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美丽哼了一声,腮帮上的肉跟着颤了颤。

  “那咱们就拿娘家人的身份压他,逼陈雪跟这个白眼狼离婚。”

  “真离了婚,吴岁挣的钱,还有那两条大渔船、小轿车,都得分陈雪一份!”

  “到时家产一分,陈雪手里少说也有十来万,还愁没钱给咱们买房?”

  “这种不懂孝顺大舅哥的妹夫,留着也是祸害,不要也罢!”

  屋里静了下来,只剩头顶的吊扇嘎吱嘎吱转个不停。

  陈帅张着嘴,舌头跟打了结似的,半晌也没挤出话来。

  他脸皮烧得发烫,肚子里的苦水直往上翻。

  找吴岁要钱?

  还要逼陈雪离婚,分吴岁的家产?

  陈帅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前些年陈雪回娘家时的凄惨模样。

  那时候,吴岁成天泡在赌档里,家里穷得连耗子进去了都得含着眼泪出来。

  大冬天,外头下着鹅毛大雪,陈雪身上只有一件露了黑棉絮的旧棉袄。

  她那双手冻得跟紫萝卜似的,裂开一道道血口子,连盒几毛钱的蛤蜊油都舍不得买。

  外甥女丫丫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看见桌上的白面馒头,馋得直咽口水,也不敢伸手去拿。

  陈雪嫁过去这些年,过的哪叫人过的日子。

  可他这个亲大哥,什么时候帮过妹妹半分?

  非但没帮过,陈雪每次领着丫丫回娘家,王美丽不是摔盆砸碗,就是指桑骂槐,嫌她们母女俩回来吃白食。

  陈帅只给丫丫掏过一回钱,还是前年过年的时候。

  那天家里来了亲戚,他为了在人前充面子,装模作样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一块钱纸币,塞进丫丫手里当压岁钱。

  丫丫高兴得小脸通红,捧着那一块钱,跟捧着宝贝没两样。

  钱还没揣热乎,自家的霸王儿子小宝便冲了过去,一把抢走钱,又抬脚把丫丫踹倒在泥地里。

  小宝拿钱跑去村口买炮仗,丫丫趴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那会儿,他这个当大舅的干了啥?

  他没骂小宝半句,反倒嫌丫丫大过年哭哭啼啼晦气,把陈雪母女俩骂了一顿,撵出了门!

  后来吴岁喝醉酒打骂陈雪,陈阳拎着扁担要去找吴岁拼命,也是他和王美丽拦着不让去。

  两人怕惹祸上身,连吴家的门都没登过一回。

  这些烂账,他一件也忘不了。

  陈帅抬起手,狠狠搓了几下发烫的脸皮。

  “这嘴……我张不开。”

  他的嗓子发哑,脑袋垂到胸前。

  “以前小雪日子过不下去,咱们连口热汤都没给她喝过。”

  “如今人家男人发财了,我跑上门张嘴要5万块钱?”

  “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王美丽见他还在这儿装清高,刚收住的眼泪又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她把床上的小宝拽过来,推到陈帅面前,拍着大腿哭天抢地。

  “脸面?你的脸面能当饭吃,还是能换城里的房子?”

  “陈帅,你摸着良心看看你儿子。”

  “小宝都五岁了,明年开春就要上幼儿园!”

  “咱们住在这个破城中村,连本地户口都没有,这边的幼儿园根本不收。”

  “买房的钱,咱们辛辛苦苦凑了一大半,就差这临门一脚了!”

  “要过了这个礼拜,房东把房子卖给别人,咱们上哪儿再找这么便宜的房去?”

  王美丽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手上掐着小宝的肩膀不放。

  小宝被掐得生疼,也扯开嗓子嚎了起来。

  “爹,我要住新房子,我要去城里上学!”

  “这破屋子热死了,还有大蟑螂,我不要住这儿……呜呜呜……”

  王美丽指着哭闹的儿子,冲陈帅嚷得嗓子都劈了。

  “你听见没有?你儿子不想回农村在地里刨食。”

  “咱俩没本事,一辈子在泥巴地里打滚也就认了,可小宝是你们老陈家的长房长孙!”

  “你想让他长大以后,也跟你一样,做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泥腿子?”

  “还是想让他跟老二一样,跑去海上喂鱼?”

  “我把话撂这儿,只要能让小宝变成城里人,别说去求吴岁,让我给吴岁磕头,我也认!”

  “你这个当爹的,为了儿子,连这点脸都舍不下来吗?”

  哭喊声挤满了狭窄闷热的单间。

  陈帅看看哭得满脸通红的儿子,又低头看看揣在怀里的七万块钱存折,脑子乱成了一锅粥。

  钱已经偷了,老二那边早就得罪透了。

  房子要再买不成,他们一家三口折腾这一趟,到底图啥?

  总不能真让小宝回陈家村,去念那个破村小吧?

  一想到儿子的前途,陈帅肚子里剩下的那点羞耻,便被他抛到了脑后。

  只要买下城里的房子,小宝往后就是吃商品粮的城里人了!

  至于陈雪和吴岁……

  反正陈雪从小性子软,只要爹娘出面压一压,她再从中哭一场,吴岁看在老丈人的面子上,还能真不掏这5万块钱?

  大不了等小宝以后发达了,再还他们这份人情!

  陈帅咬紧后槽牙,腾地站了起来。

  “行!别哭了!”

  他抓起床头汗津津的背心套在身上,粗喘了几口气。

  “为了小宝,我豁出这张老脸。”

  “明天一早,咱们一家三口一块买车票回去!”

  王美丽止住哭声,诧异地抬起头。

  “我也回去?我哥那边可正找我算账呢。”

  陈帅瞪了她一眼。

  “你怕个屁,咱们直接回陈家村,又不去县城,你哥还能顺着味儿找过去?”

  “再说,把小宝领回去,爹娘一见大孙子,心一下就软了。”

  “找吴岁要钱时,你在旁边也能帮着唱红脸白脸,省得我一个人抹不开面子。”

  王美丽琢磨了一阵,越想越在理。

  老陈家那两个老东西,最疼的就是小宝这个大孙子。

  只要小宝往地上一躺,哭闹打滚,老两口就算去借高利贷,也得把钱凑出来!

  至于吴岁那个暴发户,她亲自出马敲打几句,量他也不敢不给大舅嫂面子!

  “成!听你的!”

  王美丽破涕为笑,麻利地从地上爬起来,翻箱倒柜收拾起衣服。

  “咱们明天坐最早那班火车回去,拿到钱就回来交房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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