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生腌冻好,甲板上的富贵虾也分拣完了。

  几十个塑料筐码在活水舱旁,公母分得清清楚楚。

  吴刚直起腰,捶了几下发酸的后背。

  “都搭把手,连筐放进活水舱,氧气泵开到最大。”

  众人应了一声,两人抬一筐,把富贵虾送进舱底。

  舱板盖好,几人去水桶边洗净手,迫不及待地钻进船舱。

  狭窄的船舱里,折叠木桌已经支开。

  桌上摆着两口大深盘,一盘是炸得金黄焦脆的椒盐富贵虾,另一盘是挂着白霜的生腌虾段。

  陈永强吸了吸鼻子,抓起一只椒盐公虾便往嘴里塞。

  “嘶,好烫,好香!”

  他顾不上烫手,连壳带肉咬得咔嚓响。

  咸香的蒜末混着紧实的虾肉,吃得他直拍大腿。

  陈阳和吴磊也各自抓起一只,大口啃了起来。

  吹了半宿海风,几人肚子里早空了。

  滚烫焦香的虾肉一下肚,身上也暖和了不少。

  没多会儿,六只椒盐公虾便见了底,连盘底的蒜末都让陈永强拿指头蘸着吃干净了。

  旁边那盘斩成小段的生腌母虾,却半点没少。

  几双筷子停在半空,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肯下头一筷。

  陈永强咽了口唾沫,拿筷子尖捅了捅盘里的虾段。

  “岁哥,这玩意……真是生的啊?”

  “废话,生腌生腌,煮熟了还叫生腌?”吴岁笑骂了一句。

  陈阳缩了缩脖子,瞧着盘里的生虾直犯怵。

  “姐夫,老人常说海里的生东西肚子里有虫,吃了要烂肚肠的。”

  吴刚皱着眉,盯着红彤彤的虾膏。

  “是啊,阿岁,这虾是金贵,可生吃太腥气了吧?万一吃坏肚子,咱们还得在海上漂两天。”

  跑船的人最怕在海上闹肚子,真要拉脱水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神仙也难救。

  王大柱捧着碗坐在一旁,同样没敢动筷子。

  吴岁一阵无语。

  两百块一斤的极品红膏母虾,做好摆在眼前,这帮人倒嫌弃上了。

  他懒得费口舌,伸手拈起一段带红膏的生腌虾肉。

  虾壳早已剪开,捏住两头轻轻一剥,晶莹透亮的虾肉便脱了壳,上面还挂着浓稠的蒜蓉辣汁。

  吴岁仰头把整块虾肉丢进嘴里,嚼了两下,眯起眼长舒了一口气。

  “爽!”

  见他吃得香,吴刚坐不住了。

  自家兄弟还能害自己不成?

  他一咬牙,伸筷子夹起一块虾段,剥开硬壳,闭着眼塞进嘴里。

  牙齿刚咬破虾肉,吴刚便停了动作,两只眼睛瞪得滚圆。

  原先担心的海腥味半点没有,凉丝丝的虾肉在舌尖化开,又滑又嫩,里头的红膏绵密醇厚。

  蒜香、柠檬的酸爽和小米辣的火劲儿,混着虾肉本身的鲜甜顺喉而下,激得他头皮发麻。

  吴刚一句话没讲,筷子已经伸出去,又夹走一块。

  陈永强在旁边瞧得抓心挠肝,伸手推了推他的胳膊。

  “刚哥,啥味儿啊?你倒是吱一声,腥不腥?”

  吴刚咽下虾肉,拿筷子拍开他的手。

  “嫌有虫你别吃,正好留给我。”

  说完,筷子又奔着盘里去了。

  几人哪还不明白怎么回事。

  吴磊笑着摇头,也夹起一段放进嘴里。

  “我尝尝阿岁的手艺。”

  才嚼两下,他便挑起眉毛,连连点头。

  “绝了,虾肉半点不散,比蒸出来的鲜十倍不止。”

  大哥和磊哥都动了筷子,陈永强、陈阳哪里还顾得上虫子,一人抓起几段便往嘴里塞。

  “卧槽,这虾肉咋跟凉粉似的,又滑又弹!”陈永强吃得直吸溜嘴。

  陈阳辣得额头冒汗,手上却没停。

  “里头的红膏太香了,一点不腻,比吃冰棍还得劲!”

  王大柱也夹了一块尝鲜,虾肉入肚,他黝黑的脸膛涨得通红,朝吴岁竖起大拇指。

  “岁哥,这料汁调味道好,我以前咋没想到还能这么做?”

  不到五分钟,一大盘生腌红膏母虾便被抢了个精光。

  陈永强还没吃够,端起盘子,把剩下的料汁倒进自己碗里,伴着米饭吃了两大碗。

  “岁哥,你这脑子咋长的,连这种吃法都能琢磨出来。”

  吴岁抽出纸巾擦了擦手,往椅背上一靠。

  “吃,我可是专业的。”

  众人哄堂大笑,船舱里闹得不行。

  其实生腌这种吃法的历史最远可以追溯到宋朝。

  高似孙在《蟹略》中记载了“蟹生”,也就是生吃螃蟹的做法。

  到清朝乾隆年间,当时的《潮州府志》记录了潮汕地区“所食大半取于海族,故蚝生、鱼生、虾生之类,辄为至味”。

  而生淹真正在国内流行起来,要到2022年夏天了。

  得益于抖音的爆火,有美食博主在潮汕大排档发现了“隐藏菜单”,才让生淹变成全国闻名的小吃。

  想到这,吴岁笑着摇了摇头,现在想这些还太早,网络都还没普及呢。

  他低头瞥见手表,夜里十二点半了。

  头一网富贵虾起完,顺手便把拖网放了下去。

  大家光顾着挑虾、吃夜宵,算下来,这张网已经在海底拖了四个多钟头。

  “吃饱了就干活吧,这一网拖的时间够久了。”

  吴岁起身,冲着众人招呼一声。

  吴磊回到驾驶室去开船,柴油机往外喷着黑烟,整条船都跟着发抖。

  钢缆一寸寸往回收,慢得叫人着急。

  磨了二十多分钟,水下总算透出大片阴影。

  探照灯照过去,海水下面泛着白花花的亮光。

  “底下的东西全兜住了!”

  陈永强趴在船舷边,扯着嗓子喊。

  吊臂继续发力,鼓胀到头的网囊脱离水面,被吊到甲板上方。

  网里的海货没有尖刺,一只挨一只挤作一团,灯下一片亮晶晶的。

  “该我了,该我了,我来解网绳!”

  陈阳兴奋的跑上前,握住绳头,用力一扯。

  哗啦一声,网底大开。

  里头的海货顺着缺口倾泻而下,眨眼便在甲板上堆起一座透亮的小山。

  这些海货只有巴掌长,身子圆滚滚的,表皮近乎透明,上面布满细小的红褐色斑点。

  探照灯一照,跟水晶块似的泛着微光。

  它们在甲板上扑腾,啪嗒啪嗒响个不停,时不时还往外喷水。

  陈阳蹲下抓起一只,入手又凉又滑,肉质绷得很紧。

  “姐夫,这是鱿鱼?咋全身都透亮?”

  王大柱也凑过来瞧。

  “普通鱿鱼捞上来都是死白死白的,这东西咋还跟琉璃一样?”

  吴刚大步上前,抓起两只凑到灯下细瞧,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海兔,哈哈哈……全是海兔。”

  陈永强听得发愣,挠了挠头。

  “海兔?刚哥,海里头还长兔子呢?”

  “啥兔子,这是咱们本地的叫法,北边人叫它小管儿,是顶好的小鱿鱼!”

  吴刚越说嗓门越高,脸上全是兴奋。

  “这东西对水质挑得很,只有外海深水里才有,离水没多久就死,能活着捞上船的,少得很!”

  吴岁看着满甲板乱喷水的小管,咧嘴笑了起来。

  这张网拖得久了,倒也歪打正着,撞上硬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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