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9日一大早,安科长就带着几个后勤人员出了门。

  他们怀里揣着一摞刚用油墨印好的告示,浆糊桶和刷子也备齐了。

  很快,他们就把告示贴在了广安门大街的布告栏、城门口的墙壁、辖区内几个主要路口的电线杆子上。

  告示的内容很简单,大意就是:

  广安门分局现招募治安协防队员若干名,年满十八周岁青壮年男性,身体健康,品行端正。

  有木工、铁匠、瓦匠、医护等专业技能者优先。

  管饭,不发饷。

  中午时分,陆辞吃完饭溜达到报名点一看。

  好家伙。

  报名点设在广安门外的一片空地上,安科长支了两张桌子,本来觉得绰绰有余了。

  结果现在两张桌子前面排的队伍拐了三个弯,一直甩到了远处,都望不到队尾。

  陆辞到的时候就见安科长正站在桌子后面忙得满头大汗。

  “排好队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姓名、年龄、住址、会什么手艺,挨个登记!

  别挤别挤——”

  来的人什么样的都有。

  有光着膀子露出一身腱子肉的码头扛活的,有穿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的面馆伙计,有扛着锯子刨子来的木匠,有提着铁锤来的铁匠,甚至还有几个穿长衫戴眼镜一看就是读书人的。

  正应了那句话,燕赵自古多义士,慷慨赴悲歌!

  陆辞走过去的时候,队伍里有人认出了他。

  “是陆局长!陆局长来了!”

  人群一阵骚动,好多人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木匠挤到前面,冲着陆辞就拱手。

  “陆局长,我王老三,干了三十年木匠活。您要是不嫌弃我年纪大,让我给您修工事搭架子,保准结实!”

  旁边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晒得黑黝黝的,胳膊上的肌肉疙瘩鼓鼓的,也抢着表态。

  “局长,我是南城拉洋车的,有把子力气。扛弹药搬沙袋我全能干,您收不收?”

  陆辞笑着点点头。

  “收,都收,但是有规矩。到了这儿就得听安排,不能由着性子来。能答应的就留下,答应不了的趁早回家。”

  “我们答应!”

  好几个人几乎异口同声。

  陆辞正要往里走,安科长又凑过来小声汇报了一件事。

  “局长,那个人又来了。”

  “哪个?”

  “就是那个戴眼镜的瘦高个,自称是北平某大学化学系的讲师,叫周英。他昨天就来过一次,说自己会配炸药。”

  “我当时觉得这人不太对劲,让他先回去了。结果今天他又来了,还带了一个小瓶子,说是他用实验室的药品配制的铝热剂。”

  陆辞眼睛一亮。

  铝热剂?

  这玩意儿燃烧温度能到两千多度,铁都能烧穿,好东西啊。

  “人呢?”

  “在旁边凉棚底下坐着呢。”

  陆辞走过去一看,一个三十来岁的瘦高个正规规矩矩坐在长凳上,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面前放着一个布包,布包里隐约能看到几个玻璃小瓶子。

  看到陆辞走过来,周英站起身,推了推眼镜。

  “您就是陆局长?”

  “我是。听说你会配铝热剂?”

  周英点了点头,开口就是一连串的专业术语。

  什么铝粉和氧化铁的配比,什么引燃温度和持续燃烧时间,什么镁条做引信的最佳长度。

  陆辞听明白了,这人是真有本事的。

  自己之前整的那些燃烧瓶都是应急的,配比未必准确。

  有了这位周先生,完全可以配置燃烧能力更强的燃烧瓶,还有铝热剂、土法炸药等好东西。

  “这样,周先生,我我会给你单独找个地方做实验室,要什么材料设备开个单子给我。但有一条,安全第一。”

  “您的意思是?”

  “没错,我要你了。”

  周英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看了一会招募现场,做了会儿活广告之后,陆辞叫来了安科长。

  “这些人登记之后你负责甄别,然后分成三个中队。”

  “第一中队,木匠、瓦匠、会盖房修路的,往工兵方向培养,以后负责修工事挖战壕。”

  “第二中队,年轻力壮的,有点拳脚功夫的优先。平时负责辖区巡逻维持治安,闲下来就做军事训练。这批人是预备兵源。”

  “第三中队,裁缝、厨子、车夫及懂机械、化学、无线电这些知识的年轻学生,统统编到这个中队,负责后勤保障。那个周英单独划出来,归我直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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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29军高层和鬼子那边终于第一次达成了停火协议。

  消息传到37师师部的时候,冯师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闭目思考。

  刘宝贵他们的报告中,提到了至少两种口径的重炮、多种型号的自动武器、以及成建制的轮式装甲车部队。

  甚至还说陆辞主动告诉他们,他大闹了一番鬼子的丰台大营。

  当然,冯师长以为的是陆辞趁着鬼子守军空虚,打了个突袭,占了点便宜见好就收,根本想不到陆辞是用突击虎和喀秋莎火箭炮给鬼子的丰台大营来了两轮洗地。

  良久,冯师长睁开眼睛,下意识摸了摸鼻子,叹了口气。

  这个陆辞,深不可测呀

  停火协议一签,前线暂时安静了。

  冯师长觉得是时候再跟陆辞当面谈一次了。

  他让副官去安排了一下。

  地点选在广安门附近一家不起眼的酒楼二楼,包了个雅间。

  下午,他带了两个贴身卫兵,换了便装,坐着一辆普通的黑色轿车过去的。

  到的时候陆辞已经在了。

  陆辞站起来迎接,两人握了手,分宾主落座。

  冯师长打量了陆辞几眼。

  比上次在同福酒楼吃饭时看起来瘦了点,眼窝也深了些,但精气神反而更足了。

  那种沉稳劲儿跟他的年龄依旧不太搭,倒像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老手。

  寒暄了两句之后,冯师长直接切入了正题。

  “陆老弟,咱们也算是老熟人了。我冯某是个直脾气,有话憋不住,你别介意。”

  “冯师长您说。”

  “你那些大炮、铁甲车,到底从哪来的?”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平静地看着陆辞。

  “你跟金陵那边……是什么关系?”

  陆辞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也没有马上回答。

  他给冯师长的杯子续上了酒,然后才开口。

  “有些事我现在确实没法跟您交底。都是上面的事,我一张嘴就是违纪。”

  “但您只需要知道一点。我手里的东西,全是用来打鬼子的。一颗子弹一发炮弹都不会打在自己人身上。”

  冯师长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这种回答他能接受。

  金陵方面在地方势力的地盘上暗中布局,这种事在民国的政治生态里太常见了。

  他不是个爱刨根问底的人,也犯不着把人家的底裤扒干净。

  只要确认陆辞不是来对付29军的,那就够了。

  “行,这事我不多问了。”

  冯师长放下酒杯,换了个话题。

  “不过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声,你心里有个数。”

  “之前开会的时候,秦副军长那边有人提出来,说你在广安门擅自开火,破坏了和谈的大局,要把你交出去给日本人谢罪。”

  陆辞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这意思是要把他交出去背锅?

  这帮人是真敢想啊。

  冯师长继续往下说:

  “我当场就给否了。告诉他们广安门是正当防卫,鬼子都打到城门口了,不还手难道还要开门请他们进来喝茶?谁要是觉得这有问题,先过我这关。”

  陆辞端起酒杯,认认真真地敬了冯师长一杯。

  “冯师长这份情我记着了。以后但凡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您说话就行。”

  冯师长摆了摆手。

  “少来。我可不是因为你会说几句漂亮话才帮你。我看人看的是骨头,你骨头硬,我乐意帮你。”

  他给自己满上酒,语气随意了些。

  “从今往后你也甭一口一个冯师长了。这又不是开会。我叫你陆老弟,你叫我冯老哥,咱们兄弟相称。”

  陆辞笑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冯老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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