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柱拄着铁锹凑上前,伸长脖子打量那只青褐色怪物。

  陈阳也壮着胆子挪了过来,嘴里啧啧有声。

  “姐夫,这壳可真硬,看着跟个大铁瓢似的,里头有肉吃吗?”

  吴磊听得皱起眉头:“吃啥吃,这玩意跟三叶虫一样,都是活了几亿年的老古董。”

  “都快绝迹了,寻常渔船一年到头也碰不上一只。”

  他指了指中华鲎腹部的甲片。

  “它身上最金贵的不是肉,是里头流的血,蓝色的!”

  陈阳和王大柱听愣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啥玩意?蓝色的血?”陈阳瞪圆了眼睛。

  “嗯,就是蓝血。”吴磊点点头,

  “我早年跑远洋船,听船上的老船医讲过。”

  “这东西的血里有一种啥细胞,遇上细菌内毒素就会起反应,所以很多试剂都是从鲎血里提取的。”

  “咱们平时打的疫苗,还有医院里用的各类药品,出厂前都得检测有没有细菌内毒素。”

  “鲎试剂在这上头,用处大着呢。”

  王大柱张着嘴,半晌才挠了挠头。

  “乖乖,这怪物还能救人命?”

  “可不是。”吴磊叹了口气,

  “就因为它值钱,早些年沿海到处有人滥捕滥杀,抓去抽血卖钱。”

  “野生中华鲎越来越少,再这么抓下去,早晚得断子绝孙。”

  “现在这玩意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

  “渔政和海警查得严,误捕后及时放生没事,谁敢私自猎捕、收购、贩卖,抓住了就得吃官司。”

  “情节重的,能踩一辈子缝纫机。”

  海风从甲板上刮过,几个人听得脖子发凉。

  吴岁低头瞧着怀里还在蹬腿的中华鲎,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

  难怪刚才系统雷达跳出了从未见过的紫光。

  这么一来,系统光点的颜色也算摸出了些门道。

  白色光点多半是不值钱的杂鱼,绿色光点对应白鲳这类寻常经济鱼,蓝色光点代表深海里的高价稀罕货,金色往往能带来一笔横财。

  至于这紫中泛红的光点,提示的压根不是价钱。

  那是警报。

  真把这东西当宝贝带回桃源镇,摆进自家酒楼的水池里。

  别说开业发财了,全家老小加上船上这帮兄弟,都得跟着吃官司。

  吴岁暗自庆幸,方才多留了个心眼,把它从白鲳堆里翻了出来。

  若是稀里糊涂混在鱼货中拉回码头,到时浑身长嘴也说不清。

  旁边的陈永强听完,眼珠子滴溜溜转个不停。

  别人都怕惹麻烦,他眼里反倒冒起了贪光。

  陈永强先朝四下瞧了一圈。

  海面上明明只有自家这条船,他跟做贼似的凑到吴岁身边,用手拢着嘴压低嗓门。

  “岁哥,这可是送上门的横财啊。”

  “国内不让买卖,可东南亚和小鬼子那边缺鲎血。”

  “我前阵子在码头喝酒,听人说过,咱们这边有人暗中搞走私,你说这玩意他们收吗?”

  “好不容易捕上来了,总不能就这么放了吧?”

  他瞅了瞅吴岁怀里的母鲎,越说越来劲。

  “这么大一只,悄悄带回去,再卖给二道贩子,神不知鬼不觉,转手少说能弄好几万块钱。”

  “好几万呢,岁哥,干脆咱们……”

  “你想钱想疯了?!”

  吴岁当场沉下脸,一脚踹在陈永强身上。

  甲板上陡然没了人声,只剩海浪拍着船身,哗啦哗啦响个不停。

  陈永强吓得浑身一哆嗦,被踹倒在地也不敢再吭声。

  王大柱和陈阳都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吴刚、吴磊也皱起了眉,一齐看向陈永强。

  吴岁腾出一只手,指着他的鼻子。

  “陈永强,你脑子进水了?”

  “咱们做渔民的,靠海吃海,赚的是力气钱、良心钱!”

  “中华鲎在海里繁衍了四亿年,如今都快叫人抓绝种了。”

  “国家立规矩保护它,就是要给子孙后代留点家底,留条活路。”

  “为了几万块黑心钱,你让我带着兄弟们搞黑市走私?”

  “把老祖宗传下来的活化石偷卖给小鬼子做药?咱们成什么人了?”

  一连几句质问,听得众人心口发堵。

  陈永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冷汗顺着鬓角直往下淌。

  他张了张嘴,还想替自己找补。

  “岁哥,我……我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也不行!”

  吴岁冷着脸,把甲板上的几个人全看了一遍。

  “今天我把丑话撂在这儿,咱们兄弟凑在一块,不管出海打鱼,还是在镇上开海鲜酒楼,靠的都是自家本事。”

  “咱们一网一网捞真材实料,违法乱纪的偏门不能碰。”

  “往后在我的船上,谁再敢动这种歪心思,趁早卷铺盖滚蛋!”

  说完,吴岁胸口还在急促起伏,眼睛直直落在陈永强身上。

  吴刚上前一步,抬脚踹在陈永强屁股上。

  “混账东西!”吴刚黑着脸骂道,“阿岁带你出海赚大钱,还喂不饱你?”

  “上一趟才分了五万块,这趟船舱里的货又值好几十万。”

  “放着正经的阳关道不走,偏去琢磨断子绝孙的歪门邪道。”

  “你要想进去蹲大狱,就自己跳海游回去,别连累一船兄弟!”

  骂了几句,他又转身看向吴岁。

  “阿岁,你放心,永强就是一时脑子糊涂,他肯定不会干这种事的。”

  “都是自家兄弟,他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别气了。”

  吴磊看着紧张的气氛,也出打圆场。

  “阿岁说得对,头顶三尺有神明,得敬着这片海。”

  王大柱攥着铁锹,瓮声瓮气地接了一句。

  “岁哥,我听你的,咱不赚黑心钱。”

  陈阳也跟着点头:“姐夫骂得对,犯法的事咱坚决不干。”

  陈永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他抬起手,照着自己脸上狠狠抽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听得几人都咧了咧嘴。

  “岁哥,我错了,我猪油蒙了心,往后再不敢提这茬。”

  陈永强垂着脑袋,嗓门小得跟蚊子哼哼差不多。

  吴岁脸色这才松了些,没再揪着他骂。

  敲打到这份上已经够了,把规矩摆到明面,往后船队才能走得长远。

  他没再多说,双手托稳怀里那只沉甸甸的中华鲎,转身朝右侧船舷走去。

  甲板上的人纷纷让路,齐齐看着他的背影。

  来到船舷边,吴岁弯下腰,将中华鲎探到船外,双手一松。

  青褐色的大家伙顺着船帮滑了下去。

  扑通一声,水花溅开。

  中华鲎落进蔚蓝的海水,腹下乱蹬的足肢很快划动起来。

  它在表层海水里转了半圈,辨明方向后。

  庞大的身躯一点点沉向下方,身后那根尺把长的三棱尾剑也跟着没入水中。

  没过多久,青褐色的甲壳便融进深蓝,再也寻不着了。

  全船人站在船舷边,安静地看着水面散开的水纹。

  吴刚望着弟弟挺直的背影,眼底尽是欣慰,脸上也有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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