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离开桃源镇,一路开到县城边上的老机械厂宿舍区。

  林涛握着方向盘,侧头看了吴岁一眼。

  “阿岁,待会儿见着人,你可得收收脾气。”

  “这位爷叫廖海平,外号廖一刀,脾气臭得很。”

  吴岁靠在椅背上,笑着抬了抬眉毛。

  “有多臭?”

  林涛转动方向盘,把车拐进一条狭窄的煤渣胡同。

  “人家早些年是省城迎宾馆后厨的头把交椅,专做省里领导和外宾的接待宴。”

  “论做海货的手艺,放眼整个省里,没人敢排在他前头。”

  听到这话,吴岁来了兴致,坐直身子。

  “这么厉害的人,咋跑到咱们县城了?”

  林涛叹了口气,把车停在一座独门小院外,拉上手刹。

  “还不是这老头性子太轴,眼里揉不得沙子。”

  “前些年改革,迎宾馆换了采购主任,是个有背景的关系户。”

  “那孙子为了吃回扣,净往后厨送不新鲜的死鱼烂虾。”

  “廖师傅发现以后,当场把十来筐海货全掀了,指着鼻子把人家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得罪了这种人,哪还有好日子过?没多久就被人穿小鞋,挤兑回家了。”

  吴岁点了点头,对这位廖师傅又高看了几分。

  当厨子的肯替食材出头,人品和手艺差不到哪儿去。

  林涛推开车门,下车前又叮嘱了一遍。

  “县里好几家大酒楼的老板捧着钱来请,全让他拿扫帚轰出去了。”

  “我托了人情,才求来这么个登门的机会。”

  “你待会儿顺着他的毛捋,千万别跟他呛火。”

  吴岁笑了笑,打开后备箱,却没拿里面的泡沫箱。

  “先进去会会他。”

  小院的木门虚掩着,里面飘出泥土和花草的气味。

  林涛整了整衣领,轻轻叩了几下门。

  “廖叔,在家呢?我是小林……”

  院里摆着几盆兰花。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蹲在花盆前,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手里握着小剪刀,正低头修剪烂叶。

  听见动静,廖海平头也没抬,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林涛赶紧拉着吴岁进门,把拎来的两瓶好酒放到石桌上。

  “廖叔,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吴岁,我过命的好兄弟。”

  “我们在桃源镇十字街口刚买下铺面,准备开一家精品海鲜酒楼,想请您老出山,帮我们坐镇掌勺。”

  咔嚓一声,一截枯枝落到地上,廖海平手里的活儿半点没耽误。

  “桃源镇?”

  他连眼皮都没抬,嗓子又干又硬。

  “乡下地方的土馆子,拿大锅炖点咸鱼白菜就够吃了,请什么厨子。”

  “我老了,提不动炒勺,你们把酒拎走,另请高明吧。”

  刚进门便碰了钉子,林涛挂在脸上的笑有些撑不住,额角也冒了汗。

  “廖叔,我们开的可不是土馆子,是正经的酒楼!”

  “工钱都好商量,您先听我们把话说完……”

  廖海平放下剪刀,起身拍掉手上的泥,摘下老花镜,把两人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听不懂人话?”

  “我早就封刀了,谁的店都不去,赶紧走,别逼我拿扫帚赶人!”

  林涛急得脸都红了,伸手拽了拽吴岁的胳膊,催他赶快说几句软话。

  吴岁站在原地,迎着廖海平的视线笑了笑。

  “廖师傅,您封刀,哪里是年纪大了提不动勺。”

  “您是受够了后厨里那些发腥发臭的劣质冻货,也受够了那些连鱼鳃红白都分不清的外行老板,整天站在后头指手画脚。”

  廖海平刚要转身,脚下忽然停了。

  他回过头,眉头拧成川字,重新打量起吴岁。

  这小子年纪不大,居然把他的心病说中了。

  吴岁背着手,绕过脚边的花盆。

  “一身屠龙的本事,只能对着死鱼烂虾下刀,换成我,灶台也得给他掀了。”

  廖海平哼了一声,抱起胳膊,抬了抬下巴。

  “算你小子会说几句人话,可拍马屁也没用,我照样不去。”

  “你们小镇上的馆子,进的货能比省城迎宾馆强到哪儿去?”

  吴岁竖起食指,在他面前摆了摆。

  “廖师傅,这话您还真说错了。”

  “我有自己的渔船,专跑外海。”

  “别人弄不到的顶级鲜货,我能往后厨送,货源不会断。”

  “只要您肯来,后厨全由您做主,采购验收也归您管。”

  “送来的食材要是不新鲜,您只管往我脸上砸,我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廖海平的眼皮动了动,抱在胸前的胳膊也松开了。

  可他很快撇了撇嘴。

  “年轻人,牛皮谁都会吹,别到时候连条像样的鱼都拿不出来。”

  吴岁没争辩,抬手伸出三根手指。

  “每月底薪三千块,年底另拿酒楼一成的纯利分红。”

  “三千块?还给一成分红?!”

  林涛倒抽一口凉气,眼珠子瞪得溜圆。

  现在才2000年,县城国营厂的工人每月也就七八百块。

  哪怕去县里最大的饭店当主厨,顶天一千出头。

  吴岁开口便给三千,还搭上一成分红,这价码着实吓人。

  廖海平也愣了一下,握着老花镜的手收了收。

  他在省城迎宾馆掌勺时,算上各种补贴,每月也就两千来块。

  眼前这个乡下小子,真舍得掏这么多钱?

  没等廖海平接话,吴岁把手放下,笑得颇有几分欠揍。

  “钱和好食材,我这儿都有,少不了您的。”

  “不过廖师傅退下来两年,天天在家伺候花草。”

  “我还真犯嘀咕,您有没有当年的本事?”

  “万一手艺生了,配不上三千块的工钱,还糟蹋了我船上的好鱼,那可咋办?”

  林涛脑子嗡了一下。

  他一把拽住吴岁的衣角,拼命冲他挤眉弄眼。

  我的亲弟弟哎,刚才顺毛捋得好好的,咋又拿话刺他?

  真把这个倔老头惹恼了,上哪儿找大厨去!

  吴岁拍了拍林涛的手背,示意他别慌。

  对付这种心高气傲的老师傅,一味说好话没用,还得拿话激一激。

  廖海平的脸很快涨成猪肝色,胡子一翘一翘,气得胸膛直起伏。

  他抬手指住吴岁的鼻子,张嘴便骂。

  “好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敢怀疑老夫的手艺!”

  “我十二岁学厨,跟海鲜打了五十年交道。”

  “整个省城的大厨见了我,都得恭恭敬敬喊一声师爷!”

  “你敢说我会糟蹋食材?”

  吴岁摊开双手,一脸无辜。

  “光凭嘴说,谁不会?我又没见着您的真章。”

  “你……你……”

  廖海平气急败坏地吼了一嗓子,转身冲进屋里。

  林涛急得直跺脚,苦着脸凑到吴岁跟前。

  “阿岁,你疯了?他这是进去拿扫帚轰咱们了!”

  吴岁转身出了院门,只留下一句。

  “等着看吧。”

  没过多久,廖海平从屋里冲出来,手里拿的却不是扫帚。

  那是一把厚背厨刀,刀身磨得锃亮。

  吴岁也从院外回来,手里多了后备箱里的泡沫箱。

  他把箱子往石桌上一放,发出啪的一声。

  “廖师傅,既然您说手艺没丢,敢不敢拿我这条鱼试试刀?”

  廖海平提着刀走到桌边。

  “有啥不敢?就你拿的这些臭鱼烂虾,我可没兴趣……”

  吴岁不等他把话说完,掀开箱盖。

  一条通体鲜红,身形肥硕的大鱼露了出来。

  廖海平的怒气一下没了。

  他屏住呼吸,弯腰凑到箱子跟前。

  鱼鳞一片不少,泛着红宝石般的亮光。

  鱼眼清澈凸出,黑亮有神,隔着薄冰也能瞧出鱼身紧实,肉也肥厚。

  “这……这是红喉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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