滨,亲睹沧海之貌!】

  空白域中央的灰雾散开。

  一个长着约翰年轻时面孔的金发少年,背着猎弓,一步步从深不见底的峡谷绝壁下爬了上来。

  他掏出怀里那枚白色海螺贴在耳边,听着里面传出的潮汐轰鸣,转头朝东方的大荒原走去。

  首尔指挥部内,刚被传送回来的朴国昌看着屏幕嗤笑一声:

  “我还以为这老东西咽气前能憋出什么大招,搞了半天是个小屁孩找大海的故事?”

  “什么生命之母,什么天地之阔,这写的是旅游宣传片吧!连半点恐怖元素都没有,系统能给个C级都算照顾他了!”

  朴国昌话音刚落,空白域内的打字机发出一连串急促的脆响。

  画面中的少年约翰走出百里荒原,前方出现了一座高墙耸立的古老修道院。

  【院墙高耸,内传唱诗之声,庄严肃穆。余饥渴难耐,叩门求水。】

  【开门者乃一黑袍修士,面色惨白,双颊生有细密鳞片。修士见余,喜曰:“迷途之羔羊,主已备下圣餐,速入内领受恩典。”】

  【余随其入大殿。但见殿中十字架上,并未钉受难之神子,唯挂一具巨大无朋、腐烂流脓之惨白鱼尸!鱼腹剖开,内脏皆为蠕动之灰白触须。】

  【数十名信徒跪于鱼尸之下,人人皆以小刀割己身之干肉,投入鱼腹;复仰首张口,承接鱼尸滴落之黑水,饮罢皆面露狂喜,高呼:“赞美圣海!洗吾尘垢!”】

  画面瞬间拉近。

  修道院大殿中央,那具几米长的腐烂怪鱼挂在十字架上,肚子里的灰白触须还在不断抽动。

  底下的信徒一边拿小刀片下自己胳膊上的肉往鱼肚子里塞,一边仰着脖子去接鱼尸滴下来的浓稠黑水。

  大夏东海市,海景别墅阳台上。

  正在吃毛豆的陈锋手一顿,把豆子放回盘子里:

  “好家伙,拿腐烂的大死鱼当耶稣拜,还割自己的肉喂鱼?这味儿一下就上来了!”

  躺椅上的林夜看着天幕,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面色逐渐凝重了起来。

  画面里,少年约翰捂着鼻子质问修士。

  【余大骇,掩鼻问修士曰:“尔等所拜何物?此鱼臭不可闻,焉能称圣?”】

  【修士抚颊上鱼鳞,曰:“愚哉陆人!尔所呼吸之空气,实乃干涸之毒瘴;吾等所饮之黑水,方为沧海之甘霖!主自深海遣使者降临,赐吾等退化四肢、重归母海之恩典。尔既寻海,何不剖腹纳触,化为海裔?”】

  【言罢,众信徒齐刷刷转首。但见其双目尽皆暴突如死鱼,口裂至耳根,指间已生出透明蹼膜,嘶吼着扑向余,欲强灌黑水!】

  【余大惊,挽弓连射,贯数人咽喉,夺门狂奔而逃。】

  【奔出百米,回望修道院,但见黑云压顶,院中唱诗声化作万千蛙鸣鱼跃之音,整座寺院竟如软泥般融化,渗入地底不见。】

  空白域内,约翰歪着头,毫无生气的双手仍在键盘上狂飙。

  投影画面里,逃出修道院的少年跋涉三年,长成了青年,面前出现了一座通体雪白的巨城。

  【余东行三载,历尽寒暑,终见一巍峨巨城,名曰‘白盐城’。】

  【城中屋舍、街道、乃至城墙,尽由森白粗盐垒砌而成,阳光照之,刺目生疼。】

  【城中百姓往来,人人皆背负一巨大水囊,行路时双足拖地,发出沙沙摩擦之声。】

  【余入城投宿,见旅店老板正以铁锤敲击其老母之双腿。锤落处,其母双腿咔嚓断裂,断面无半点血肉,竟全是结晶之白盐!】

  【老板非但不悲,反喜笑颜开,将其母断腿碾为碎盐,倒入锅中熬水,分予妻儿饮用。】

  咔嚓!咔嚓!

  画面里,旅馆老板抡起大铁锤,面带笑容地砸断了老娘的大腿,放进石臼里捣出大量细盐,而后舀进滚水锅里熬汤。

  旁边的妇人和小孩端着碗,眼巴巴地等着喝汤。

  【余毛骨悚然,按剑喝问:“汝乃人子,安敢锤杀生母,食其骨肉?!”】

  【掌柜愕然视余,叹曰:“客官乃外乡人,不知吾城之苦!吾城距海已近,海风日夜吹拂,凡饮城中井水者,血肉皆会渐次化为白盐。人之将死,通体成盐柱,若不敲碎熬汤,供子孙饮用以延缓盐化,则满门皆要化作顽石矣!”】

  【余惊问:“此地既距海已近,尔等何不弃城东行,直入大海以求生机?”】

  【掌柜闻言,如见鬼魅,急掩余口,颤声曰:“慎言!慎言!海乃万盐之源,更加恐怖!昔年有勇者东行百里,未见海波,仅闻海潮之声,其双耳、大脑便在顷刻间结晶成盐,爆裂而亡!”】

  【“海,不可看,不可听,更不可近啊!”】

  【当夜,余宿于盐床之上,忽觉口干舌燥,低首视之,见己身左手小指已泛起白霜,僵硬如石。】

  【余大惧,不敢待旦,连夜弃城,折向南行。】

  直播间里,看着旅店老板熬盐汤的一幕,无数观众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只觉得嗓子眼发干,像吞了一把粗盐。

  【我靠……离海近一点,吹吹海风喝口井水,活人就会变成盐柱子?!】

  【儿子敲碎变成盐柱的亲妈熬汤喝,就为了延缓全家变成石头……这跟林夜刚才的《游酆都》有得一拼啊!】

  【而且那个掌柜说,光是听到海浪声,脑子就会直接结晶成盐炸开!这海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高卢国指挥部里,刚刚回来的皮埃尔看着屏幕,抓了抓头发:

  “疯了!在老祭司嘴里,海是孕育万灵的母亲;在修道院修士眼里,海是赐予触须和黑水的神明;可到了白盐城,海又变成了让万物结晶化盐的死亡禁区!”

  “约翰从头到尾连一片海浪都没写出来,光靠沿途这几个诡异的城镇,就把大海塑造得像个不可直视的魔神!”

  空白域内,打字机的声音越发急促。

  约翰右手食指的指甲盖在重击下翻裂开来,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可他的手速非但没慢,反而更快了几分。

  画面中,左手小指已经化作白盐的约翰一路向南,转眼到了三十岁,鬓角生出白发。

  他走进了一座河网密布、水流呈暗红色的繁华水乡。

  【一日,余途经一繁华水乡,名‘盲港’。此地河网密布,舟楫往来,然水色皆呈暗红,粘稠如血。】

  【港中居民,无论男女老幼,眼眶皆空空如也,并以黑布蒙面;然人人皆生有四耳,耳廓巨大如扇,随风微动。】

  【余泊舟登岸,遇一蒙眼少女于河畔浣衣。少女闻余足音,笑语盈盈,邀余入室饮茶。】

  【少女名玛丽,性极温婉。其父乃盲港船长,双腿皆断,枯坐轮椅之上。】

  【船长闻余欲寻大海,抚掌大笑曰:“壮哉后生!老夫年轻时,亦如汝这般痴迷大海。老夫曾驾大船,顺此红河出海!”】

  【余大喜,忙抓其手追问:“前辈既已出海,敢问大海究竟作何模样?!”】

  画面里,坐在轮椅上的独腿老船长听到这个问题,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住。

  他蒙着眼睛的黑布下,渗出了两行浓稠的黑血。

  【船长指向窗外暗红之河水,低吼曰:“海?哪有碧波万顷之海!海是活的!海里全是眼睛!!”】

  【“吾出海之日,见整片汪洋皆由亿万颗巨大眼珠铺就!波浪翻滚,实乃亿万眼珠同时眨动!凡以肉眼视海者,其自身眼珠便会生出双翅,自眼眶中挣脱飞出,落入海中化为海之一粟!”】

  【“吾与全船水手,皆在见海之刹那飞失双目!吾为求生,自斩双腿献祭于海,方得侥幸逃回!自此,吾全港族人,凡婴儿降生,必先刺瞎双目,以免长成后受大海蛊惑,飞目而亡!”】

  【余听罢,遍体生寒,然心中寻海之念愈发炽烈。】

  【玛丽慕余之勇,愿以身相许。余遂留盲港三载,与玛丽成婚。】

  看到这里,首尔指挥部里的朴国昌松了口气,冷笑道:

  “还结婚了?我就说他写跑偏了吧!在恐怖副本大纲里写谈恋爱娶老婆,纯属浪费字数!”

  然而,朴国昌脸上的笑意还没维持两秒,天幕上的下一段文字便砸了下来——

  【三年后,玛丽十月怀胎,临盆之夜,腹痛如绞,惨叫彻夜。】

  【余守于产房之外,忽闻房内哭声戛然而止,代之以哗啦水响与奇异之声!】

  【余撞门而入,但见产床之上,玛丽肚腹大开,早已气绝;而其腹中爬出之婴儿,通体无骨,软若水母,全身上下长满数百眼珠!】

  【那百眼怪婴见余,数百颗眼珠转动,齐齐盯住余之面庞,张开无牙小口,竟发出海浪拍岸之声:“爹……带我看海……”】

  【余神魂俱震,发狂抽刀,将怪婴连同玛丽尸身斩为肉泥,纵火焚屋,夺路而逃!】

  轰!

  画面直接拉到了产床前。

  那团像水母一样摊在血泊里的怪婴,浑身几百颗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同时对准了镜头外的全球观众。

  无牙的小嘴一张,哗啦啦的海浪拍岸声夹杂着稚嫩的童音传遍蓝星:

  “爹……带我看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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