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时分,桃源镇老街尽头的废弃粮仓亮着白炽灯。

  几十号人挤在长条桌旁,汗酸味混着烟气,直往鼻子里钻。

  黄毛领着陈二狗挤进人群,抬手指了指庄家对面的空位。

  陈二狗咽了口唾沫,摸摸兜里借来的两千块钱,挨着桌边坐下。

  庄家留着寸头,朝陈二狗这边瞧了一眼,抓起骰盅摇了几下。

  黄毛贴到陈二狗耳边。

  “狗哥,摸鼻尖了,这把押天门。”

  陈二狗将信将疑,抽出两张百元钞票拍在天门上。

  骰盅揭开,寸头庄家翻起麻将牌,扯着嗓子报了出来。

  “天门二八杠,通赔。”

  四张红彤彤的百元大钞被推到陈二狗面前。

  陈二狗两眼发亮,一把将钱拢进怀里。

  往后连开四把,黄毛站在边上,摸耳朵、搓下巴,换着法给他递信号。

  陈二狗把把押中,面前很快摞起厚厚一叠钞票。

  还不到半个钟头,两千块本钱翻到了六千多。

  周围的赌客纷纷侧头打量,嘴里啧啧称奇。

  陈二狗额头冒汗,脸膛通红,喘气也越来越粗。

  黄毛递过去一根烟。

  “狗哥,这暗门子准吧?”

  “准,太特么准了。”

  陈二狗点上烟,搓着手骂道:“今晚老子非把这张桌子掀个底朝天!”

  寸头庄家和黑三碰了下视线,手底下跟着换了路数。

  “买定离手,开牌。”

  陈二狗推出一千块,押在顺门上,身子已经往桌前探去。

  牌面翻开,庄家九点半,闲家全军覆没。

  “啧,手滑了。”

  他骂完又抽出两千块,啪地砸上桌面。

  第二把,庄家白板对子,又是通杀。

  第三把,陈二狗押了三千,庄家的点数只比他大半点。

  桌上的钱一沓接一沓被扒走,陈二狗额角青筋直跳。

  黄毛在旁边跺脚。

  “狗哥,荷官换路数了,下把该出豹子,翻倍押,刚才输的全能捞回来!”

  陈二狗早红了眼,把桌边剩下的几张票子抓起来,又掏空裤兜,将仅有的两百块零钱全压了上去。

  “全押天门,老子跟死你!”

  寸头庄家掀开手里的两张筒子牌,唇边挂着冷笑。

  庄家天罡,闲家九点,只差半点。

  木耙子往前一伸,把陈二狗面前的钞票刮了个干净。

  不到一个钟头,赢来的钱连同本金,全填进了赌桌。

  陈二狗坐在椅子上,双手抓住桌沿,嘴唇哆嗦个不停。

  黄毛叹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狗哥,要不咱撤吧,今晚点子太背。”

  “撤个屁,老子还没翻本呢!”

  陈二狗甩开他的手,屁股半点没挪地方。

  黄毛朝角落里的太师椅努努嘴。

  “可咱手里没现钱了,除非找三哥拿点印子钱应急,把刚才那把捞回来。”

  绰号黑三的刀疤脸正坐在太师椅上,用小刀削着指甲。

  听见这话,他抬了抬眼皮。

  “二狗,算上以前那三千,给你拿一万五,三分利,天亮前结清,敢不敢玩?”

  陈二狗喘着粗气,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前面赢钱的光景。

  赢上一把,旧账能清,还能净落一万多。

  “借,老子借了!”

  黑三摆摆手,马仔拿来欠条和印泥。

  陈二狗抓住自己的大拇指,往红印泥里一按,重重拍在欠条上。

  一沓崭新的一万五千块现钞,被扔到桌面。

  “这把老子不信还输,全押地门!”

  陈二狗抓起整沓钞票,直接砸进桌心。

  寸头庄家按住牌,只掀开一角,便报出了结果。

  “庄家二八杠,通杀。”

  陈二狗脑袋嗡嗡直响,眼前跟着发黑。

  一万五千块钱扔进去,连个水花都没见着。

  算上旧账和利钱,一夜工夫,他背上了两万块的债。

  黑三收起小刀,拎着欠条来到赌桌旁,拍了拍陈二狗的脸。

  “二狗,手气不成啊。按规矩,连本带利两万块,现在结账。”

  陈二狗咽着唾沫,眼珠往后门那边转了转。

  “三哥,你们这牌有鬼,老子不认!”

  他一脚踹翻条凳,转身冲向粮仓后门。

  赌客们慌忙往两边躲,粮仓里乱成了一锅粥。

  陈二狗撞开门,一头扎进黑黢黢的后巷。

  还没跑出十步,巷子两头亮起几道手电光。

  四个壮汉堵住去路,手里都拎着熟铁管。

  陈二狗赶忙停下,后背贴住斑驳的砖墙,两条腿直打摆子。

  黑三从后门走出来,手里掂着一根小臂粗的柞木棍。

  “敢在老子的场子里吃霸王餐,掀了桌子还想跑。”

  陈二狗扑通跪进泥水里,脑袋一下接一下往地上磕。

  “三哥饶命,我让猪油蒙了心,宽限两天,我回村卖房子还钱!”

  黑三吐掉烟头。

  “坏了场子的规矩,今天不留下点东西,以后谁还把老子放在眼里?”

  两个壮汉上前按住陈二狗,把他的右腿拖直,踩在青石板上。

  黑三抡起柞木棍,照着右小腿砸了下去。

  “咔嚓”一声脆响,传出老远。

  “啊!”

  陈二狗抱住右腿满地翻滚,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黑三丢下木棍,转身回粮仓。

  “扔臭水沟里,明早天亮前见不着两万块,带人去村里拆他家房子。”

  几个打手拖着陈二狗,把人丢到巷外的草丛边,骂骂咧咧回了赌场。

  陈二狗疼得浑身抽搐,衣裳也被冷汗浸透。

  草丛忽然晃了几下,黄毛猫腰钻出来,架起他的胳膊便往小路上拖。

  “狗哥,快走,再磨蹭,命都保不住。”

  陈二狗每动一下都直抽凉气。

  “黄毛,黑三真敢去村里拆房子?”

  黄毛转头往后瞧了瞧,扶着他停在路边。

  “我的亲哥哎,你还没听过?黑三上头拜的是县城雷老虎的码头,手底下背着好几条人命。”

  “刚才我趴门缝听见,他已经叫人磨砍刀了。”

  “不光要推你家祖屋,还要剁你两只手抵利息。”

  陈二狗一听,裤裆跟着湿了,骚臭味散开老远。

  他揪住黄毛的衣袖,指甲都掐进了布料。

  “那咋办?派出所不管啊?”

  “欠条上有你的手印,赌债也有白纸黑字。”

  “派出所来了,先抓的就是你,黑三在里头有人,你进去只会死得更快。”

  黄毛把口袋里剩下的几十块钱塞给他。

  “趁天还没亮,赶紧回村收拾细软跑路。”

  “出去躲个三五年,千万别叫人找着。”

  说完,他松开陈二狗,扭头钻进夜色,很快没了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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