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村祠堂前亮如白昼。

  四只大灯泡悬在戏台角上,成群飞虫绕着灯泡乱撞。

  几百号男女老少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话声嗡嗡作响,吵得人脑仁疼。

  戏台正前方摆着三把太师椅,村里辈分最高的三位族老坐在上头。

  “长贵啊,今儿这阵仗可不小。”

  “你跟三叔交个底,外头传的那些话,到底有几分真?”

  吴老太爷已经八十岁,拄着拐杖,也开了口。

  “是啊,长贵。”

  “咱们村穷归穷,可祖宗传下来的基业,不能在咱们手里断送喽。”

  “外地大老板钱多,万一真把海滩买断,往后子孙连下海的路都没了。”

  陈长贵急得直拍大腿,嗓子眼都快冒烟了。

  “三叔,大伯,你们咋也跟着听风就是雨呢?”

  “我陈长贵在村里干了二十年,啥时候干过坑乡亲们的事?”

  后排角落传来几声阴阳怪气的嗤笑。

  陈二狗翘着二郎腿坐在条凳上,嘴里叼着根烟。

  “哟,老村长,这话可不好说。”

  他呸的一声,大摇大摆走到过道中间。

  “俗话说得好,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市里来的大老板出手阔绰,随便从手指缝里漏点油水,都够某些人吃几辈子了。”

  “谁晓得有没有人背地里拿回扣,合起伙来把咱们全村人卖了?”

  旁边的黄毛拍手起哄。

  “二狗哥说得对!”

  “村东头那片盐碱地,是咱们老陈家祖辈传下来的风水宝地。”

  “凭啥大老板一句话,就要白占咱们的地皮?”

  “今天不把补偿款发到咱们手里,谁也别想动一锄头!”

  几个二流子跟着扯嗓子干嚎,你一句我一句,闹得人耳朵疼。

  不少村民原本还摸不清咋回事,听完这些话,神色也变了。

  几个老实巴交的渔民凑在一起嘀咕,越说越犯寻思。

  “二狗这话难听,理倒也有几分。”

  “无利不起早,没好处的事,长贵咋会这么积极?”

  “真把地卖了,咱们一分钱捞不着,岂不成了冤大头?”

  质疑声越来越多,晒场上的火药味也浓了。

  坐在前排的王凤听不下去,腾地站起来,双手叉腰,指着陈二狗开骂。

  “陈二狗,你嘴里再敢喷粪,老娘撕烂你的嘴。”

  “还你们老陈家的风水宝地?”

  “那片盐碱滩荒了八百年,连狗拉屎都不去,啥时候成你家的了?”

  玲花也抱着胳膊起身,白眼都快翻上天了。

  “大嫂,跟这种无赖费啥话?”

  “中午扛几根烂竹竿去搭窝棚,下午就敢说是祖产。”

  “那张脸皮,比城墙拐角都厚。”

  陈二狗叫两个女人当众揭了老底,脸皮涨得通红。

  他梗起脖子,挽着袖子往前逼了两步。

  “臭娘们,这里轮得到你们老吴家插嘴?”

  “我看你们老吴家就是做贼心虚!”

  “昨天摆流水席请当官的吃饭,今天就要收村里的地,里头的猫腻,傻子都看得出来。”

  吴刚气得两手直抖,抄起脚边的马扎便要冲过去。

  吴建国一把按住大儿子的肩膀,脸色沉得吓人。

  戏台上的陈长贵浑身哆嗦,抄起桌上的搪瓷茶缸,啪地摔在地上。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陈长贵指着台下,手指直打颤。

  陈二狗非但不怕,还嬉皮笑脸摊开双手。

  “大伙快瞧瞧,村长急眼了,这是叫我说中痛脚,要拿官威压人喽。”

  台下又乱成一锅粥,骂声、吵声混在一处,眼瞅着就要失控。

  晒场外的路上亮起两道雪亮车灯。

  脚步声从人群后方传来,围在路口的村民扭头一看,自觉朝两旁让出一条道。

  吴岁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迈步走上戏台石阶。

  顾诚、苏若雪和苏宇跟在后面。

  顾诚穿着笔挺的深色西装,苏若雪是一身剪裁合体的米色套裙。

  两人板着脸,那身气派往破旧的村祠堂前一站,跟周围格格不入。

  吴建国松开吴刚,父子俩从前排迎过去,护在吴岁两边。

  陈雪牵着丫丫,安安静静站在台下角落。

  几人一露面,原本闹哄哄的晒场很快静了下来。

  几百双眼睛全落在戏台上,连喘气声都轻了不少。

  吴岁走到戏台正中,拿起桌上的喇叭,视线越过人群,落在过道里的陈二狗身上。

  陈二狗叫他看得发毛,还是梗着脖子硬撑。

  “吴老二,你瞪我干啥?瞪我,我也得把理争到底!”

  吴岁冷笑一声,抬手指向台下。

  “争理?陈二狗,你也配提这两个字?张嘴要三十万拆迁费?”

  “你摸摸自己的良心,你是替全村人争理,还是想趴在乡亲们身上吸血?”

  台下登时乱了。

  不少被蒙在鼓里的村民齐刷刷扭头,不敢相信地看着陈二狗。

  “啥?三十万?真能分这么多钱?”

  陈三爷气得拿拐杖直戳地面,胡子一翘一翘的。

  “丢人现眼的东西,还不给我滚回来!”

  陈二狗的脸涨成猪肝色,支支吾吾半天,还是硬着头皮强辩。

  “我……我那是提前占地方晒渔网,谁规定荒滩不能搭棚子了?”

  “再说了,他们大老板有的是钱,掏几十万算个屁!”

  站在台下的苏宇听到这话,活生生气笑了。

  他长这么大,还头一回见有人把敲诈勒索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吴岁没再搭理这个跳梁小丑,转过身,看了一圈台下那些叫海风吹得粗糙黝黑的面孔。

  “各位叔伯,各位婶子,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咱们村几百户人家,世世代代靠海吃海。”

  “男人驾船出海,风里来浪里去,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讨生活。”

  “运气好,混个温饱,撞上刮风下雨,船毁人亡,家里的顶梁柱说塌就塌。”

  “你们都算算,这么苦熬一年,到年根底下,兜里还能剩几个钱?”

  这番话没半点花架子,句句都戳在渔民的苦处上。

  台下彻底没了声音。

  刚才跟着起哄的几个年轻后生低下头,不敢再吭声。

  几个家里死过男人的寡妇抬起袖子,悄悄擦起了眼泪。

  苦,是真苦。

  讨海人的心酸,外人哪能懂。

  吴岁朝旁边挪开半步,抬手指了指身后的顾诚和苏若雪。

  “今天,我把苏总、顾总请到村里。”

  “没有什么化工厂,也没人要卖村里的地。”

  “我请两位老总来,是想借他们的资金,给石头村老少爷们谋条活路。”

  “往后不用看风浪吃饭,家家户户都有个稳当进项。”

  “稳当进项”四个字落下,台下几百号人的呼吸都粗了。

  陈三爷扶着太师椅站起身,浑浊的老眼直望着吴岁,急得旱烟袋都顾不上拿。

  “阿岁,你快跟大伙说说,到底是个啥章程?”

  吴岁从衣兜里取出早已拟好的协议,拍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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