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团长说了,可里头那帮人根本不认账啊。

  守门的军官一口咬定没收到长官部电令。

  我们团长站在门外往院里瞧了一眼,里头停着几十辆大马车,全打着晋绥军第71师的旗号,几百号兵正往车上猛扛白面袋子和猪肉罐头。

  尤其是库房外头,十几个兵站士兵正拎着铁桶往墙根泼煤油,隔着二百米远都能闻见那股煤油味。

  里头一个管事的军官还冲着咱们嚷嚷,说库里的好东西早就按批条分给友军了,剩下的几千发炮弹全受潮报废了,他们马上要点火销毁,让咱们这些客军赶紧滚远点。

  我们团长怕贸然动手闹出乱子,正带着弟兄们在门外盯着,派我先回来向您请示。”

  听完汇报,屋里的几个参谋全骂开了。

  陆辞倒是气乐了。

  最近确实天天下雨,可装在密封木箱里、裹着油纸的炮弹怎么可能全受潮报废了?除非这兵站的库房管理根本没好好做。

  他估摸着,按照国军那稀烂的作风,是这帮蛀虫趁着大撤退兵荒马乱在里头合伙分肥,挑轻便值钱的粮食罐头拉走,嫌炮弹笨重难以运输,准备干脆一把火点了毁尸灭迹平账啊。

  奶奶个腿的!

  让老子的第18军团在前头挡日本人的兵锋,他们在屁股后头分肥?

  陆辞抓起桌上的武装带扎在腰间,拎起马鞭往外就走:

  “张庆余,再点一个团的兵,把所有的空卡车全开上,跟我去西关。

  我倒要看看,哪个混账东西敢当着我的面烧我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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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寿阳西关兵站原先是当地晋商囤粮的货栈,足足有三进院子,外头的青砖院墙筑得有一人半高。

  抗战爆发之后,这处货栈被二战区征用改成了兵站,充当正太铁路线上的物资中转枢纽,平日里常驻着一个警卫营。

  此时,前院里挤满了骡马大车。上百名晋绥军第71师的士兵正肩扛手提,把一袋袋粮食,还有一捆又一捆的腊肉腊肠往马车上搬。

  正堂廊檐下站着两个军官。

  左边那人挺着个大肚子,长着一张富态脸,身上的毛呢军服熨得笔挺,手里夹着根哈德门纸烟,一口接一口地抽着。

  他正是分管这座西关兵站的少将孙主任。

  站在他旁边的则是晋绥军第71师的刘师长。

  这位刘师长看起来狼狈到了极点,呢子大衣敞着怀,领口积了一层黑油泥,下巴上更是长满了青胡茬。

  在娘子关,他的部队被日军打散了架,火炮和重机枪全丢在雪花山阵地上便宜了鬼子,跑到这里的时候,手底下就剩了三千多号残兵败将。

  刘师长看着院子里热火朝天搬东西的士兵,转头冲孙主任拱了拱手:

  “孙兄,这次的事可就全仰仗你了,算兄弟欠你一个人情。”

  孙主任吐出一口烟圈,笑呵呵地摆了摆手:

  “刘兄说的哪里话,好说好说,你我本就是拜把子的兄弟,这都是互相帮衬嘛。”

  其实孙主任心里也清楚,他这是在找人替自己擦屁股。

  这几个月他借着掌管兵站的便利,私底下倒卖军械物资,前前后后贪墨了四万多块。

  眼下东面防线崩溃,上头随时可能派人来查账交接,他正愁填平账目上的大窟窿呢,结果跟他有旧的刘师长就带着残兵败退到了寿阳。

  两个人凑在一块儿,只用了三言两语就合计出了一条绝妙的平账又赚钱的路子。

  库房里值钱的粮食、罐头和细软,由有兵有马车的刘师长全拉走,等拉到了晋南后方,转手往黑市上一卖,换来的现大洋两人五五分账。

  至于库房里那些死沉死沉、搬不动的地雷、手榴弹和几千发山炮炮弹和十几门晋造十七式山炮,直接点上一把火全给烧了。

  回头就一口咬定西关兵站遭了日本飞机的轰炸,所有物资全毁于大火。

  这样一来,所有的烂账和亏空就全推到了日本人头上,来个死无对证。

  不过干的终归是掉脑袋的买卖,刘师长心里头还是有些打鼓。

  他想起半个钟头前被轰走的那个团长,担忧问道:

  “孙兄,咱们这么干,真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我这一路上可没少听说那个陆辞的名头,那家伙行事蛮横得很,连骑兵7旅的梁旅长都被他绑在柱子上羞辱疯了。

  咱们刚才就这么把他派来的人给顶了回去,万一他带兵找上门来,怕是不好收场吧?”

  孙主任嗤笑一声,满不在乎地掸了掸烟灰:

  “刘兄,你就把心稳稳当当地放在肚子里吧。

  我这座兵站,那是直接归二战区长官部军械局节制的独立单位,跟他陆辞八竿子打不着。

  他姓陆的就是再跋扈、再能打,那也是个外省来的客军,还能管到老子头上不成?

  刚才他那个团长空口白牙跑来要接管仓库,老子没让人乱棍打出去就算给他面子了。

  他陆辞要是真敢派兵来强闯,老子明天一早就往太原长官部拍电报,直接去阎长官面前告他一状。

  光是一个纵兵劫掠战区兵站的罪名扣下来,就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说到这儿,孙主任努了努嘴:

  “行了,让你手底下的人动作都麻利点。

  后半夜咱们把火一点,拍拍屁股直接往西走。

  至于那个姓陆的,就让他去跟日本人死磕吧。”

  孙主任的话音刚落,外头的大门方向突然传来了一阵吵嚷声。

  “站住!你们是哪个部分的?大半夜干什么!”

  “去你妈的,给老子滚开。”

  “砰!”

  一声枪响猛地响起。

  廊檐下的孙主任和刘师长同时吓了一哆嗦。

  还没等两人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只听“轰隆”一声巨响。

  兵站那两扇包了铁皮的厚重木门,直接被一股大力从外头硬生生撞得四分五裂,木屑和砖块飞溅了十几米远。

  紧接着,一辆他们没见过的半履带装甲车咆哮着冲进了前院,车头大灯晃得人睁不开眼。

  装甲车后头紧跟着好几辆卡车,再往后,数百名荷枪实弹的士兵潮水一般涌进了院子里,眨眼间就把整个前院围了个水泄不通。

  “哗啦!哗啦!”

  急促的拉枪栓声在院子里连成了一片。

  原本正在搬运物资的第71师士兵和兵站警卫营的官兵吓得扔下麻袋,慌慌张张地抓起靠在马车旁的步枪,与冲进来的部队对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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