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方位三洞,高度一千五,敌机接近中,数量六架,双发。”

  城墙垛口上,对空观察员的嘶吼声瞬间让所有人的神经绷紧。

  对空观察员手里举着那台一米长的合像式测距仪,眼睛贴在目镜上,不断调整着旋钮。

  陆辞两步跨到城垛边,举起蔡司望远镜顺着观察员指的方向看去。

  天际线上,六个小黑点正慢吞吞地往这边爬。

  距离还有几公里,但望远镜里已经能看清那笨拙的轮廓了。

  带着支撑张线的下单翼,类似容克大妈的那种波纹铝合金蒙皮在阳光下反着光。

  机腹下面悬着两个巨大且无法收起的固定式起落架。

  这长相,简直像一只挂着两个大卵囊的丑陋屎壳郎。

  九三式双发重型轰炸机。

  陆辞放下望远镜,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穿越前看过的资料。

  这飞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浓浓的一战和战间期老古董的味道。

  外观看着挺唬人,其实速度慢得可怜,最大时速撑死也就两百二十公里,挂满了炸弹之后飞起来就跟怀孕的老母猪一样笨重。

  载弹量满打满算一吨半。

  看这航向,是从北边鬼子的机场飞过来的。

  目标要么是来炸他们广安门,要么就是去轰炸更南边的南苑军营。

  陆辞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开始盘算手里的底牌。

  一门88毫米高射炮,高空杀手。

  一门40毫米博福斯,中空杀手。

  两辆旋风防空车加上一堆20毫米单管和四联装高炮,低空绞肉机,但射高有限,超过两千米就彻底够不着了。

  战术困境摆在眼前。

  一千五百米的高度。

  如果现在就让88炮和40炮火力全开,首轮齐射顶天了能揍下来一两架。

  鬼子飞行员又不傻,一听见底下有大口径防空炮的动静,绝对会立刻扔掉炸弹减轻负重,然后把油门推到底,拼死爬升到三千米以上。

  一旦鬼子拉起高度,自己手里数量最多、火力最猛的20毫米防空网就彻底成了摆设。

  到时候只剩下一门88炮还有威胁。

  这年头又没有VT无线电近炸引信,全靠机械定时引信,打高空目标命中率可想而知。

  大概率只能眼睁睁看着剩下的鬼子飞机大摇大摆地飞走。

  “传我命令。88炮、博福斯40炮,还有旋风,全部保持静默,盖好伪装网,连炮管都别露出来、”

  “留一门单管20炮,加上三营那几挺马克沁重机枪,待会听我口令,对着天瞎打一通。”

  “老子要钓鱼。”

  -----

  一千五百米高空。

  长谷川少尉坐在敞开式的座舱里,迎面吹来的狂风把他的飞行皮帽勒得紧紧的。

  他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了看。

  远处的广安门外,几股黑烟还在慢悠悠地往上飘。

  那是刚才被击落的几架九五式战斗机留下的痕迹。

  但他一点都不担心。

  那些年轻的战斗机飞行员太喜欢卖弄了,飞得那么低去扫射,被地面的步枪或者轻机枪瞎猫碰死耗子蒙中了发动机,实属活该。

  他们现在的高度是一千五百米。

  在这个高度,大夏军队手里那些老掉牙的汉阳造和马克沁,子弹飞上来连蒙皮都打不透。

  大夏军队根本就没有正规的防空武器,这一点关东军和华北驻屯军早就确认过了。

  “中队长阁下,航向确认,目标南苑军营。”后座的领航员扯着嗓子大喊。

  长谷川往下瞥了一眼广安门的城墙轮廓,嘴角咧开了一个残忍的笑。

  刚才地面的步兵在这儿吃了个大亏,现在正是大日本帝国陆航找回场子的时候。

  “改变航向,左转十五度。”

  长谷川在无线电里吼道,“先给广安门扔点见面礼,让他们见识见识大日本帝国航空兵的威力,再转向南苑。”

  这年头鬼子的飞机大多没有装无线电,僚机全靠看长机的动作。

  长谷川拔出信号枪,伸出座舱外。

  “砰!砰!”

  两颗绿色的信号弹在半空中划出弧线。

  剩下的五架轰炸机看到长机偏航和信号弹,立刻跟着压下机翼,庞大笨拙的机群开始缓缓转向,朝着广安门的方向压了过去。

  -----

  “旅长,他们拐过来了。”

  陆辞看着望远镜里越来越大的机影,冷笑一声。

  果然上钩了。

  鬼子的这种老式轰炸机,想要投弹准确,就必须降低高度进行水平轰炸。

  飞得太高,炸弹扔下来偏差能有一两公里,那就成了放烟花了。

  “重机枪,20炮,开火。”

  城墙根下,几挺架在三脚架上的马克沁重机枪把枪口仰到最高,朝着天上盲目地打起了长点射。

  “咚咚咚咚——”

  一门暴露在外的单管20毫米高炮也加入了合唱,吐出一串红色的曳光弹。

  子弹在半空中交织,看起来挺热闹,但离一千五百米高空中的轰炸机还差了十万八千里。

  长谷川坐在座舱里,看着下方那些软绵绵、够不着边的防空火力,笑得更加肆无忌惮了。

  “支那人的防空火力就跟小孩子的玩具一样!”

  他一拍前面飞行员的肩膀:

  “降低高度至八百米,准备投弹。”

  六架九三式轰炸机排成两列,开始缓缓俯冲,高度表上的指针飞速下降。

  一千二……一千……八百……

  这个高度,在地面上的人看来,那巨大的双翼机简直就像是要直接砸在头顶上一样,连机腹下挂着的炸弹颜色都看得一清二楚。

  陆辞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九三式这种老爷机一旦进入这个俯冲深度,再想把笨重的机头拉起来,至少需要十几秒的时间。

  十几秒,足够让它们死上好几回了。

  “扯伪装网。”

  “防空连,全炮开火,给老子把它们全揍下来。”

  刹那间,广安门内外仿佛有一座压抑已久的火山猛烈喷发。

  城门楼上早已蓄势待发的88炮发出了撕裂耳膜的震天怒吼。

  “轰——!”

  如果是打四千米高空的目标,炮弹飞上去都得七八秒,提前量算的再好其实最终也还是看运气。

  但现在鬼子自己把脖子送到了八百米的低空,这就跟端着猎枪打停在树枝上的麻雀一样。

  训练有素的防空炮手们把理论射速发挥到了极致,几乎每隔五六秒就有一发88毫米高爆弹冲上天空。

  “嘭!嘭!”

  装有机械定时引信的高爆弹在鬼子机群中接连炸开。

  刺目的火光一闪而逝,紧接着是浓烈翻滚的黑色烟团。

  成千上万块锋利的钢铁破片在半空中呈圆形横扫。

  长谷川左侧的一架僚机倒了大霉。

  一发88炮弹在距离它右发不到两米的地方炸开。

  破片瞬间撕裂了脆弱的波纹铝蒙皮,打烂了发动机的冷却水箱和油管。

  火苗“呼”地一下就从发动机罩里窜了出来。

  紧接着,木质结构的右侧机翼在巨大的飞行阻力和火焰炙烤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直接从根部折断。

  失去了一边翅膀的庞然大物瞬间失控,翻滚着进入了死亡螺旋,带着长长的黑烟一头栽向城外的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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