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海图折好塞回抽屉,吴岁锁上办公室大门,开车直奔镇码头。

  傍晚的码头老茶馆里烟雾缭绕。

  八仙桌旁围坐着十几个本地船东,前几天刚在吴岁面前丢尽脸面的黄友才,也缩在角落里抽闷烟。

  林涛把茶杯重重磕在木桌上,茶水溅得到处都是。

  他站在长条凳旁,脖子上青筋直冒,把达亿瓦海钓赛的底细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各位老少爷们,话我都撂这儿了!”

  “这次达亿瓦比赛,背后就是小鬼子搞出来的,他们开着大船跑到咱们家门口耀武扬威!”

  “桃源镇的爷们要是不顶上去,以后这片海干脆改姓小鬼子算了!”

  茶馆里安静下来。

  十几个船东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天没人接话。

  过了会儿,一个皮肤黝黑的老船东吧嗒着旱烟,苦着脸叹了口气。

  “涛子,你说得有理,可咱们都是跑拖网的粗人,哪懂专业海钓?”

  旁边有人跟着帮腔。

  “听说人家开来的都是进口钓鱼艇,马力大,船上还有探鱼器,咱们拿啥跟人家比?”

  角落里的黄友才吐了口烟圈,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林老板,说句不好听的,柴油贵成什么样了?”

  “咱们开着几百马力的大铁船出去陪太子读书,名次拿不到,油钱还得自己往里搭,这买卖谁干得起?”

  这话正戳在大伙的痛处上。

  在场的船东都是奔着挣钱来的,嘴上喊几句口号没什么。

  真让他们掏腰包贴油钱去撑场面,刚才还骂得起劲的几个人全低头喝起了茶。

  林涛急得满头汗,拍着大腿骂道。

  “卧槽,你们平时在码头吹牛逼,一个比一个能耐!”

  “真碰上事,一个个全怂了?”

  船东们闷头不吭声,任凭林涛怎么骂,没人松口。

  正僵着,茶馆木门从外头推开了。

  吴岁迈进门,往屋里看了一圈。

  黄友才看见他,脸色不大好看,扭头避开了。

  “阿岁,你可算来了!这帮家伙全在算小账!”林涛气呼呼地迎上去。

  吴岁摆摆手,让他先别急,自己拉过一把竹椅坐下。

  “各位叔伯兄弟,大道理涛哥刚才都讲了。”

  “我吴岁是个实在人,今天过来,只跟大家谈钱。”

  一听谈钱,原本耷拉着脑袋的船东都抬起了头。

  吴岁伸出两根手指。

  “只要报名进咱们桃源镇海钓联队,比赛这几天烧掉的柴油,还有船上的吃喝补给,全由我和涛哥的海鲜收购站兜着。”

  “啥?油钱和伙食全包?”刚才叫苦的老船东瞪圆了眼。

  吴岁接着往下说。

  “镇东头的海鲜大酒楼过几天开业,正缺一批撑场面的生猛活鲜。”

  “比赛期间,你们在海上钓上来什么鱼都行。”

  “哪怕是海鲶鱼,只要还活着,我酒楼全按当天市场最高价收,再加两成,当场付现钱。”

  茶馆里一下吵开了。

  油钱不用掏,吃喝也管,钓回来的鱼还能多卖两成。

  黄友才扭过头,眼珠转了几圈,心里盘算得飞快。

  他刚贷款买了三十多米的大铁船,正愁油钱没着落。

  跟着出去晃两天,就算拿不到名次,钓些鱼回来也是白赚。

  何况吴岁最近在海上邪门得很,跟着这小子出船,说不准真能碰上大鱼群。

  黄友才坐不住了,第一个站起来,拍着胸脯喊道。

  “阿岁兄弟敞亮!你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黄友才再推三阻四,那还算什么爷们?”

  “算我一个!明天我就带人把船上的拖网卸了,改挂钓钩!”

  有人带头,其他船东也坐不住了,生怕慢了没位置。

  “我也去!小鬼子都骑到头上拉屎了,必须干他们!”

  “我也去,我也去!我也去给阿岁助威!”

  “我也参加!”

  刚才还死气沉沉的茶馆,眨眼便闹腾起来。

  十几个船东拍着胸口表态,恨不得当场就把名字报上。

  林涛站在边上,嘴都合不上。

  自己嗓子快喊劈了,也没人搭理。

  吴岁进门说了几句话,连黄友才这种死对头都抢着报名。

  大伙正商量怎么编队,港口外头传来一阵刺耳的汽笛声。

  呜……!

  汽笛又尖又横,震得茶馆窗玻璃嗡嗡作响。

  “什么动静?哪来的大船进港?”有船东起身往外看。

  众人放下茶碗,推开门往码头涌。

  夕阳还挂在海面上,四艘涂着蓝白漆面的现代化船只排成一列,正朝桃源镇内港驶来。

  打头的三艘,是流线型的进口专业深海钓艇。

  船头挂着达亿瓦的英文旗帜,崭新的玻璃钢船壳映着夕阳,晃得人睁不开眼。

  船尾各挂着四台大马力雅马哈外挂机,单看那架势,一条艇少说也得上百万。

  三艘钓艇后头,还跟着一艘块头很大的改装双体勘探船。

  四艘船进港也没收速度,在狭窄的港池里犁出两道大浪,横冲直撞挤进主泊位。

  哗啦啦!

  浪头拍过来,旁边几艘本地木壳渔船摇得厉害,船身撞在轮胎护舷上,砰砰直响。

  船上的渔民站都站不稳,差点栽进海里。

  “他妈的,怎么开船的?赶着去投胎啊!”黄友才冲海上破口大骂。

  三艘钓艇停稳后,双体大船的二层甲板上走出几个穿专业救生衣的男人。

  领头的是个寸头日本中年人,脸上架着墨镜。

  他扶着铝合金栏杆,摘下墨镜,居高临下打量岸上衣着朴素的本地船东,嘴边挂着讥笑。

  随后,他转头冲身边翻译叽里呱啦说了几句,几个人当场笑出了声。

  那副派头,压根没把岸上的渔民放在眼里。

  “妈的,这帮狗日的小鬼子,太嚣张了!”林涛咬着牙,拳头攥得发响。

  本地船东也都憋着火,个个脸色难看。

  吴岁站在人群里,没去理会那三艘摆阔气的豪华钓艇,盯住了最后那艘挂着海洋科研旗号的双体大船。

  那船吃水很深,后甲板被厚实的防雨帆布盖得严严实实。

  帆布底下,隐约露出一套大型金属龙门架的轮廓。

  一场海钓比赛,犯得着用这种深海吊装设备?

  那块帆布下面,藏的是声呐,还是深潜器?

  甲板上的日本领队还在谈笑。

  吴岁眯起眼,胸口压着一团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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