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时候我不光带令千金走。所有能带走的人,我都会带上。”

  陆辞看向那些朝气蓬勃的学生,语气坚定。

  “这些人留在北平,要么被鬼子迫害,要么白白送命。把他们送到后方发挥更大的作用,比留在这里有意义得多。”

  “这些孩子,一个都不能留给鬼子。”

  沈仲儒愣了一下,随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有你这句话,我就踏实了。”

  站在半步开外的沈映雪听着两人的对话,脸颊的热度不知不觉就蔓延到了耳根。

  她悄悄抬起眼帘,目光越过父亲的肩膀,落在了陆辞的侧脸上。

  这个几天前在大街上把她从日本人手里救下来的年轻局长,说出的话真有气势啊。

  听到父亲说万一北平守不住,就要让她跟着陆辞往南走,她原本该感到害怕和彷徨的,可现在胸腔里却像是揣了只兔子,扑通扑通跳得没了规矩。

  甚至,连对未来的那点恐惧都被一种莫名的期待感冲淡了。

  她下意识地把背在身后的双手绞在一起,原本就被攥出褶皱的洋装裙摆,又被她无意识地反复揉捏着。

  陆辞似是察觉到了视线,随意地偏头看了一眼。

  沈映雪像受惊的小鹿般瞬间垂下长长的睫毛,白皙的脖颈连着锁骨都泛起了微红,只觉得心跳声大得连她自己都怕被旁人听见。

  接着,沈映雪拿着书本就快速跑开了,陆辞和沈仲儒则继续顺着林荫道往前走。

  “沈先生,您在北平有几家工厂?纺织厂和面粉厂对吧?设备能搬吗?”

  沈仲儒停下摇扇子的手,有些不解。

  “搬?搬到哪去?”

  “南边。”

  陆辞指了指南方。

  “江城也好,山城也罢,总之趁着现在鬼子还没控制卢沟桥铁路桥,平汉线还通着,抓紧时间装车向大后方搬运。

  另外,您最好号召一下工业界的同仁,尽快把工厂转移南下。

  再拖下去,就全成鬼子的战利品了。”

  沈仲儒沉默了。

  他盯着陆辞看了一会儿,既有惊讶,也有无奈。

  惊讶于这个年轻警察局长的战略眼光,居然已经看到了大后方工业转移这一步。

  良久,沈仲儒苦笑了一声。

  “你也觉得,鬼子这次是要大打出手了?”

  陆辞点了点头。

  沈仲儒重重地叹了口气,透着无限的心酸。

  “你说的道理,我何尝不明白。可我那些商界的同行们……唉。”

  “他们一个个都还抱着幻想。觉得鬼子这次跟以前一样,在城外闹一闹,要点好处就撤了。”

  “谁也不愿意放下眼前的家当,大动干戈地往南边跑。大家都说,万一鬼子没打过来呢?那搬厂不全成白折腾了。”

  陆辞听完,心里也有些无奈。

  历史早已证明,北平沦陷后,那些没搬走的工厂,连人带机器全成了鬼子以战养战的工具。

  但他无法叫醒装睡的人。

  沈仲儒拍了拍陆辞的胳膊。

  “别人的事我管不了。但我自己的事,我已经想清楚了。”

  “我库房里还有一大批布匹、白糖、煤油、粮食、食盐。本来是备着下半年做买卖用的。”

  “现在这局势,这些东西留着,迟早得让鬼子没收,或者低价卖给他们的合作商人。”

  “与其便宜了那帮畜生,还不如干脆送给你,拿去打鬼子。”

  这批物资在当下的北平城里,价值起码在十数万大洋以上。

  白糖可以做燃烧瓶,煤油能照明引燃,布匹能做绷带和军装。

  沈仲儒开了个玩笑,试图让气氛轻松些。

  “就当这些东西,是我向你买我女儿后半辈子平安的‘平安费’了。”

  陆辞表面上乐了笑出声来。

  “沈先生大气,那我就不客气了。”

  但他心里很酸楚。

  这哪里是什么平安费,这是一个父亲,把唯一的骨肉和半辈子的家当,全部压在了他的身上。

  这是托孤。

  这份信任,比山还重啊。

  -----

  晚上八点,陆辞回到了广安门分局。

  “局长,通州那边来信了。”

  一名警员递过来一个皱巴巴的牛皮纸信封。

  陆辞接过信封撕开,里面是一张普通的信纸。

  抬头写着“吾兄如面”,落款是“弟虎山”。

  信里的内容看起来完全是家长里短。

  什么家里老母身体安康,今年收成不错,路上看到几家大户搬家云云。

  陆辞拿过桌上的铅笔,按照当初和张虎山约定好的暗语规则,开始在字里行间挑字。

  两分钟后,四条真实的情报被破译了出来。

  第一,那个被干掉的伪军军需官赵胖子,他的失踪没掀起什么风浪。鬼子只当他携款潜逃,骂了两句就没人管了。

  第二,鬼子已经下令通州方面的伪军全部进入战备状态,所有人取消休假,枪弹下发。

  第三,最近几天,从津门到通州再往北平方向的公路上,每天都有大量马车和卡车通过。运的全是弹药和军需物资。

  张虎山特意提醒,鬼子这次是来真的,不是以往的小冲突。

  第四,张虎山已经在保安队内部拉拢了近百号可靠的弟兄。他询问陆辞,希望他们何时举事?举事后如何转移到北平方向会合?

  陆辞放下铅笔,靠在椅背上。

  果然,鬼子和原时空一样,在卢沟桥打打停停,就是为了掩护后方的兵力调动。

  至于张虎山问的“何时举事”。

  陆辞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现在举事,顶多算个小骚乱,起不到牵制鬼子主力的作用,这帮弟兄还会白白送命。

  最佳的时机,必须是鬼子全面进攻北平、后方最空虚的时候。

  他抽出一张空白信纸,提笔写回信。

  内容同样伪装成家书,暗语的意思是:

  稳住,继续潜伏,千万不要暴露。

  时机未到,不可轻举妄动,等我的信号。

  举事时往西打,沿公路向北平方向靠拢,我会派人在半路接应。

  写完,他吩咐道:

  “找个靠谱的人,原路送回通州。”

  王守义走后,陆辞拿起张虎山送来的那封原信,就着煤油灯的火苗点燃。

  火苗吞噬了纸张,化作灰烬落在铜盆里,渐渐卷曲发黑。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了远处极其细微的响动。

  像沉闷的爆竹声。

  那是卢沟桥方向,又开始交火了。

  陆辞站起身,推开窗户,让夜风吹进来。

  短暂的停战协议果然成了废纸。

  鬼子下一次的大规模进攻,也就快来了。

  到时候至少数万大军,必然是一场血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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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时分,残阳如血。

  王守义和SAS特勤小组已经在警局的后院里检查装备,做行动前的最后准备。

  陆辞另外点了两个班的游骑兵,换上便装,负责在外围接应。

  今晚他要去和王站长密会,商讨弄个番号的事,抄章长顺家的行动就全权交给王守义和林阿树负责。

  “速战速决,别留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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